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免冤枉亲侄,妨害我李氏声名!”
李恪见李世民面色惊疑不定,当即一撩下摆,单膝下拜。
他虽有力压李象,以夺储位之心。但他为人傲岸,却也不愿当真靠着攀诬李象来成事。
李世民见李恪愿意亲往涉险,面色稍稍和缓。但马上,又拉下脸来。
“不必了。”李世民从御座上站起身来,面沉如水。
“朕,亲自去看个究竟!”
? 第385章 李象的目的
不顾李恪与王德劝阻,李世民已经站起身来。一面命王德为他更衣,一面唤来李君羡、契苾何力听命。
一道道旨意脱口而出,条理清晰,迅疾稳当。等到李世民换好了一身窄袖缺胯圆领常袍,汤泉宫禁军、甚至是长安方面的布置,也已经安排妥当。
——汤泉宫通往西北山坳、长安的所有山口要道,尽数派驻屯卫扼守,只堵不放;命李君羡即刻驰返长安,紧盯隆庆坊,严密监视废太子李承乾动静。
李世民则亲携吴王李恪与契苾何力,领二十骑轻骑尾随追踪李象;另择一名可靠的屯卫中郎将留守行宫,节制宿卫,守护宫眷臣僚。
另外,还安排了两支兵马遥相呼应,以为后援。
可谓极尽稳妥。
“那竖子,若果真心是存谋逆,朕便不再顾念祖孙之情,定要将他亲斩!”李世民只觉得心中似憋了一团火,满是怒意。
但,一旦想到那箱笼中用了一半的纸页,以及案头那一本载满了那竖子诗词的册子,还有李承乾、李泰两个嫡子最后一面时那形同陌路的眼神,他的内心,又霎时变得无比复杂。
一行人很快就追踪到了李象一行。毕竟李象一行人其实完全没有掩藏踪迹,而是沿着官道,大摇大摆的往西南方向而去。
虽说如此,但李世民仍旧没有掉以轻心,只是冷着一张脸,命众人莫要跟丢了。
或许某个时候,这一行人,就会忽然改道呢?
但甚至都过了午时,李象一行仍旧还是沿着官道而行。李世民本来满腔的怒火憋的太久,都快被这马上的颠簸给颠没了。他转过头,看向李恪:
“恪儿。你方才说。”
“这竖子,在离汤泉宫这般远的地方藏了伏兵,准备夜袭朕?”
“……呃。”
其实李恪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既要夜袭,一定是藏兵于左近,方才稳妥。
可这都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甚至还是乘马而行!
若是在这么远的地方埋伏兵马夜袭,等人借着夜色摸黑走到骊山脚下,天都要亮了!
难道那竖子,还暗中私蓄数十战马,打算奔袭行宫不成?可这般大宗马匹的买卖,本就极难瞒过官府耳目。
再者,但凡稍知兵事者,都知道战前须顾惜马力。即便是骑兵,平日里行军,也都是牵马而行。
真骑着马夜里一路疾驰到骊山,那马力也早已疲敝了!
李恪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那悖逆竖子除了悖逆,还能想要做什么事。但……应该还真不是举事犯上。
李恪此时心中,尽是尴尬与惶恐:“父皇,还请您折返汤泉宫……待儿臣探明象儿意欲何为之后,再行回返奏报便是。”
李世民冷冷横了李恪一眼。冷静下来想想,象儿那竖子若是当真有心弑君,先前又何必踢翻金丹。
恪儿如此疏漏,朕竟也一时偏信,就这般追了出来……
他可不会承认,自己是已经对谋反草木皆兵,这才会一时失了方寸。
“不必了,让人继续跟着,莫要暴露朕的行踪。”
来都来了,与其这时折返,不如继续跟着。
他对这孙儿心底的盘算,本就知之甚少。说不定今日,反而能窥破他平日用意。
但这一追,却又追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李象始终未曾停步。
李世民终究上了年岁,髀肉早生。骑在马上这般久,倒渐渐觉得苦不堪言。
“那竖子,莫非是知道了朕正跟在他身后,故意不停下来耍弄朕?”
李世民偷偷揉按着自己酸胀的大腿。按那竖子的脾性,还真有可能生出这等阴损心思。
“此处是什么地界?”李世民问道。
再走下去,入夜前都回不了汤泉宫了。若是前方仍旧什么也没有,那他便准备直接擒了那竖子,再快马折返回去。
“禀陛下,已快到昭陵地界了……”一名谙熟附近地理的军士四下张望了一番,给出了判断。
“这都到昭陵了?”李世民一怔,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那竖子,不会是要在朕的昭陵,给朕闹出什么祸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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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就在长安城外不远吗?怎走了这么久?”
比起李世民,李象更是叫苦连天。他整个人都仿佛挂在了马背上,只觉得一双大腿简直都不是自己的了。
“殿下,昭陵距离长安仅百余里,若是快马加鞭,次日便能往返。”
“如此距离,确实已算得上是极近的了。”
“?”
你管需要过一夜才能往返的距离叫做近?
谁又能想到,这才一百多公里的距离,在唐朝居然骑马都要走将近一个白天呢?
李象一脸无语的看向卢照邻。这位范阳卢氏的旁支子弟平日里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现下却是端坐在马上,气定神闲。
其实不止是他,其他如宋慎之、董季鸣、陈志坚等寒门生员,也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甚至路上还有闲心思互相交流学问、就着景色吟诗作赋。
他们都是习练过君子之艺的,大唐的读书人,可都不是柔弱之辈。
“殿下初次长途乘马,自然会痛苦些……不过距离已是不远了。”宋慎之安慰李象道。
“喏,那就是昭陵所在的九嵕山!”
趴在马上的李象直起身来,只见远方大地缓缓隆起,形成群峰。群峰拱抱,九道山冈向着主峰收拢聚拢,其势雄奇。
山中,苍青松柏漫山遍野,似要顺着起伏的山势铺展到天际,隐约还能看见山脚下蜿蜒的神道轮廓,以及藏在松柏之中建制豪华的建筑——这里,便是李世民给自己的一生选定的最后归处。
且不说那些陵寝殿宇,就这山上的松柏,过半其实都是依照李二的旨意,从他处移植而来——看上去效果确实十分震撼,光是远眺,都能看出李二对昭陵的极尽心思。
“封建皇帝真特么会享受啊,这样一块山清水秀之地,全都划了下来,重兵把守,禁人出入,只为了用作帝陵!”
“可惜费尽心思,最后还不是被人盗掘了……这等风水宝地,还是拿来给大家伙当公园做景区,最是物尽其用。”
李象恶趣味的想着,要是告诉李二他的陵墓后来被人给挖了,不知道李二会不会怒气冲天?
而马蹄却仍是一刻不停,绕过了昭陵所在的九嵕山,来到了位于其西南的一处冷清寥落的石山。
凤凰山,位处昭陵之侧,景致却是天差地别。在历史书上,与李世民君臣相得的一代名臣魏征,便葬于此山。
而李象今日,不惜远道而来的缘由,其实只有一个。
祭魏征。
? 第386章 老前辈,借给我力量吧!
“大郎,喝些水罢?”
凤凰山上,魏氏的一名老仆正捧着一只粗陶水盏,弯腰递给魏叔玉。
“先放一旁,待我擦干净这一处再喝。”
魏叔玉一身粗麻衰绖,手中拿着一块巾帕,跪伏在一块倒伏于地的石碑旁,麻木的擦拭着这块分明没有多少污痕的石碑。
石碑底座尤在,碑身却自根部生生断裂,此时已是与碑座分离,静静的仆卧于泥草之间。碑面上本该有记述着墓主人一生功业的文字,上头却是空空如也。
魏叔玉拿着巾帕,呆呆的,一遍一遍的擦拭着空白的碑面,似乎镌刻其上的碑文,只是被某些脏污给污浊了。
老仆看得不落忍,低声劝慰:“大郎,还是先歇歇罢。”
“你每日天一亮便擦这石碑,日头落了才肯回庐,每日就进那么一点水米……”
“要是守孝反而守出了疾,那可怎生是好?府上日后,还需要大郎你来撑住门面。就是阿郎他在天有灵,看到你如此颓丧,也必定于心不忍的啊……”
“撑门面……我还能撑什么门面?”
“父亲的墓碑被推倒,碑上的碑文被磨去……父亲一生功业,就这般在我眼前,云散烟消。”
“我,我却连半分都拦不住,只能站在父亲的墓前,眼睁睁的看着人推倒墓碑,磨去碑文……”
魏叔玉喃喃道,一面说着,喉间霎时哽住,眼眶通红,话中已是带上了无尽的悲凉。
老仆重重的叹了口气,看着那扑倒在地的石碑,亦是红了眼眶。
正月魏征逝时,魏叔玉便悲恸欲绝,乃至几度昏厥。
那时所幸魏氏还有陛下荣宠,皇帝恩旨,许魏征陪葬昭陵之侧,以示恩荣。又许魏叔玉于墓侧结庐守孝。彼时,幕魏氏风骨、远道而来前来致祭者,不绝于途。
可谁又知晓,数月之后,风云突变。魏征尸骨未寒,一纸敕书降下——
随后,碑倒文磨,魏征毕生的功业,只转眼,陛下就不认了!
魏叔玉事父至孝,亲眼见到先父墓碑受此折辱,安能不痛彻肝肠?
但对方乃是皇帝,他又能如何……没能护住先父墓碑,没能守住先父一世声名。
甚至,他连将先父的墓碑重新扶起,都不能为!
除了一遍又一遍的擦拭扑倒的墓碑,以此稍缓对先父的愧意,他又能做什么呢?
老仆干脆也俯下身,借着天光,和魏叔玉一起,细细擦拭着这仆倒在地的石碑。石碑尚未经过多少风霜,被他们一遍又一遍的细心擦拭,简直光可鉴人。
只是那一面本来书写着字迹的地方,却是坑坑洼洼,无论如何勤加拂拭,也仍旧只余下斑驳粗粝。
“大郎,似是有人上山来了。”
山道处突然传来些许马蹄踢踏,以及踩踏草枝的声音。老仆警惕的提醒魏叔玉,魏叔玉则一脸疑惑的转身去看。
自父亲被皇帝推倒墓碑,已经有数月了。这之后他家直接跌入了谷底,这凤凰山,更是不再有任何一人,胆敢前来拜祭。
又怎会有人此时上山?难道是迷了路的猎户?
却见有十来人,正规规矩矩的牵着马,沿着神道旁的侧径一路上山。
见到正自守孝的魏叔玉与老仆,为首的一名少年郎君立即挺直了身子,上前两步:
“可是汝玺兄当面?”
“小子李象,奉家父之命,特来拜祭魏公。”
魏叔玉已经许久没见外人了,一时见到此地竟来了这么多人,有些怔愣。被家中老仆扯了扯方才缓过神来,手忙脚乱的叉手见礼:“某家魏叔玉,见过小郎君。”
“不知小郎君是哪家的子弟?莫非尚且不知,家父之碑已经……”
他目光黯然扫过身侧那方断裂仆倒的青石碑,粗粝斑驳的碑面在柏影下泛着冷白。话到此处便已顿住,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他话中酸楚。
“家父讳承乾,昔日乃是魏公门下。听闻魏公英魂遭屈,早有拜祭之心。”
“可惜身陷于囚,始终也没能寻到机会。只好由我来代父设祭,以飨魏公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