井上馨死了。
这一声枪响,震惊了整个东洋。
日韩矿业爆炸案的真相还没水落石出,元老又死了一个。
据说,开枪的士兵是因为将全部家底都投入了日韩矿业,还把下乡的田地、祖宅全部抵押给银行贷款,一把梭哈,结果血本无归。一夜之间,他化身成了无牵挂的无敌之人。
而井上馨的死亡,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东京一家地方银行宣布破产,储户血本无归。
紧接着,和地方银行牵涉较深的企业资金链断裂,最终倒闭。
没有了井上馨这个和财界交往密切的人物,大隈内阁一时手足无措,只能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金融界开始接二连三地暴雷。
第219章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三)
林砚之给那几个汉子留了路费。愿意去铜川秦晋矿业的,每月十块大洋的工钱。不愿意的,这笔钱省着点花,至少不用饿死在去内蒙的路上。
作为走西口的交通枢纽,林砚之在合阳多待了两天,开展实地调查。镇上的帮闲大多是来自各省的流民,从他们嘴里能听到各色各样的故事。
林砚之只负责抽烟,小兰在一旁记录,短短两天手腕都要写断了。吕碧晨巴不得这个间谍去死,可看到她的字都要飘起来,为了不影响林砚之,她只好加入进来,帮着减轻一点压力。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但百姓真的是太苦了。
赵老四原本是渭南的佃农,因为连年大旱,地主不仅不减租,反而逼债要他拿女儿抵债。他连夜带着孩子逃了出来,把孩子安顿在老家,自己准备去给蒙古王爷当苦力,好歹给姑娘攒点嫁妆。
陈二狗本是保德的货郎,因为给官府运粮被克扣了运费,还挨了鞭子,一怒之下砸了官差,成了通缉犯。他有家不能回,只能往口外跑,哪怕去给大商号当个扛麻包的苦力,也比被砍头强。
孙铁柱是河曲的皮匠,因为手艺好、铺子生意好,被当地恶霸盯上,强行霸占了作坊,还打断了他的右手。他废了右手,在老家活不下去,听说同行说包头城里收学徒,便想着去那里从头开始。
“林先生,再听我说两句吧。”孙铁柱觉得读书人抽的烟味道太轻,掏出了自己卷的旱烟,“咱老孙当年在十里八乡,那可是有名的俊后生,说媒提亲的差点没把我们家门坎儿踢平了。”
他呵呵笑道:“可我就偏偏中意河对岸的那姑娘,长得是真的俊……她是大脚,跟小船一样,感觉踩在地上都踏实,这要是一脚踹脸上……”
林砚之听得诧异:“老哥还有这爱好呢?”
“啊呸呸,你们读书人就喜欢瞎想,咱老孙可是实实在在的老实人!”
“老实人能惦记上对面的姑娘?那时候多大啊?”
孙铁柱吧唧吧唧地抽着烟,旱烟的烟雾大,看不清他的神色,“她爹收了一头驴就把她嫁给了酒作坊的老板,那人死过三个婆娘。”
吕碧晨记录的手停了下来,一瞬间有些失神。她以为是什么青梅竹马的爱情故事,却没想到是这般的结局。
孙铁柱抽完烟,继续说:“作坊老板不行,生不出儿子就打她,街坊四邻经常能听到她的惨叫声。”
“生娃又不是一个人的事,那男的就是个太监样……”
吕碧晨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孙铁柱续了一根烟:“死了,都死了。姑娘是被打死的,作坊老板是土匪下山弄死的。”
“老哥没干点什么?”
孙铁柱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袖子:“我就一老实人,就是个怂包,不然我的铁匠铺能被人占了?”
林砚之笑着没接话。这人倾诉欲极强,忍不住加了一句:“土匪买了点大刀,我没收他们钱。”
人离开之后,吕碧晨不禁唏嘘:“世事难料,有情人实难成眷属,恶霸土匪都该死。”
林砚之笑了:“你信他啊?”
“为什么不信?”
“他的左手细嫩,不是常年打铁或者干苦力的。说自己在合阳扛麻包,可肩膀也没见凸起的老茧。大概就是缝合了见过或者听到的一些故事来骗钱的。”林砚之点了根烟,“故事上也有矛盾,打铁的作坊全靠老师傅的手艺,恶霸没必要把他吃饭的家伙给打断,他光是占了一个铺子没人赚钱有什么用呢?”
吕碧晨气了:“他还有实话吗?这也太过分了!”
“应该有实话。他说姑娘被一头驴给换走了,他的拧巴是很难作假的。”
林砚之大把撒钱,从这些各色人口中听到了众生皆苦。吕碧晨都听得眼眶泛红,觉得这世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林砚之想起了后世那部叫《走西口》的电视剧,和眼前或真或假的口述比起来,剧显然描写得太粗浅了。
那里面的主角几乎没有什么真正的弧光,全靠主角光环和巧合在推动。坏人坏得脸谱化,好人好得毫无瑕疵。而且爱情戏非常影响观感,田青和翠翠是青梅竹马,田青在黑土崖救了豆花,田青被吴玉昆判死刑,豆花为田青殉情,翠翠知道后嫁给药材铺老板,裘老板女儿喜欢田青,想让田青当上门女婿。田青离开皮匠铺和豆花结婚。
这还不如孙铁柱那句“她爹收了一头驴就把她嫁给了酒作坊的老板”劲头大呢。
值得一提的是电视剧里富大龙和爱学英语的侯天来演技炸裂,但他俩却不是主角,很神奇。
其实走西口的人当中,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里头确实有赵老四这样没有活路的老实人,但也有犯了罪待不下去的滚刀肉,还有不少想着发财去口外发家致富的赌徒。
“小兰,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调整。开头就这么写: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小兰一脸苦相,怎么还要写字啊?她现在看到汉字整个人都害怕。
吕碧晨则看了过来:“从孙铁柱那里找来的灵感?他口中的酒坊老板也就四房,你这怎么七房?”
“巴尔扎克说,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而对民族来说,最重要的是延续,最恐怖的诅咒是无后。白嘉轩七娶六丧,不想听一听都怎么死的?”
吕碧晨忍住好奇听下去,却发现尺度极其大—,白嘉轩从第一房的慌乱,到第二房对方哭叫和“扳过肩膀按时再来一次”,第三房“有一对大奶”,第四房“他要来她绝不推拒,他不要时她从不黏他”……
尤其是白嘉轩母亲那句“女人不过是糊窗子的纸,破了烂了重新贴一层”,让吕碧晨恐惧得整个人颤栗起来。
小兰虽然是间谍,其实她不过十八岁。前半生不是在孤苦漂泊,就是在同文书院被逼迫学习中文和各种技巧。刨除这些,她其实就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看着记录尺度极大的文字,她整个脸涨红了。
她听到白氏的话,忍不住抬起头。
东洋人在明治维新开始西化,但根子上依旧是儒家文化,中日在对待女人上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如果她不是在同文书院受训,她这个年纪的东洋女子应该已经相夫教子,学习家政、茶道,以成为顺从的良妻贤母为目标。
而作为间谍,小兰的命运更加凄惨。她很早就失去了作为独立的人格,个人私情是不存在的。她们被教导用感情和婚姻作为掩护身份的工具,甚至贞洁都是工具。比之正常女子,她更没有尊严,只是一个听话的工具。
“就像是糊窗子的纸,破了烂了重新贴一层……”小兰喃喃道,莫名就鼻子一酸,整个人伏在书桌前痛哭起来。
林砚之和吕碧晨对视一眼,吕碧晨拍了拍小兰的后背:“都过去了,朝前看……”
小兰哭得更大声。怎么过得去?怎么敢朝前看?前面更加黑暗。
就算完成了林先生这个任务,小兰能够侥幸活下来,不知道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潜伏下来。是谁的婆娘,还是谁的小妾,她是没有自由的。
良久,小兰坐了起来,抹掉脸上的泪水:“先生,不好意思,一想到里头的女子如此悲惨就没忍住。”
林砚之道:“能够让你哭起来,说明我这个开头还不错。”
吕碧晨则一脸疑惑:“既然小说题目叫《走西口》,开头却是一个牢牢被土地捆绑住的人。”
她猜测道:“是不是第七个妻子给他带来了改变?”
林砚之摇摇头:“走西口的不是他。在我的设想中,这部小说是从咸丰年间写到辛亥革命,跨越五十年,地点就在陕省的白鹿原。”
“五十年?”
“对。白嘉轩在第七次娶妻前请人看风水,在雪地中偶然发现了一只神奇的白鹿。他认定那是块风水宝地,便巧施计谋,用自家的好地换来了鹿家的那块大坡地,并将父亲的坟迁了过去。娶了第七任妻子仙草后,白家果然时来运转,人丁兴旺,还翻新了房屋。”
“随着白家走向兴旺,白鹿原的社会结构也趋于稳定。白嘉轩作为族长,致力于恢复和巩固宗法制度。他带头翻修了宗祠,并兴办学堂。同时,关中大儒朱先生为白鹿原拟定了一份《乡约》,用来规范村民的行为。这种情况直到太平天国西征军大举入陕,清军马步队不战而溃,太平军迅速攻下山阳、商州,出子午峪直抵西安城南,将省城团团包围……”
“清廷确实下令地方组建团练,白鹿原上的乡绅们组织了民团来保卫村庄……”
“走西口的人呢?”吕碧晨好奇道。
“黑娃,鹿家长工鹿三之子。他小时候曾和白孝文、鹿兆鹏等东家的少爷一起读书,但他骨子里极其反感这种尊卑分明的规矩。在外做长工期间,他与东家小妾田小娥相恋并带其回村,族里认为田小娥不贞、败坏门风,坚决不允许他们入祠堂、进族谱。鹿三与黑娃断绝父子关系,黑娃和小娥被赶出村子,住在村外的破窑洞。”
“因为战乱,白鹿原民不聊生,白鹿原因战乱民不聊生,白、鹿两家的安稳生活反倒逼得黑娃落了草。在被镇压之后,他选择了走西口……”
吕碧晨托着下巴:“田小娥呢?他为什么不把田小娥带走?一个被认为不洁之人留在白鹿原岂不是没有活路?”
“她应该是设定中最出色的女子吧。她是白鹿原最低贱的一个女人,但也是唯一一个在被男人玩弄的同时也玩弄男人的女人,唯一一个打过男人耳光、唯一一个尿到鹿子霖鹿乡约脸上的女人。为了救黑娃,她被迫委身于鹿子霖,后又设计报复白孝文。她的行为被视为淫妇,最终被公公鹿三以维护族规为名刺死在窑洞中。”
吕碧晨瞪了林砚之一眼:“你的小说里头呀,女子大多是反叛的,有着鲜明个性的,但都没有什么好结局。”
林砚之赶忙叫屈,谁知道对方有理有据,掰着指头数了起来:“阿婴就不用说了,《姊姊妹妹站起来》里头的母女,还有《舞狮》三部曲、《精武门》,里头的女子都很精彩,但都不是完美结局。”
林砚之挠挠头:“时代背景如此,哪能万事如意呢?”
“相比较田小娥,我觉得黑娃身上的戏剧性似乎少了一些。”吕碧晨疑惑道。
“还没彻底想好,走西口这一段剧情和冲突有点弱。”林砚之如实道。
林砚之其实就是保留了《白鹿原》的框架,又引入了走西口的故事。电影好魔改,因为剧情容量有限,想要修改填充相对容易。可《白鹿原》原著就是长篇小说,陈忠实写了六年,如果算上构思时间,耗时更长。林砚之想要融入走西口,又要突出黑娃和田小娥两个叛逆者,总有一点画蛇添足的感觉。
田小娥线他不想删除,“生的痛苦,活的痛苦,死的痛苦”,她就是因为压迫和摧残而出于本能进行反抗的叛逆者。
郭举人活着的时候太老了办不成事,她不仅守活寡,还要泡枣,她把给郭举人吃的泡枣扔进尿桶。
郭举人死了,她年纪轻轻就要守一辈子寡,不会有子嗣,郭家的财产她可能一分都继承不了。如果她不勾引黑娃,那她就是另一个贞洁烈女。但她没有像冷家姑娘一样默默忍受,而是选择了反抗。
黑娃跑了之后,她甚至也没有为黑娃守寡。她依附于鹿子霖,最后还和白孝文过了一段没羞没臊的生活。可以说她每一步都在抗争,总是和“贞洁烈女”背道而驰。
至于黑娃的叛逆则是因为时代,走西口的剧情比较适合插入到黑娃落草和清廷派多隆阿率军入陕镇压、左宗棠任陕甘总督之后,但这样等于是在白鹿原的故事情节当中插入了一条支线,而且规模上不比白鹿原上发生的故事小多少。
可故事的背景设定在清末,时代本身更加残酷,前陕省人口约一千五百万,到动乱结束时仅剩七百万,几乎两个人中就有一个在这场动乱中丧生。甚至出现“老者俯首就戮,弱女艰于徙一任残污”的惨状。
陕西巡抚刘蓉在奏报中描述,战后西安、同州、凤翔等最富庶的地区,土地开垦不足十分之二三,而人民死亡者十居六七,昔日繁华之地变成了黄茅白骨的废墟。
光绪初年又爆发了惨烈的“丁戊奇灾”,时任山西巡抚的曾国荃称之为二百余年未有之灾,陕省、晋省、豫省等地连遭大旱,饥民死者日近万人。从一八七六年到一八七八年,仅北方五省遭受旱灾及饥荒严重影响的居民人数,估计为一亿六千万到两亿,约占当时全国人口的一半。直接死于饥荒和瘟疫的人数,在一千万人左右,从重灾区逃亡在外的灾民不少于两千万人。
既要写出《白鹿原》乡土社会宗法礼治秩序的精神内核,又要写出《走西口》的生存压力下爆发的壮举,是守遇上闯,是白鹿原精神要求人安分守己、敬畏祖宗,撞上了走西口的打破规矩、野蛮生长。
矛盾,就是林砚之想要描绘的现实,是帝制崩溃、军阀混战、新旧交替的剧烈阵痛期,是在旧秩序崩塌的废墟上,凭借不屈的生命力和敢于在绝境中开拓的勇气,凝聚起新的能够改天换日的力量。
吕碧晨柔声道:“砚之,你有些贪心了。田小娥的故事足以单独成为小说,黑娃也是。但把他们融入接近五十年的大时代之中,可能需要大量的时间进行打磨。”
“哈,不怕,我还年轻,慢慢写。”林砚之道。
他决定效法陈忠实,先写框架式草稿,主要把人物、意象、基本结构摆出来,然后再进行填充和修改。
而极具矛盾的两种精神挤在一块,注定了这个几万字的框架都不好搭。关键是没有电脑,纯靠小兰手写,她这一路上觉得简直比在同文学院训练还要煎熬。
第220章 阎老西的经济观
进入晋省之后,路上偶遇的晋商多了起来,都是来寻找机会的。
对于晋商来说,做票号和贸易是国内一流,但几乎没有染指过重工业。他们把倒爷这门生意做到了极致,比如孔祥熙,就是凭借着美利坚的背景关系,低买高卖铁砂挣差价。
所以隔壁秦晋矿业炼钢成功,对他们来说就是极大的冲击,炼钢铁缺不了优质的煤炭和铁矿砂,晋省这方面的储量可是要比陕省好太多,省内分布了大量的煤矿。
原先晋商肯定是瞧不上这点利益,主要是如今日子不好过。
辛亥革命之后,票号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现代银行业的崛起取代了票号的汇兑业务,导致存款大幅减少。再加上政权更迭、挤兑风潮以及军阀战乱,放出去的款项收不回来,内部周转不灵,纷纷宣告破产。
为了自救,祁县、太谷、平遥三帮票号曾联合向北平提出申办银行的请求,甚至获得了总理熊希龄的支持,计划向奥商借款200万磅作为开办银行之资。可惜熊希龄很快就被老袁盯上了,官方的支持约等于零。就连国内第一家票号日昇昌也面临倒闭,几乎预示着票号业务的终结。
而在贸易上,晋商高度依赖对俄、对蒙的陆路商道,但是国际形势非常微妙,贸易也日渐艰难。
除此之外,还有阎老西的官方掠夺。
为了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阎老西在晋省实行食盐官卖等垄断政策,将盐价抬高十倍以上,差价全流入私囊。他还提出“服用土货”,直接限制外省国货及洋货涌入,强令机关和民众购买本省生产的工业品,把贸易流通环节卡得死死的。
树挪死,人挪活。晋商还有些家底,自然是想着跳车,而秦晋矿业确实有些本事。
明眼人都知道,重工业才是一国之本。汉冶萍被盛宣怀和日资轮番掏空,多少年了还能运转,这不就说明抵抗风险的能力极强吗?
其实在盛宣怀和李经方投了一百万进来的时候,也拉拢了一些晋商上车,各处票号和世家大概也投了50万左右。
林砚之对待这些消息落后、主动上门求合作的晋商,基本都是客客气气,但一提到投资,免谈。风险投资的意义在于风险,钢铁厂都投产了还想要上车?你以为你是大总统呢?
不过林砚之也没把关系搞僵,在原料供应上还可以进行合作。条件和给孔祥熙的一样,大家进行竞标,谁综合条件最好就选谁家的。钢铁厂对煤炭和铁砂的需求量极大,尤其是还要准备修铁路,自己吃肉让别人喝点汤,问题不大。
阎老西安排的参事也找上门来,主要是商议铁路支线的问题。晋省第一条铁路是清末连接石家庄和太原的正太铁路,原本叫正太路,后因途经滹沱河建桥费用大,起点改为石家庄枕头镇,又叫石太线。
不过老阎这人担心互相接连的铁路会影响自己的统治,毕竟一列火车挤一挤就是神兵天降,所以他不太希望修铁路的事情让别人插手,以目前晋省的财政来看,想要修一条连接陕省的铁路,其耗资会把本就没钱的财政搞崩溃。
所以他希望借着运送原料让秦晋矿业出钱修铁路,却采用窄轨标准,这样就算陕省想要直达太原,还需要调换符合标准铁轨的火车,借此完全杜绝外部力量觊觎他的独立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