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忽而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他抬手指向门前尸骸遍地的宫道,指向两仪门、甘露门前惨死的值守禁军。
“深夜调集私兵三百,伪造大将军调令,欺瞒安福、永安门守军,连破皇城、宫城数道城关,屠戮宫门值守将士。这是护驾?”
谎言被当面戳破,李泰面色惨白,唇瓣哆嗦。
他猛地伏地叩首,额头磕碰在冰冷的石面上,指着同样被擒住的郑仁则众人,声音嘶哑:“父皇!儿臣无罪!是情势所迫,是他们逼儿臣!”
“他们逼你?”李世民眸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他已不耐和李泰打这些机锋了。李世民的面色极端难看,看着李泰的神情满是悲凉与讥讽。
“朕纵容你逾制建宅,默许你招揽文士,超规格封赏食邑,偏爱你远超太子承乾、晋王李治。”
“朕对你处处偏袒,屡次压下朝臣弹劾你的奏疏。”
“朕自问待你极尽父恩!你告诉朕。”
“是谁逼你,今夜入宫谋反?”
“是谁撺掇了你,让你想要谋反……弑父?”
“谋反……”李泰肩头剧烈颤抖。
“父皇,不,孩儿不曾谋反,谋反的是承乾,孩儿不曾……”
他下意识想要辩解,但抬起头,看到的却是李世民伤心、悲痛,但却不容置喙的眼神。
这位皇帝,确实曾经偏疼于他。但李泰却也知道,这位皇帝,同样是一位极有主见,极难被动摇的皇帝!
那眼神……
想要分辨,已无望了!
李泰猛地抬头,眼底惶恐褪去,翻涌数年积压的怨怼、不甘、憋屈,猩红双目直视丹陛之上的帝王。
他嘶吼出声,声音里,如同破防的野兽。
“何人逼我?哈哈,父皇居然在问,何人逼我?”
“是父皇你逼我!从头到尾,都是父皇!”
“你逼我与大哥相斗,你逼我将大哥视如仇寇!”
“等到我与大哥两败俱伤,朝野树敌无数,你转头便要舍弃我,立懦弱无能的李治为储君!”
“你还在问是谁逼我!是谁逼我!”
魏王李泰的嘶吼,瞬间响彻这整座本来肃穆的宫城。
李泰肥胖的身躯挣扎着站起,李君羡眉头一皱,想要上前制服,却被李世民拦了下来。
李世民微微眯起凤眼,眼中,闪过的是更加沉痛的悲凉之意。
“我是次子,我和大哥一起长大。玄武门那天,阿娘护在门口,大哥护在我的身前!”
李泰的双目赤红,眼眶之中,忽然有泪水正在打转。
他忽然抬眼,一双眼眸怒视向李世民。
“如果没有父皇,如果没有你!”
“我和大哥,是多好的兄弟!多好的兄弟!”
“都是因为你!是因为你!”
李世民的身子微晃了晃,王德赶忙扶住了他。“陛下……”
“朕……无事。”李世民摆了摆手。但一双凤目之中,却是已经微红。
“父皇,父皇!听闻宫中有警,父皇您可……”东边,晋王李治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看到甘露殿外火把通明,李泰立在阶下,还有一群人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李治顿时愣住。
看到李治赶来,李世民眼中,略过一抹欣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不能再让魏王说下去了。”王德抬眼,向周边诸多宫人略一示意。
李世民满脸疲累,看着站在阶下,正呼呲呼呲喘着粗气的魏王李泰,摆了摆手。
“将青雀……先软禁安仁殿罢。”李世民道。
“着长孙无忌,房玄龄入宫,彻查今夜之事。”
“稚奴,过来,朕乏了,朕要休息了,要休息了……”
李世民没去管顾仍在骂骂咧咧的李泰,也没去管顾甘露门外那一地的狼藉。
颤颤巍巍的转身,往甘露殿中走。
“父……父皇!”李治快步上前,扶住李世民。瞥过李泰的眼底,闪烁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得色。
“陛下!”就在父子二人即将进入甘露殿时,忽然有人急急忙忙的跑来,跪在了李世民面前。
“又有何事?”李世民的眉头深深皱起。
今夜的事,确实已经太多了!李世民深感疲累,话语中已尽是冷冽之意。
“禀陛下,东面传来讯息,皇孙李象,正带兵闯宫!”
那名内侍战战兢兢的说道。
? 第145章 李世民:这竖子,竟是来救朕的吗!
“那竖子?”
李世民眼皮一跳,有些意外。
“陛下。”李君羡立即反应了过来,对李世民道:“臣请领百骑,回防玄武门。”
自东边来,必是绕经外城至玄武门。李君羡身为玄武门守将,自是如临大敌。
“那竖子何来的兵马?”李世民眼睛微眯,瞪视着前来报讯的内侍。
内侍呆住了。
“速去查探!”李世民万分不悦的蹙起了眉。内侍连滚带爬,飞快离开。
心中悲恸的李世民,也不愿再入殿中去了。他让李治搀着他,就在这甘露殿外吹着冷风。
他倒是要看看,今晚,究竟还有多少的魑魅魍魉,要对付他李世民。他今晚,要一并发落。
李泰嚎了那两嗓子之后,热血褪去,对死亡的畏惧又占了上风。见李世民面沉如水,他也不敢再行造次。
就这般站在御阶之下,面色颓丧,也不知心中想着些什么。
“……父皇。”李治看着李世民难看的面色,语声绵软轻柔,一副忧心忡忡、惶恐不安的模样。
“无事。”李世民看向阶下,李泰仍站在那里,鬓发散乱,紫袍染血,此时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难道,那竖子也和青雀一样,意图入宫谋逆么。”
那竖子……确实悖逆惯了。若论世上何人最不怕死,李世民第一个想到的,定然是这个悖逆的孙儿。
再加上,那竖子是承乾的儿子。
承乾本就性情暴戾、悖逆难驯,从前东宫之时,便屡次忤逆君父,口出悖逆之言。
今夜隆庆坊大火本就蹊跷,如今有兵马异动,会不会是幽居的承乾借火情掩人耳目,暗中收拢旧部余党,悄然调兵。
欲趁宫内生乱、魏王逼宫之际,让他的儿子引兵二路夹击,一同逼宫犯上?
作为一位对兵事极为敏感的帝王,李世民心中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充满警惕。
而之后,则是再度袭来的刻骨悲凉。
两个成年的嫡子,先后谋逆……
一子一孙,若还在同一天领兵逼宫。
后世之人,看到史书的这一页时,究竟,会怎样评述他这个皇帝?
“父皇息怒,切莫伤了龙体!”
眼见李世民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李治再度关心道。
“……无事,无事……”李世民在李治的搀扶下,勉力站稳身躯。他转过头,一双老眼看向李治,情不自禁露出感动的神色。
“稚奴,还是你孝顺,还是你孝顺啊!”李世民抚着李治的手。
李治低头,貌似恭顺。实际却是将面上的情绪尽数掩藏进阴影中。
“陛下!”方才离去的内侍去而复返,一个滑跪来到了李世民面前:
“禀奏陛下,已查明了。”
“皇孙所带兵马,打着的乃是金吾卫旗号。金吾卫丘大将军与皇孙同行。”
“丘行恭?”李世民眉心一蹙。
丘行恭,与李君羡一样,都是他李世民的铁杆,且素来与东宫一系,并无往来。
若说李承乾、李象在哪里还藏着余党,今夜与李泰呼应入宫谋逆,或许还有可能。
但李象和丘行恭搅和到了一处,还带着金吾卫入宫谋逆?
“君羡,你亲自前往玄武门,要丘行恭将金吾卫留在宫外,与李象只身入见。”李世民思量稍许,说道。
“唯!”李君羡领命而去。
不多时,李君羡果然引着丘行恭、李象二人来到了甘露殿前。
李世民见状,面色稍缓。
至少,今夜不是自己的儿子和孙儿一起同时谋逆了。
李世民很明智的,没有去理会东张西望,面露嘲笑之色的李象,而是转过头,去问丘行恭:
“行恭,你与这竖子一道,领兵入宫,意欲何为?”
“陛下容禀。”丘行恭一撩下摆,单膝跪地。“事情是这样的……”
说罢,便将隆庆坊有甲士纵火,意图袭杀废太子,金吾卫破坊门驰援之事,一一说明。
“臣于叛贼口中,拷问得其目的乃是调臣等金吾卫离开皇城,以趁夜入大内。遂马不停蹄,立往皇城护驾。”
“皇长子本欲随行,然腿脚不便,遂使臣领皇长孙前来救驾。”
“承乾让你,带着这竖子前来的?”李世民一怔,却是有些不敢置信。
“是。”丘行恭低下头,肯定了李世民的说法。
李世民只一瞬间,就明白了李承乾的意思。
李泰若是成功进入甘露殿,必会假他这个皇帝的名义,接手宫中城防,封闭四门。
长安诸将投鼠忌器,抑或不愿意得罪新君,未必会愿意强攻宫门,解救他这个皇帝。
而若是打起李承乾这个皇长子的大旗,则可以与李泰分庭抗礼……
李世民抬眼,看向阶下东张西望、全无半分惶恐的李象,心底生出几分讶异:
难不成这竖子,竟是专程赶来护驾救朕?
方才他还满心猜忌,下意识觉得,承乾父子亦是同谋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