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那天,自己穿着沾了兄弟鲜血的铠甲,按着剑见到父亲李渊时。
那时候的父亲,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
“只能这样吗?”
李世民的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哀求。
两仪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寂静持续了许久许久,御座上脆弱的皇帝看着他的大臣们,大臣们五体投地的跪趴在地,时间仿佛凝滞。
对太子谋反案的定罪,就这般陷入了僵持。
直到李治怯怯的身影,出现在两仪殿外。
“何事?”
李世民拭去了泪,语气有些生硬。
被李治打破了这份充满压力的寂静,萧瑀、房玄龄等,都不自禁的暗舒一口气。
他们明显感觉到,在方才的对峙里,皇帝的情绪已经渐渐达到了失控的边缘……
“父皇……”李治小心的跪在殿门处,仍是一副瑟缩的模样。“孔颖达、于志宁两位先生,要求要入殿觐见。”
他是被李泰给打发过来的。李泰与李承乾斗了这么多年,殿中正在商议的太子谋反案的最终结论,对李泰来说,悠关他夺嫡的成功与否。
多年筹划,就要决于今日,这让李泰如何能够安坐?他拉着李治在两仪殿外,想着或许能伺机打听到殿中消息,便看到一脸气忿的孔颖达、于志宁二人联袂而来,嚷嚷着要立时求见陛下。
李泰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又担心进去万一触了李世民的霉头,便打发了李治出头,好能从李治口中,得知些殿内议事的消息。
李治虽心里鄙薄李泰行径,却仍是应承了下来。
毕竟,殿中奏对进展如何,他心中其实,也是在意的紧。
“他们求见作甚?”李世民面色不豫。便在此时,有一年轻禁军校尉急匆匆跑至殿外,正是在右领军府看押李承乾、李象的那名小校。
通事舍人来济走出殿外,与那校尉低声交流了一会。便再度回到李世民下首,低声和李世民说了些什么。
“他们私自去寻了承乾?”李世民眉头皱起。
“是,据说,二公是要力谏太子向陛下认错。”来济道。
李世民的面色稍微好看了些。“朕现在正决议大事。”
“让他们且先退下……”
“陛下。”长孙无忌忽然抬起头来。
“孔公、于公皆博学之士,长于经史。且久任太子师,或有高论。”
“臣以为,可以与之共议。”
审判太子的场面陷入僵局。虽然太子素来荒唐,但陛下爱护长子之心……还是超过了长孙无忌的预判。
他用眼角瞥了眼门口手足无措的晋王李治: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自当尽力。
孔颖达、于志宁两人,虽是东宫属官,却与太子不睦已久。
将他们叫来,或能在让陛下下决心处置太子一事上,多添一块砝码。
“……宣。”李世民思量稍许,沉声道。
不多时,孔颖达、于志宁二人便到了甘露殿。领着他们来的,却是魏王李泰。
他在外间心神不宁,得知李世民宣召孔、于二人,干脆便又拉了李治,厚着脸皮引着二人入内。
李世民见李泰拉着李治,默默侍立在下首不离开了,微微蹙了蹙眉,但终究没说什么。
“陛下!”
倒是孔颖达、于志宁二人更加一反常态,方一入殿,也不入座,反而是径直走到李世民面前,一躬到底:
“请陛下赐死!”
“……?”
这话一出,不止长孙无忌等人惊讶,就连仍然沉浸在悲痛情绪中的李世民,一时也坐不住了,直起身讶然道:“卿等何出此言?”
“陛下。”孔颖达抬起头来,一张脸仍涨的通红。
“老臣自蒙陛下信重,授辅陛太子之重任起,每日夙兴夜寐,谏止斧正太子之过,不敢有一日懈怠。”
“然而,臣等却不能劝诫太子改正自己的过错,反遭太子、皇孙敌视,险遭施以拳脚。皇孙李象,更是斥臣等为贪生怕死、沽名钓誉之徒!”
“老臣本为儒门圣人之后,又领国子监祭酒之职,当为天下读书人范,安能使先祖蒙羞地下?”
“今愿效比干、屈子,以死来正老臣污名!也好教太子、皇孙知晓,老臣亦有古先贤之气节。”
“望陛下能够成全!”
第13章 李象的痛苦
“是那竖子?”
听到“皇孙李象”四字,李世民立时便想起了那道口出悖逆的身影,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来济立即上前,将从那小校口中听来的李象的言语,转述给了李世民。
殿中本就安静,来济虽已低声,可隐约还是能够听见“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等零星几个词语。
孔颖达、于志宁二人面色越发难看。
“你等不必在意。无人会信那竖子胡言。”听完来济的转述,李世民倒是明白了孔、于二人为什么会寻死觅活。
那竖子的利嘴,还真是毒辣。“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的名头一出,这两位爱惜羽毛的臣子如何能不跳脚。
便是自己……想起了李象的那番悖逆之言,李世民面上露出些许僵硬之色。
“陛下!”看到皇帝面色僵硬,孔、于二人如何肯休?
他们只当李世民是听进去了李象之言,所以才神色有异,因此更为激动。于志宁正色道:“陛下,《论语》有云:‘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臣既蒙陛下信重,自当以身践德,安能惜命?昔者,屈子谏怀王而不纳,投江而有美名;比干忠君而死,留青史英名万古。”
“皇孙李象,年幼无知,口出狂悖,以恶语污臣清名事小,乱我大唐纲纪、毁君子之道事大!臣虽不才,亦知‘士可杀,不可辱’!”
“臣今日愿以颈血明志:臣之心,可昭日月天地,绝无半分‘卖直’之念!还请陛下全臣名节,正我大唐教化啊!”
说罢,孔、于二人一起死死拜伏于地,一副李世民不答应他们,他们就不起来的架势。
李世民怎么可能凭白诛杀大臣?二人连屈子、比干都说出来了。
若真的遂了二人之意,那李世民,岂不是成了楚怀王、商纣王那样的昏君?
“你们……”李世民本就因为太子之事未决,而心力交瘁。现下孔、于二人又忽然如此,隐隐约约的,李世民感受到了一丝被人道德绑架的异样感觉。
但纵是如此,作为君王的自制,仍是让他强压下内心的异样,深吸一口气后耐住性子说道:“你等气节,朕已知之。二位卿家不必如此。”
“那竖子满口胡言乱语,朕日后,必重重严惩!”
“你等先退下吧。”他也没心思让二人参与议事了。
但孔颖达、于志宁二人却没有动弹。
“还请陛下为臣正名!”于志宁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叩头。
他如何不知道,今日皇帝议的,就是太子谋逆之事?
若等太子定罪,他们这些东宫属官,一个也免不了。
一切就都晚了。
自己一大早与孔公二人,强闯右领军府面见太子,所为何来?
况且,卖直取名……这四个字,如若不能第一时间澄清,反而被皇帝记在心中……
那么,万事休矣!
于志宁想的没错,在原有的历史中,他就因为对太子犯颜直谏,而成功与李承乾切割,在太子谋反案中成功脱身。
李世民安抚他:“承乾不听公,故至此。”并没有处罚于志宁,使他成为东宫属官之中,少有的未受李承乾牵连之人。
孔颖达,亦是在太子谋反案后,没受到丝毫牵连,美美退休,继续当他的当世大儒,名留青史。
但现在,李象的“悖逆之言”,却将他们的手段都摊开在了台面上。
若是不能在皇帝面前重塑人设,即便没有被牵涉进太子谋反案。
也必然要背上恶名,仕途断绝。
看着执拗的于志宁、孔颖达,李世民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依卿之见,要朕如何?”
“难道真要朕斩你二人?你等是要陷朕于不义不成?”
“父皇。”却是一直在旁静听的李泰开口了。
“何不将李象那孩儿传来,当面严惩,再命其当面向二位先生致歉?”
对于今日如何审判李承乾,李泰本就是心焦不已。
好不容易混进殿来,场面却莫名其妙成了给孔、于两老头找回公道。
不如赶紧给这两人找回公道,好继续商议太子谋逆之事。
而且……这二人似是和承乾、李象有仇。自己开口说情,或许能将二人也拉拢过来,一起为审判承乾一事加柴。
李世民蹙起眉头。
那竖子言辞荒悖,行为无礼,还要远胜其父。
将他传来,万一和昨日一样,再张口玄武门,闭口玄武门……
“陛下。”长孙无忌也开口了。
“魏王此言有理。羞辱大臣,理应惩治。”
“而今朝局动荡,更需稳定人心。不可使忠臣蒙此污名,否则再无忠谏之臣矣。”
长孙无忌正色道。
见长孙无忌竟然顺着说话,魏王李泰一阵惊喜,偷眼去看长孙无忌。
却没注意到身旁,弟弟李治那异样的眼神。
“罢了。”李世民闭上双目,只觉一阵疲累。
“便由你等。”
这群大臣,都不愿遂自己心意。既然如此,让他们和那竖子辩去,见识见识那竖子的利口也好。
最好,能将处置承乾的事就这般岔开,能拖一刻是一刻。
勤政的李二皇帝心累了,现在只想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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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刚刚骂走两老登的李象,正在右领军府军士的看押下,痛苦的上茅房……
之所以说痛苦,并非因为吃坏了肚子或是什么的缘故,而是因为……
在大唐,还没有厕纸这种东西。甚至连寻常的纸张,也因为造纸术还远未改进完善,而并未完全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