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们日日都在这大槐树下做活闲谈,整日守着隆庆坊内外,街坊动静、人情来往,没有俺们不清楚的。”
“若是贵府缺浣衣妇人、厨下帮工,或是要寻些踏实下人,只管开口。”
“俺在坊里人头熟,保管给小郎君挑的,都是老实本分、手脚勤快的妥当人!”
李象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位庞婶,看似只是寻常市井妇人,平日里也还兼着些牵线搭桥、举荐人手的活计,俨然是隆庆坊里半个中间牙人。
“倒并非是要劳烦婶子做中人。”李象笑着摆手。
这些妇人,或许不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句话。
但谁说她们就一定愚昧?这不是只一眼,就看穿了自己是有求于她们么。
这种精明,可不就是我苦苦寻觅的智囊嘛!
“昨日偶然听闻诸位婶子闲谈,坊间各家隐情琐事、人情是非,无不说得头头是道,甚有道理。”
李象深谙这种市井之间的人情世故,先寻顶高帽给人戴上准没错。
“各位婶子虽身居市井,却眼界清明,辨是非、知冷暖,远比寻常人通透得多。”
话音一转,他故作愁闷,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近日家中纠葛缠身,诸事繁杂,剪不断,理还乱,实在烦闷不已。”
“正所谓急病乱投医,我实在无计可施,便想着过来寻诸位婶子,帮忙一同参详一二,也好解我心头困局。”
“噢?”
一听是大户人家的内宅隐秘、难解家事。庞婶双眼骤然一亮,兴致瞬间拉满。
旁边几位本来正啃着零嘴、闲话家常的妇人,也齐刷刷竖起耳朵,身子不自觉靠拢过来,个个满脸好奇。
“小郎君但说无妨!但凡俺们知晓的、能出主意的,必定知无不言,全力为你分忧!”
庞婶连忙开口,语气热络又热忱。
“是这样的,是家父他,遇到了一桩难事儿。”李象娓娓道来。
“我家中是祖父当家,家父虽是家中长子,但为人木讷,拙於言辞。性子又有些执拗,不懂得讨好家祖。”
他顿了顿,见妇人们都听得入了神,又接着说:
“按道理,家里的家产、铺面,本就该是家父这个长子继承,家祖一开始,也确实把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还请了几位先生来教他,盼着他能成器。”
“可偏偏这几位先生,一个个都是死脑筋、认死理!”
李象故意加重语气,满脸“愤愤不平”:
“家父性子本就有些毛躁,偶尔犯点小错、耍点性子。其实劝两句、拉一把,也就过去了。”
“可这几位先生倒好,非但不劝,为了彰显他们自个儿,非要当着家里上下的面,就把家父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不成器、没规矩。”
“还把这点子事往外传,到处说家父顽劣不堪、不堪大用!”
第35章 人民群众有智慧
一群妇人听得入神,庞婶儿当先开声道:“啊哟!哪有这样儿的先生!”
“败坏主家的声名……他们图啥啊?”
“图啥……家里老爷子吃他们这套呗。”李象摇着头,一副无奈神色。
“他们越是这样,老爷子越觉得他们刚正,越觉得他们对教导家父的事上心。他们在老爷子那撺掇的也越起劲……”
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庞婶儿啐了一口,道:“我看这老爷子,也是个头昏了的!”
“哪有他这般当家!”
“那可不!”李象头都要点断了,心说可不就是嘛,李二就是一个昏了头的昏君!骂成那样了都不知道把自己砍了。“您几位再想想。”
他声音压得稍低,引得所有人更加好奇,却又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老爷子本就对家父的性子有些不满,再被这几位先生天天在耳边念叨,说他的坏话、传他的丑事,久而久之,心里能不厌恶、能不失望吗?”
“更可气的是,家父还有几个弟弟,见家父名声被弄臭了,老当家也不待见他了,就天天在老当家面前讨好卖乖、搬弄是非。”
“明目张胆的想抢走家父的继承权,盼着老当家把家产都留给他们。”
“家父呢,本就嘴笨,不会辩解,被先生们骂得抬不起头,又被弟弟们挤兑。”
“老当家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这继承人的位置,眼看着就要保不住了,说不定还会被弟弟们赶出门去,连口饭都吃不上。”
李象说完,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眼前的妇人们:
“婶子们,你们说,家父这处境,难不难?那些先生本是来帮他的,反倒把他的名声彻底弄臭,让他被老当家厌恶,唉,这给闹的。”
听完如此劲爆的大户人家争家产秘闻,妇人们顿时炸开了锅,一脸兴奋。
“哎哟!这哪能行啊!长子继承家产天经地义!”
李象点头赞同。
“这老爷子真是昏了头,做出这般蠢事来。老头儿老糊涂了就该早些让位置给年轻人,霸占着位置真是造孽哟!”
没错没错,谁说不是呢!李象疯狂点头。
“那些个弟弟也不是好东西,趁火打劫!要么怎么说大户人家家里才乱呢,瞧瞧这,兄不兄弟不弟,为了家产个个闹的不要体面……”
就是就是,可不就是这样嘛!李象无比认同。
“要俺说,还是那几个先生的毛病!”庞婶儿一拍槐树干,一张油乎乎的胖脸上义愤填膺。
“哪有这般坏人名声的?他们倒是得了老爷子的赏,却把李小郎君和他爹给害成什么样了?”
“让人家里生了乱,还要害了人性命啊!真不知道他们这圣贤书,究竟读到哪儿去了!”
“那婶子觉得,这事儿该怎么解?”李象道。
“怎么解?先料理了这几个先生呗!”庞婶儿胖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气度。
“看事儿,要先看根底在哪!你家这祸根,可不就在这几个先生的身上?”
“要不是他们在哪传你爹的小话,你爹哪里会有这坏名声?”
“要是没有这坏名声,他那些弟弟,哪里敢觊觎他这个长子的家产?”
“还有那个老爷子,哪里敢做这废了老大,转头去立小儿子的事?做出这般事来,他能有脸去地下见自家的祖宗?”
“可不是嘛!”李象简直想给庞婶儿鼓掌。
果然人民群众有智慧!这不,三下两下,不就把便宜老爹失败的根本原因给点出来了嘛。
要不是孔颖达、于志宁那群货色天天败坏便宜老爹的名声,李二就算真想废长立幼,他也绕不过祖宗法度这层桎梏!
虽然……李二可能,也不太在乎祖宗法度就是了。毕竟李渊无大儿,世民无长兄。
但终究,会闹得天下纷纭。而不是现在这样,没能掀起什么波澜。
“那以婶儿来看,这事儿该怎么解?”李象追问。
“简单!”庞婶一拍大腿,声音清亮,脸上那股胸有成竹的劲儿,简直比西市祆教庙里燃着的圣火还要耀眼夺目。
“这群酸腐儒生满嘴仁义道德,最是唬人。你和他们讲仁义道德,那是讲不过他们的。对付他们,小郎君犯不着跟他们讲什么道义规矩!”
她说着,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泼辣劲儿,又满是仗义:
“你且告诉婶儿,那几个帮倒忙的恶先生,住在哪座坊、哪条巷?”
“婶子我带着这帮姐妹,明儿一早就去他们家门口坐着,拉上他们街坊四邻,好好跟大伙儿掰扯掰扯——让所有人都听听,他们是怎么拿着‘教书’的名头,干着毁人名声的龌龊事儿!”
庞婶越说越起劲儿,眉飞色舞:
“咱就把他们的丑事儿扒得明明白白,让他们自个儿的名声先臭大街!到时候,他们之前喷的粪,又有谁会信?”
末了,她一拍胸脯,语气笃定得很:
“等他们名声烂透了,没人信他们的鬼话了,你爹那被污了的名声,自然而然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家老爷子自然也能看清真相,再也不会厌弃他喽!”
李象……李象简直都惊呆了!
简直想要点上一万个赞!
想要给庞婶儿上一万面锦旗!
对啊!好有道理啊!
我之前不也这么干了吗?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孔颖达于志宁那群老狗为什么能黑东宫?因为他们是大儒啊!
他们天然占据着道德制高点!在道德制高点上说的话就是有人跟风!
可要是把他们拽下来呢?
把一个大儒,拽下道德制高点之后……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
黑的他们自己满身是粪,有理说不清,到时候他们人人喊打,谁还会信他们之前说过了什么?
只要他们的声望跌落谷底,他们对便宜老爹曾经的那些评价,也会随着他们的声望一起,如雪崩般消解!
那时,便宜老爹的形象,就能瞬间翻身成为受害者。
不管李二那厮会不会回心转意,反正到时候同情便宜老爹的人,一定大有人在!
自己想举的嫡长子继承制这面大旗,也将重新占据宗法制的道德制高点!
到时候自己骂起李二来,那可不就是事半功倍,自带回声。
那还不骂到他生活不能自理,非杀之而不能后快?
第36章 谋士!卧龙凤雏般的谋士!
看着庞婶子与一众妇人撸起袖子、眼神里燃着“大战一场”的烈火。
那架势,简直比要去西市摊贩争抢好货还要热烈。
李象连忙伸手拦住,连连摆手:“婶子们且慢!且先等等!”
李象见状,赶忙上前伸手阻拦,连连摆手:“婶子们且慢!先别急!”
“小郎君,还等什么?”庞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话路上再说便是,赶紧的前头带路!”
“婶子们帮你料理了这恶先生,还要赶回来煮晚食哩!”
这群市井婶子,倒是个个性情泼辣,心肠仗义。李象暗自感慨。
“婶子,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是以这等事,还是得我自己来干。”
他认真开口,语气诚恳的道:“那几位儒学先生家里势力不浅,而且,家中也是有人做官的。”
“我哪儿能眼睁睁看着诸位婶子,为我去得罪官家,凭白结仇?”
自己可是要去拉仇恨作死的,这仇恨,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效果才最好。
而且,万一那两老狗动不了小爷我,却拿这些婶子们泄愤可咋办?
听李象居然还为她们着想,庞婶儿和她的一群老姐妹们,看向李象的目光更加的亲昵起来。
“啊哟,天底下竟还有这般心善体贴的好哥儿!”庞婶儿由衷赞叹道。
“那成,婶子们就教你几手,断不会让你被那群恶先生欺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