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后诸生,亦皆敬慕魏公为人,故而同来,只为致魏公一拜。”
魏叔玉已是瞪大了眼睛。“承乾”二字,就如一块重石砸在心上,把他吓得够呛。
虽说他始终在这凤凰山上为父守孝,但废太子李承乾涉逆被废,他却也有耳闻。甚至父亲墓碑被陛下推倒,也与此事有着莫大的干系。
他下意识觉得不能与废太子扯上关系,但却又想起,父亲亡故之时,废太子以东宫之尊亲往魏府致哀,极尽礼数。
而今,皇帝震怒,天下人皆避之不及,却又是废太子一系的皇孙逆流而上,不惧激怒君颜,徒步上山设祭……
他始终在山上守孝,并不知晓李象的悖逆名声。只是觉得在饱尝过人情冷暖之后,却仍有一人仍然记得先父功业,愿意报以敬意。
他又如何,能够将这样的人赶下山?
李象此时,才注意到前方那座已经仆倒在地的石碑。他绕过魏叔玉,径直到了那处倒在泥地里的石碑前。俯身轻轻触碰冰凉的碑身,想着这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诤臣之范,生前又会是何等风采。
穿越贞观朝没看到魏征喷李世民,亏大了啊亏大了。
“老前辈啊老前辈,为李二鞠躬尽瘁了一辈子,最后就落了这样的下场。”
“李二这么对你,你在地下,一定也气的七窍生烟吧?”
“不过你放心,我这次来,就是为了给你正名……”
“……只是,还需要借老前辈你一生名望一用。嗯,只是把历史上你和那老登的佳话,转嫁到我东宫一系的身上而已——与其便宜了他李世民,不如让我将老前辈你推上神坛。毕竟,凭什么老前辈你一生清名,最后却在后世的历史书上,给一个推你墓碑的家伙做嫁衣裳,对不?”
“而且,无论如何,立嫡立长,才是免去大唐日后灾祸的唯一路途。老前辈你并非迂腐之人,应该也能懂吧?你该能同意,我为了大唐的日后,在你的身后名上做一些文章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好的,老前辈。自今日之后,我将承你遗志,你我将一心同体。”
“老前辈,把力量借给我吧!”
轻抚着魏征的无字墓碑,李象在心中与魏征交流完毕,只觉得信心与斗志,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转过头,面带微笑:
“汝玺兄,我欲要在魏公碑前,为魏公诵念祭文。”
“不知可否?”
? 第387章 门下弟子承乾之子象,祭魏公!
“祭,祭文?”
魏叔玉瞪大了眼睛看着李象,神情复杂,眼神中更是透露出一万分的不敢置信。
祭文?这位皇孙,竟然要在这无字断碑前,为先父吟诵祭文?
何为祭文?乃是于灵前墓侧,细数亡者平生行迹,陈其心志,论其功过,追其生平,上使神灵闻听的祝告之词。
一定程度上,祭文与碑文极似,皆是对亡者生平的盖棺定论。
但魏征的碑文是被皇帝抹去的!皇帝在否定魏征的品德!他不愿意让神灵知晓魏征的功过!不愿意让后世传扬魏征的声名!
他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敢为先父设祭定论?
“皇,皇孙有此心,叔玉已万分感念。但您若致意设祭,陛下必会心生不快,或许还会迁怒于您……”
“您……”
亡故的父亲被皇帝抹去碑文,一生功业上不能达神灵,下不能传后世,魏叔玉确实,对此日夜愧怍。
但——魏征本就是李世民的臣子,他侍奉一生的君王要在他死后羞辱他,旁人又能怎么办呢。
“我不知晓皇帝如何。我只知道,一个一心为公,鞠躬尽瘁之人,死后不当沦落到这样的境地。”李象面色肃然,打断了魏叔玉。
“魏公的事迹,即便过了千百年也值得传颂;魏公的德行,即便过了千百年也值得敬慕。这样的人即便离开世间,也应该将他的一腔正气传承下去。”
“这样的正气代代相传,天下才会一直出现魏公那样刚直不阿的人物。我怎么能够因为畏惧皇帝的刀斧,就任由魏公用一生留下的正气,因为这断碑而含恨呢?”
“皇孙……”魏叔玉豁然动容了,泪水霎时盈湿了他的眼眶。本来略显麻木的神情,也渐渐变得鲜活了起来。
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忘记了,但还有人记得!
还有人记得父亲生前的功业,还有人记得父亲一生的志向!
“皇帝可一言决人生死。然而是非黑白,公道人心,却不是皇帝的一纸推倒墓碑的敕令,所能说了算的。”
李象伸出手,扶住了因为动容、悲恸、身体虚弱,而有些摇摇欲坠的魏叔玉。
“魏公这样心怀正气的人,不应该因为皇帝的一时性起而被否定一生,不应该因为一个无字仆碑而妨害其毕生气节。”
“皇帝不愿意承认魏公的功绩,我认!我的阿耶也愿意认!”
“我相信天下人也愿意认!皇帝一人的公道,与天下人的公道相比,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魏公一生功业,当由天下人来认!推碑又如何?推得倒墓碑,推得倒天下人对这份正直的敬慕吗?”
“是极!夫浩然正气,在人心,而不在金石;在道义,而不在斧钺。石可斫,铭文可磨,然一腔正气只要存于万民耿耿之心,便是历经千载又如何?”卢照邻站出身来,朗声直言。
宋慎之、董季鸣等寒门士子,亦皆心怀激荡,站出身来:
“魏公为国诤谏,功业何须碑文?我们也认!”
“君王不知,天地却当知之!我等天下人亦当知之!”
“正该为魏公设祭!”
“你……你们……”两滴泪珠,沿着魏叔玉憔悴皲裂的双颊落下。
自墓碑被推之后,魏氏人走茶凉,人人皆避之而不及,唯恐沾惹。
他不是没有四处去信,请托那些父亲昔日的亲朋故旧,为父亲求一句情。
然而,昔日得圣眷时盈门的宾客,此时却是皆如瞎了聋了一般。请托皆如石沉大海,无人敢为尸骨未寒的父亲仗义执言。
而今,却是一个只与父亲有过数月师生之谊的,自身难保的废太子,命了他的儿子,带着几个心怀热血的书生,远道而来,来到父亲的坟茔前……
-----------------
被推倒的魏征墓碑旁的一处高坡上,李世民带着李恪与几名禁军,正藏身于树影之中。
此处距离李象他们的位置并不算远,然而柏枝浓密,却能完美遮住了他们的身形。
借着这份遮护,李世民正默默旁观着这一切。那句“皇帝不愿意承认魏公的功绩,我认!”,也准确无误的钻入了李世民的耳朵。
“……父皇,这竖子又放狂言,儿臣去将这竖子擒来,并将其余人等驱散!”
李恪见李世民面沉似水,便想要将功补过。
“……朕让你动作了?”
但李世民只是冷冷应了一声,李恪浑身一颤,便不敢多言了。
为什么,这竖子很显然是在污蔑父皇,父皇却仍旧能够无动于衷。
甚至不止是父皇,连父皇身边的这些禁卫,一个个竟也都是一副淡然模样。
我这个想要维护君父威严的,反而还要被出声呵斥……这真的对吗?
“这竖子,来祭这田舍翁,也要刺朕两句!”
李世民冷眼看着李象和那一群寒门士子们,将马背上驮着的一个个祭品,摆在魏征的坟前。
李象远道而来,只是为了祭魏征,他确实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魏征生前官拜太子太师,承乾素来对他十分敬慕。而且这竖子本就性子桀骜,无所畏忌,哪里会顾忌魏征墓碑是不是被推倒。
不如说,朕这个皇帝越是不喜魏征那个田舍翁,这竖子祭奠魏征之意,反而会越是坚定。
“不过,这竖子会写出何样的祭文,来定论魏老匹夫的一生功业?倒是教人好奇的紧。”李世民心想。
若只是赞颂那田舍翁的一生功绩,未免流于俗套,落于下乘。那竖子莫不是以为与朕唱反调,硬要肯定魏老匹夫的功绩,朕就会因而大怒?
那也太过小看了朕的气量。
若非传世之文,又如何实现那句“让天下人,将这股正气传承下去”的狂言?
“你看不起朕这个皇帝……那朕倒是想知道,天下人心,究竟是愿意顺服朕这个平靖了乱世的皇帝,还是愿意听信你这个竖子。”
李世民看着已经站在仆碑前的李象,心想。
同样看着李象站立上前的,还有魏叔玉以及卢照邻等人。
宋慎之已经备好了纸笔,董季鸣亦捧着砚台站在其侧,众人皆目露期待。
宋慎之低声问董季鸣:“季鸣,你可预先见过皇孙所书的祭文吗?”
“……并未,皇孙似乎并不懂得如何书写祭文,数日前,还曾向孙使君讨教。据说,也曾去请教过皇长子。”
“不过孙使君与皇长子所书的祭文,皇孙都不满意……”
“皇孙文才高绝,自是极难满意。”卢照邻也插言道。他目露感慨,看向仆碑的方向。
“魏公身后沦落如此境遇,皇孙又如此推崇魏公,那些循规蹈矩的寻常祭文,安能称意?”
“需有一篇千古雄文,方能慰魏公之魂灵。”
“……嘘,噤声,皇孙要开口了!”宋慎之道。
众人赶忙屏息凝神。
一片肃穆之中,李象盥手完毕,对着魏征的坟茔拱手肃拜,而后展开手中祭文,于风中朗声诵念:
“维贞观十七年,岁次癸卯。魏公门下弟子承乾之子象,携诸生,谨以清酌脯醢、生刍一束,致祭先师郑文贞魏公之灵。”
“呜呼!公秉素节,竭忠本朝,拳拳忧国,启沃东宫。后人厚承其德,仰服高风。”
“然今封茔寂寂,碑石倾颓。象慕公守道不移之心,念公直而受屈,忠而见抑,不忍气节湮沉。”
“寻常祝诔,难尽公之恸悲。是以,象援引先贤故辞,代公抒其素志,荐于公之灵前!”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少年人清朗的悲音,裹着腊月刺骨的寒风,在荒茔之上缓缓荡开。众人皆瞪大了眼睛,讶然的看着正在动情诵念的李象。
“离骚……”
“居然是离骚!”
? 第388章 贞观十七年冬的第一场雪
“离骚……”
不止是魏叔玉、宋慎之、卢照邻,连躲藏在树影之中的李世民、李恪,也在李象诵念出《离骚》的一瞬,陡然怔住了。
九百余年以前,屈子心性忠直,忧心楚邦,屡犯君颜。奈何怀王一心见疑,视忠臣之心如粪土。
屈子满腹忧愤,无从自白,于是托芳草以喻本心,借长歌以抒幽郁,作《离骚》传扬后世。
《离骚》,乃是忠臣跨越数百年、数千年的悲愤恸呼!
数百年过去,昏王已逝,忠名传扬。但这首《离骚》,却又在这凤凰山孤坟之上、魏征的仆碑之侧,再度被李象唱响。
什么叫“我援引先贤的辞章,替魏公抒发他本有的心志”?
援引,你援引离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