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小黄门战战兢兢将那木匣捧至李世民跟前,李世民打开一看,稍有缓和的血压,又开始蹭蹭蹭蹭的暴涨。
“李象!!!!”
只见那木匣子内,赫然竟是——
一袭女子衣裙!
? 第126章 李世民:那竖子,也只是想为父报仇啊
帝王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震得两仪殿上的浮灰,都扑朔朔的往下落。
然而,甚至没有人震惊于李世民的骤然怒吼。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被李世民直接丢到地上的,那件从匣中滚落而出的女子裙装上。
于夏祀之日,先以词作羞辱皇帝,再用女装再羞辱一次皇帝……嘶……
即使是先时对李象有所鄙夷的宗亲,到此时,心里也得涌起几分对李象的敬佩之情。
可以说,哪怕李象在做完反词之后,化作青烟一缕。
亦或者,干脆突然骑鹤离去。
都比突然掏出一套女装衣裙羞辱皇帝,要更能让人接受得多!
作死能作到这样的程度,这还是个人吗?
李象立在原地,指着那落地衣裙,神色坦然,朗然道:
“陛下既贪恋宴饮逸乐、耽于往日荣光,无心操劳万民疾苦,自可效仿深宫妇人,安坐深宫,日日丝竹伴宴。”
“何须高居九五之位,掌天下生民祸福?”
“此礼,正相得益彰。”
“而若陛下当真心念社稷,便当收下这另一桩献礼。”李象道。
众人这才发觉,那匣中除了女子衣装,还滚落出了一本黑色册子。殿中,李泰胖脸骤然一僵,已是认出了那册子乃是何物。
“天下不公之事,如过江之鲫。”
“远非陛下怠于享乐之时。”
说罢,李象拉上李厥,在一众宗亲致敬般的目送中,装完逼就跑。
临行前,他朝着满心忧惧的长乐公主轻轻颔首,算作感念对方方才挺身求情的善意;转头又对着怔在原位、惊魂未定的高阳公主,戏谑地挑了挑眉,带着几分促狭的挑衅。
“阿兄,阿兄!”走出殿外,李厥仰着小脸。
方才,亲眼目睹兄长当庭据理辩驳、把盛怒的天子说得哑口无言,小家伙又是心惊又是亢奋,两颊涨得通红,攥着李象的衣袖不肯松开。
“我要跟着你读书习文!方才阿兄作的那词,写得真好!”
李象心中暗爽,嘴上却是淡淡一笑:“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方才那首词,已是顾及长乐公主的情面,刻意含蓄了。
本来,他可是想来一段“商鞅知马力,比干见人心。李渊无大儿,世民无长兄”的地狱发言的。
今日虽然没能骂得李二杀孙,但,在李二那的好感度应该又刷下去不少。怎么着也该是负数了罢?
而且,也成功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本黑料册子丢给了李二……
李承乾给出的这本世家黑料,本意是通过这些黑料,离间世家大族与李泰的关系。虽说涵盖许多世家人物,但其中罪状,却是只有条陈,但缺乏证据。
所以先时册子在孙伏伽手中之时,也没能马上发挥作用。便是因为孙伏伽没来得及收集证据之故。
若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暗中收集相关罪证,或许当真能分化、拿捏住一批世家人物,形成势力。
但李象并不想拉拢拿捏那些世家。这本册子,在自己手里,最多只能用来吓唬吓唬世家大族那些未经世事的公子哥们。他没有那份闲情,也没有那能力,去一个一个的搜集那些世家子弟的罪证。
那些世家大族精的和什么似的,只要察觉些许端倪,一定会把这些手尾处理的干干净净。
倒不如,把这本黑料册子丢给李二,架着他去和世家作对。毕竟唯一不需要证据就能给人论罪的,就是皇帝。
只要册子在李二手中,世家必定人心惶惶,生怕哪一天皇帝的利剑就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哪怕李二那昏君仍旧是怂,不敢动世家,也能教他与世家之间更加离心离德,让世家更恨自己这个把册子丢给皇帝的家伙。
而且,世家多是李泰一党,自己这么一丢,无疑也叫李泰慌了神。
一石三鸟,不止气了皇帝,还顺带手更加得罪了魏王和世家。这两大势力,还不都死命的撺掇李二弄死我?
自觉作死大计有望,李象唇角含笑,在一脸古怪的禁军们的看押下,被逐出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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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两仪殿。
本该持续到夜晚的夏祀聚宴,已是草草终结。皇帝李二被气的头风又发,一众宗亲与前朝朝臣们,自也是纷纷告退。
李泰、李治两位皇子,被打发代李世民去送返诸多宗亲宾客。诺大的两仪殿中,只余褚遂良等几位近侍之臣,以及些许伺候李世民的宫人内宦。
李世民倚靠在御座之上,脸上仍有怒色,那一袭女子衣裙也还丢在地上,仿佛是沾染了什么不净之物一般,皇帝没有吩咐,所有人便也都十分刻意的假作不见。
倒是那本册子,已经被李世民吩咐捡了起来。
“……那竖子。”李世民揉着眉心,只觉得脑袋两侧的血管,仍在砰砰砰的跳动。
“朕直到今日都没被那竖子气死,实在已是诸天神佛护佑!”
他抬起眼,看到褚遂良芴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登善啊。”李世民虚弱的对褚遂良道:“今日记述,可否……稍为删改?”
他又想起李象那首足以传世长短句,又是一阵气苦。
即便褚遂良愿意放水,在起居注中稍加删改加饰,那竖子今日词句,也必定要传诸千古。
想来今日故事,包括这一袭女装以及那竖子席上申斥,也要一起流传了……
念及此,李世民更是感觉天昏地暗,恨不得自己干脆被气死为好。
他辛劳半生,为的什么?还不就是那一份身后名?
那竖子又当众闹了一回,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那些名望,怕是又要被他重重削去一大部分了。
褚遂良自是清楚李世民的意思。他将写满字的勿板往身后放了放,对李世民道:
“陛下,臣忝为起居郎官,不敢或忘史官之责。”
“起居注秉笔直书,乃千古旧制。臣不敢违。”
“况且……皇孙此番,乃是效诸葛武侯之行,行铮谏之事。臣以为,此乃佳话,何必删改。”
他温和垂首,将李象的行径安上了“铮谏”的名头。李世民面色果然稍缓。
“铮谏,铮谏……这竖子,可是比魏征那老货,还要更难应付的多啊!”
李世民苦涩道。
那竖子,许还真是故意,报朕让东宫诸儒铮谏太子之仇。
李世民头疼的想。
? 第127章 魏王,完了!
褚遂良恭顺垂首,并不作声。
陛下宽容能谏,确系明君。只是自文德皇后逝世之后,陛下风疾日重,脾气亦日益难测,常以智拒谏,以言饰非。
魏玄成曾劝谏陛下勿要滥使民力,陛下强辩曰:“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
房玄龄房公、高士廉高公曾问陛下北门营造事,被陛下怒斥:“君但知南衙事,我北门营造,何须君事!”
魏玄成又于贞观十三年又上《十渐疏》,谏陛下由俭入奢、亲佞远贤、滥用民力,不比贞观初年,陛下仍不纳。
而今魏玄成已逝,诤谏之臣日少,褚遂良已是有许久许久,没有看到陛下这般吃瘪、反思己身的模样了。
一旁的内侍王德察言观色,见李世民怒意似有收敛,遂小声请示道:“陛下,这地上衣裙……”
“老奴这便收走罢?”
“拿走吧。”李世民摆了摆手,眼不见为净。余光却是看到了那本黑色册子。
“把那册子递上前来。”
王德连忙奉册上前,李世民掀开内页,页中,属于长子的熟悉字体,让他忍不住先是心头一颤。
随后,他粗略扫过页内条目:只见内页之中,密密麻麻写着一众关东士族勾结牟利、兼并田亩、徇私枉法的条目。
其中人名,非只有白身,亦不乏有许多身居朝廷要职之人。
李世民神色渐渐凝重,原本翻腾的怒火掺上了几分沉郁。
“那竖子。”他皱着眉头。“是把一团烫手的烂摊子,硬生生摔到朕的案前啊。”
这本由长子李承乾写出的册子,他自是知晓。
在李世民看来,李承乾欲以此等阴私之法分化各大世族,属实是幼稚之极。
各大世族盘踞地方,又是家大业大,必然有许多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对此,朝廷本就心知肚明,只是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世家亦有分寸,既便是有不法事,亦大都已料理过手尾,即便以此威胁,世家亦多不惧,大不了壁虎断尾,难伤其根本。
朝中之事,首善制衡。只要这些世家还知晓分寸,纵使是他这个皇帝,亦不会轻易出手,打破现有的权力格局。
即便是他这个皇帝想要打压世家,也不会顾念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而是会先掩藏意图,而后长远筹谋,以大势压之。
但那竖子,却是直接在夏祀聚宴之时,直接把这册子抛到朕的身上,嫁祸于朕,教朕两难:
若是不处置那些世家,则夏祀这一袭女裙,以及那一首长短句,必定会在青史之中,化作对他这个皇帝的千古污点。使得后人皆知,他这个皇帝无所作为。
可若是要处理这些为祸世家,则朝中必定要掀起一阵滔天风浪。废太子案风浪方过,朝廷才只安稳了一阵时日而已……
那竖子,何时竟有了此等的心计。
李世民正自思量,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通传:“魏王殿下入殿。”
不多时,李泰整理着朝服,缓步踏入两仪殿。他方才奉命代父送客,将一众宗室、文武勋贵尽数送出宫阙,诸事料理得妥帖周全。
刚入殿中,他目光便下意识扫过御案,一眼瞥见了李世民手中那本黑色封皮册子。
李象曾以这本册子,拿捏一众归附魏王府的世家小辈。再加之他与李承乾明争暗斗了许多年,哪里还猜不出,这册子乃是李承乾留下的手段?
这册子中所记述的,必然都是依附他魏王派系、为他奔走效力的关东士族子弟与朝中亲信!
李泰心思急转,瞬间理清其中利害。他太清楚其中利弊,一旦父皇当真按着册中条目深究彻查,顺着蛛丝马迹层层深挖,必然会牵连大批魏王党羽,动摇他如今根基。
甚至可能,会影响即将到手的储君之位!
一念至此,李泰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谦和:
“儿臣奉旨送别宗室、百官,已然尽数送走,宫内诸事安置妥当,特来复命。”
李世民抬眸看他一眼,神色平淡,并未言语。
李泰垂着眉眼,状似无意地余光再次瞟过御案上的黑册,稍作迟疑,便故作从容、语带恳切地开口道:
“父皇何必管顾这劳什子册子?”
“父皇,方才李象口出狂悖妄言,搅乱大典,已是徒生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