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61节

  直到褚遂良轻声呼喊,甚至伸出手来,在他面前轻轻晃动,李世民的眼睛方才缓缓找到了焦距。

  大怒之后,他头风复发,只觉得脑袋似乎要裂开来。但心中满满的悲怆,却是让他顾不上那股如同撕裂一般的疼痛。

  “登善啊……”他缓缓看向褚遂良,缓缓开口。

  “朕的儿子,背弃我。今日朕的孙子,又诬诅我。”

  “你说,朕是不是一个十分失败的君王?”

  面对这位皇帝难得脆弱的模样,褚遂良却觉得背后汗毛直竖。

  就连方才祖孙相争之时,他都能稳坐如山。此时却只想逃跑。

  他斟酌再三,小心翼翼道:“陛下之英明,古今罕有……”

  “从皇孙话中,臣也能听出来。”

  “至少曾经,皇孙曾敬慕过陛下。”

  “是啊,承乾曾经,也是个濡慕父亲的孩子。”李世民苦笑一声,微微摇头。

  他吸了一口气,振奋了些许精神。而后道:

  “竖子不通俗务,不知朕苦心。”

  “以为如他那般恣意妄为,快意恩仇,就能治理江山社稷?”

  “他说要改革科举,却只知招惹世家。惹了世家,天下沸反,寒门便能得了好了?”

  “待他成长,或能知晓朕之苦心。”

  他似在询问褚遂良,又似在自言自语。李象方才的模样言语,以及离去时候的古怪动作,与那和长子如出一辙的失望眼神,终究打击了这位帝王本该无坚不摧的自信。

  他现在……需要有人对他的肯定。很需要。

  “呃……陛下。”褚遂良思量许久,最后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叉手对李世民道:

  “其实皇孙殿下……也并非只是恣意妄为。”

  “嗯?”李世民眉头一皱。

  “皇孙殿下……亦有经世为国之心。其言明要改革科举,也并非只是招惹世家。”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份奏疏,低下身子向李世民呈上。

  “此乃大理寺卿孙伏伽此前在宫门时,托我呈送陛下的奏疏。后来陛下召见皇孙等人,臣不及呈送。”

  “里头所写,正是皇孙殿下,对于革新科举的构想……臣通读过一遍之后,觉得……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那只知狂悖的竖子,竟能有实策?”

  李世民不敢相信,忍着头风,将那本奏疏接了过来。

  展开奏疏,李世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 第94章 那竖子,竟是忠臣吗!

  “这份奏疏从科举推行章法,到取士选材准则,皆有详尽建言。”褚遂良沉声说道。

  李世民凝神翻阅,很快被文中内容吸引。奏疏开篇直指大唐承袭隋制遗留的科场弊病,条理明晰,一针见血。

  随后行文对症下药,接连呈上五项革新举措:糊名、誊录、锁院、别试、亲试殿试。

  糊名誊录可遮蔽考生信息,斩断阅卷徇私门路;锁院隔绝外界请托游说;考官亲眷另行设场考核,彻底规避避嫌疏漏;由帝王亲自殿试甄选,既能够亲眼辨明人才品性才干,也可避免考功员外郎独掌选材大权,还能让士子感念君恩,心系皇室。

  五套举措立足公允,处处为肃清科场风气而立。

  李世民不禁颔首赞叹:“此策精妙,实属良谋。”

  可他心中清楚,科举沉疴从来不止考核规制一处。

  当下天下读书人大多出身门阀,世家牢牢把持学识文脉;朝堂主事官员亦多出自高门,纵使定下新规,终究要交由他人执行。

  而这“他人”,极可能便要出自世家。即便不出自世家,也极可能被世家拉拢过去。

  毕竟世家声望已有千年,读书人多心向往之。世家之中亦多有学问孤本,连一众老臣,都对名门士族多有亲近,孔颖达便是实例。

  他命人编撰《五经正义》争夺经文释义话语权,也是因为欲要与世家抢夺释经之权的缘故。

  仅凭政令,绝难以彻底挣脱世家束缚。即便他身为皇帝,也只能选择以利益互换促使世家让步,只求暂且稳住朝局,一边吸纳寒门可用之才。

  然而,奏疏后半提出的新式取士之法,却彻底颠覆了他固有想法,让他窥见皇权全权掌控科考的可能。

  孙伏伽在奏疏中提及,李象认为可将科举分为学识、策论两大类目。

  学识考题,预设甲乙丙丁等多项正误答案,考生只需勾选判定即可作答。

  这般形式无需考官逐字批阅文章,依照既定标准答案便能核定高下,寻常小吏亦可快速统计排名,最大程度削减人为评判的空间。

  再根据分数,从容筛选出学识过人的精英。

  初筛过后仅十余精英入朝殿试,帝王便可亲自审阅裁定,将选材大权牢牢握于手中。

  相较于仅修补旧制的五项举措,这套新法更为激进彻底。

  但能从根源避开科考大事,皇帝一人难以玩转,必须委任他人的窘局,也能从根本上削弱、甚至杜绝世家干预!

  李世民越看越觉得可行,越想越觉得兴奋,竟连头风之痛,也渐渐忘在脑后。

  自然可行了,李象这一套方法,脱胎于后世的公务员考试。后世的考试,便连千万人齐考,也能不过渡依靠阅卷老师,飞快的通过分数,筛选出优劣。

  唐朝的科考,每科参考的最多才两千人,连一些热门岗位的参考人数都比不上,自是毫无操作难度。

  甚至就连选择题这种考试方式,唐朝人都比其他朝代有着更强的适应性——那些世家大族最喜欢用来钻空子的明经科,主要考察的内容,便是帖经和墨义。

  帖经其实就是填空题,墨义就是默写题,都是死记硬背,也都可以用选择题替代。

  这份奏疏,只要施行得当,足可自此扭转大唐科试,不得不操持于世家之手的弊端!

  而且,其堂堂正正,是真真正正的经世之策!

  “那竖子……”想到李象方才离去时,那满面的鲜血和失望的眼神,李世民心中忽然猛的一痛。

  “他竟……有此实策……”

  “陛下家中,有一麒麟儿矣。”

  褚遂良敛衽侍立,恭敬道。

  李世民紧紧攥着奏疏,眼神忽然有些失神。他忽然想起了李象此前所言种种。

  虽然言语激愤,但却字字句句,都直指大唐弊病。

  并且,还都给出了妥当的法子!

  他警告大唐日后,皇位传承将伴随着流血,于芙蓉园,以玄武门为例,力陈应让承乾承继江山,奉行嫡长继位制。要知道,他自己只是庶子。

  他认为世家豪族把持科举为天下之害,领寒门士子于朱雀门外叩阙,年纪轻轻,含辛茹苦,不惜自毁声名,也要变革科举。

  李世民忽的瘫坐在了龙椅上。

  是啊,自己之前为何没有想到:若说先前,以为他是在为了承乾鸣冤。

  那么现在他为寒门士子出头,又是为了什么?

  承乾或他,此前跟这些寒门士子,可都没有任何干系!

  难道真只为了惹怒他这个祖父,只寻一死吗?

  呵,天下岂有一心寻死之人?

  答案显而易见:那竖子,虽然满口大逆,行事狂悖。

  但却……是为了这大唐江山社稷!!

  他是在死谏!真正不惜死的死谏!

  李世民动容了。

  他越想,越觉得只有如此,方能解释得通那竖子种种毫无逻辑、只为一死的举止!

  “登善,朕,老了吗?”

  褚遂良敛衽而拜,不语。

  李世民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

  身为帝王,不该如此容易,就感情行事,也不该因改换了想法,而轻易改弦更张。

  哪怕此时他的心中,正清晰无比的,翻涌着一股悔意。

  该做的事仍是要做,这新制,要如何施行,也要另想办法。

  那竖子究竟心中在想什么,他相信,自己总有一日,能够看清。

  他闭上眼,努力转动自己滞塞的脑子。

  有一点,确实如那竖子所说。自登基以来,自己勤于纳谏,也惯于纳谏,常倚众臣之智作决断,反倒渐渐的,疏于亲自深究事理,拟谋定策了。

  “拟旨,皇孙李象,悖逆无行,殴打官员,着去其宗籍,囚于大理寺,待朕日后发落。”

  “如此,当能先给那些世族子弟,一个交代了。”李世民道。嘴角泛起一抹与李象极其相似的冷笑。

  “唯。陛下,那皇孙?”褚遂良问道。

  有皇孙一日,短短一日之内发生的诸事,记入起居注,分量还远超常年随侍陛下一年的记述。

  他可不希望,陛下当真将皇孙一直囚禁于大理寺中。

  李世民闭上眼,沉默许久。直到足足有小半炷香后,方才睁开眼,对褚遂良道:

  “将李象之事,往隆庆坊密告承乾。”

  “他给朕做了一十八年太子,若是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救出,倒正说明了朕合该废他储位。”

  他直视着褚遂良,轻声说道。

  “……唯!”

  褚遂良心中一跳,心知这番对话,决计不能出现在起居注中。

  “考较了青雀、稚奴,也合该,考较考较承乾了。”

  李世民轻捋须髯,似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 第95章 李承乾的出手

  幽深肃穆的大理寺狱,终年不见天光。

  厚重石壁冰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霉腐、血腥与铁链锈蚀的混杂浊气。

  丝丝寒意顺着地面缝隙钻涌而出。

  处处透露着肃杀与死寂。

  ……本该是这样。

  木槛外,牢头将一份食盒小心翼翼的递到槛中,轻声唤道:“皇孙殿下,今日的餐食到了。”

  “今日可有好东西!寺卿大人特意吩咐,找的平康坊最好的酒楼。里头还附了壶上好的三勒浆,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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