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竖子所言实在匪夷所思,据朕所知,便连孙真人,也不能肯定丹药有毒。他方才护着兕子时如此急切,若是胡言作态,岂不是正说明了他心思深沉?”
“若是此事是在对朕危言耸听,足见此子平日,也只是为了为难于朕。”
谈论到这,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身黑甲的李君羡打开殿门,带入一袭寒凉的冷气:“陛下,已查明了。”
“如何?”李世民淡淡问道。
“那骨殖……是黑的。”
“确有其毒。”
“……朕知道了。”李世民沉默了一会,挥退了李君羡。
“敬德,看来……”
“那竖子,是个赤子。”
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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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李恪气冲冲的离开甘泉宫,往自己在骊山的别业而去。
路过一处僻静处,却听到有人于黑暗中轻唤:“吴王殿下!”
“谁!”李恪一惊,面露警惕,左右亦将火把往那个地方照了过去。
只见一名留着山羊胡须的官员,正站在宫墙角落,笑呵呵的望着李恪。
“……你等且先退下,本王与此人有话要说。”
李恪挥了挥手,身旁护卫虽有迟疑,终究持着火把往后退开数丈,守在路口,不再近前。
火光摇曳,将那山羊胡官员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人缓步自宫墙下走出,拱手一揖,笑意藏在皱纹里,恭谨却不显卑下。
“殿下,今日面君,可见到了那皇孙李象?”
“你这厮,还敢言及此事。”一说起李象,李恪立即面露愠色。
“若非你告诉孤,何人能够压服驾驭李象,父皇便瞩意何人……”
“孤又如何会受今日之辱!”
第373章 夺嫡之局,谁是棋手
李恪气势极盛,那长着山羊胡子的官员却是面露委屈之色。
“殿下何出此言?臣对您,可谓是忠心耿耿啊!”
“除了殿下您,臣能投靠何人?魏王?晋王?还是已经被废的太子?”
“他们可都是文德长孙皇后所出,而臣,于文德皇后丧期中失仪,早为他们所恶,此事人尽皆知……”
此人名为许敬宗,亦是大唐建国时期的老臣。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逝,百官为长孙皇后行丧仪期间,许敬宗因在丧礼上失仪大笑,而遭到御史弹劾,被贬谪洪州。
近日才费劲心思,累迁回长安。此时亦是伴驾的诸多随臣之一。
想起许敬宗的遭遇,李恪方才面色稍缓——此人既然在文德皇后的丧礼上失仪,为了自己的官途,自然不会希望承乾、青雀、稚奴承继储位。
此人,天生就是自己在朝中的奥援。
“……方才,是本王孟浪了。”
“本王今日,确实见到了那李象。只是那李象实在悖逆,屡出狂言。”
“年纪轻轻,便狂悖至此。若非他身上亦有我李氏血脉,只怕父皇早已将他砍了十遍八遍。”
“这样的人,你确定父皇是想要用他,而不是希望杀了他,图个干净?”
想起李象的那一张脸,李恪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这李象先不论才学如何,倒确实是一只烈马。今日一整日,他都想要先声夺人,好以这皇叔的身份,先压一压李象这个据说连父皇也管不了的人物。
但那竖子,却是屡次三番,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应都不应他一声,眼中从始至终,都只有父皇一人。
仿佛是觉得他这个吴王,不配与他交锋一般。
不过是区区一悖逆竖子,安敢如此?
昔年他也不是没见过这位大兄长子,却是毫无印象。初回长安,本以为不过是以讹传讹,才使这竖子成名。
安能想到,这竖子竟是这般悖逆无行之人,那些话听在耳中,至今他仍觉得心惊肉跳。
当真是他李恪生平所仅见。
“吴王只见其表,而不知其里。”许敬宗轻轻捻着胡须。
“此子虽然悖逆,然则,却亦有用处。”
“其麾下集结了一批寒门士子为党羽,收拢了一帮闲散老卒为爪牙,满口歪理邪说,仗着皇孙的身份横行霸道。”
“不过,倒是也确有几分蛊惑人心之能。其查科举、驳崔氏,其实皆是中了陛下削弱世族之下怀。”
“此子刚毅,又是李氏宗室,臣观陛下必有意将此子留与后继之君,但却又担忧后世之君难以把控。故而能压服此子为用者,陛下必将青睐。”
“晋王暗弱无能,这正是吴王彰显为君之器的机会。连一区区竖子也无法压服,陛下如何会相信后继者能够统御大唐这万里的江山社稷?”
李恪眸光微凝,若有所思。足足半刻,方才复又开口:“既如此,为何本王不能对此子施恩怀柔,使其归心于本王这个王叔?”
“如此,父皇岂不是更能看到本王的为君之量。”
“归心?”许敬宗的模样,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皇孙李象朝中皆唤其为‘疯皇孙’,便是陛下,亦曾想施恩怀柔。然而其依然悖逆如故。殿下想要靠施恩怀柔使其归心?”
“而且,此子每每以玄武门指斥陛下,又每每打着嫡长大旗,以狂言催使陛下下诏罪己,究其本意,不就是想要敦使陛下复立废太子?”
“吴王除非支持复立,方有怀柔此子的可能……难道吴王也希望废太子复立吗?”
李恪当然不希望!废太子李承乾既嫡又长,他若又回到了储君的位置上,其他人压根毫无机会!
“大兄不可能回到储位上的。他素有腿疾,我大唐安能有瘸腿之君王。而且让大兄回到了储君位上,岂不是说父皇当真错了。”李恪道。
“不过那李象,即便大兄复归储位,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好处。他只是个庶子!”
李恪愤然道。许敬宗却是低眉顺目,不好回答。
皇孙李象有什么好处?还真看不出来。他口口声声嫡长继承,既是支持他父亲,却也断了自己的路。即便废太子当真有可能复位,他这个庶长子,也不可能坐倒大唐第四代皇帝的位置上。
如今看来,真就只有一个“孝”字,才能够解释李象这些不计生死的悖逆之举了。
“为人君者,未必需要所有人全都归心宾服。能够引其才为己所用,便足够了。”许敬宗说道。
“而皇孙李象,便是陛下测试诸皇子为君之量的试金石。殿下还应当对其多加上心才是。”
“……本王知晓了。”李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确实,在这争夺储位之局里,这是最能让自己脱颖而出的第一手。
“更深露重,且此处唯恐隔墙有耳。还望殿下早些歇息。臣既面见过殿下,便即告退。”
“若大事能成,本王必奉许公,为本王之师!”李恪说道。旋即,竟是对许敬宗躬身行礼。
“殿下折杀臣了。”许敬宗赶忙将其扶起,眼中却是掠过几分轻视。
这吴王恪陛下赞其英果类己,此番看来,却也不过如此。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若是方才初见之时便能如此,才是收服人心之举。
现在才记得要礼贤下士,延揽朋党,不觉太迟了么?
二人旋即分别。许敬宗借着些许月光,自回汤泉宫左近的伴驾官员下榻驿舍。而李恪则继续在亲卫的护持下,举着灯笼火把,往自己的别业而去。
他却没有注意到,高墙内一处不起眼的阁楼之上,有两双眼睛正目送着他与护卫们手中的灯笼火光排成长龙,离开汤泉宫下山远去。
“看来,吴王恪是已经见过许敬宗了。”
武才人远眺着代表李恪队伍的火光消失在视野之中,指尖扣在冰凉的窗沿上,声音清冷。
“他便是三郎你说的,另一个忌惮废太子复位之人?”
“不错。我这位三哥,觉得自己血统优秀,素来心高气傲。此番大哥、四哥皆废,他又看不起我,心里自然,会有些不该有的心思。”
“挑唆了让他对付李象那竖子,倒是正好合用。”
“毕竟,他也并非一无是处,父皇很是相信他的刚直。李象论圣眷,未必是他的对手。”
谁让他李治,需要藏拙守身,需要兄友弟恭。遴选出一枚足够犀利的棋子去除掉李象,做李象的对手,才能不脏自己的手,才能不使父皇与朝野怀疑。
而且李恪身为前隋皇子之子,几乎绝无可能登上皇位,不会成为他晋王李治的威胁。
让一个身怀前隋杨氏血脉的皇子登上帝位,那那些背叛了前隋投奔大唐的勋臣故旧们,他们的脸面要往哪里搁?也就只有李恪自矜血脉,没想到或是不愿意去想这一层,才当局者迷,蒙在鼓里。
“你明日便要回返长安监国,让李恪留在这里,与李象相斗,确实是好主意。”武才人点了点头,看向李治的眼神愈发不同。
李承乾不简单,李泰亦是人中龙凤。同为当今陛下与长孙皇后之后,自己这位情郎又怎会是庸人?
而今看来,他果然才是这大唐毋庸置疑的帝选。
英果类君的李恪如何,狷狂悖逆的李象又如何,终究,只会是自己这位情郎局中一对互相厮杀的棋子。
? 第374章 孙伏伽归来
“只是,这许敬宗,可信吗?”武才人眸光似水,向李治确信道。
“……姐姐就放心吧。”李治回过身去,搂住了武才人。
“此人并不是我所接触,而是我寻了表兄长孙冲,从旁提点,表兄便去寻了舅舅,命了这许敬宗去往李恪身边挑唆。”
“这许敬宗,胆敢在母后的丧仪上失仪大笑,若非暗中投效了舅舅,走通了长孙府的门路,如何能调回长安来?”
“此番,却也正是物尽其用了……即便李恪失事,恶了父皇,父皇查来查去,也只会查到表兄的头上。”
“表兄因为那竖子而与阿姐决裂,本就恨那竖子入骨……无论如何,此事都不会攀扯到你我这来。”
“那便好。三郎,你做事,真是稳妥。”
“只是可惜,今日看来,父皇对那竖子的信重,似又多了几分……”想起方才殿中的情形,李治咬牙切齿。
“明明那竖子语出悖逆,父皇对他,却是越发和颜悦色……”
“陛下昔年连魏征都能容忍。李象是他亲孙,自会优容的更多些。”武才人劝解李治道。
“三郎,莫要泄气。”
“明日你便要回返长安,你我想来,要有月余不能见面,今夜……”
“嗯,我知道。武姐姐……”李治低头,鼻尖轻蹭她鬓边发丝,语声低哑。
屋中一时寂然,唯有窗外夜风掠过檐角。
明月渐隐,似是不愿再让这世间的某些污浊,沐浴它皎洁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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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阿兄!”
次日,时间还未过卯时,李厥便牵着他新认下的玩伴长孙延,撞进了李象的卧室里来。
他轻车熟路的爬上李象的床尾,又挪着小屁股,到了李象的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