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统领不必多言了。此事,乃是我父子与那昏君的私事。”李象却是突然严肃了面色,那模样,让李君羡都心中一凛。
“想要捂上盖子,好继续沽名钓誉?”
“呵,只要我李象活着一日,他就休想!”
李象面色冷硬,还特地在“活”字上加重了语气,李君羡见他满身是血,却仍如此决绝,反倒是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皇孙如此模样,倒是像极了陛下年轻之时。”
“……罢了。”
他心中轻叹一口气,翻身上马。
“皇孙,陛下如今虽仍顾念父子祖孙之情,然而若皇孙仍执意如此,或许有朝一日,陛下耐心耗尽……”
耐心耗尽?那敢情好哇。
李象头也不抬,淡淡讥讽道:“陛下有父子祖孙之情?李统领何不去问问高祖皇帝?”
“……某言尽于此。”
李君羡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只得让人带走纥干承基尸身,随后便撤开包围。
见百骑司之人远去,王大度、薛仁贵、柳直等方才舒了口气。王大度犹豫稍许,方才上前:“郎君,他说的其实有些道理。”
“把那狗獠奴杀了,去哪儿寻谋害太子的幕后之人?”
“幕后之人?”李象撇了撇嘴。
“或许当真有人,指使纥干承基举告了我阿耶。”
“但,若非皇帝早有此意,你以为,东宫能倒得了?”
即便真有那么个人,最多,也只算是顺势而为罢了。真正的幕后之人,还不就是他这个皇帝。
这也是李象后来被李承乾点醒后想明白的:为什么自己想到的那些疑点,统统都能指向李世民?能够让李世民百口莫辩?
其实就是因为,李世民确实就是幕后的推手。他或许没有直接陷害李承乾,但有人对李承乾动手了,他选择了闭上眼、装看不见,顺水推舟。
因为废掉太子的这个结果,是他想要的。皇帝不需要真相,皇帝只需要结果。
而现在他污名缠身了,想要回头寻找真相了?对不起,晚了。
现在,换李承乾只需要一个结果了。
王大度挠了挠头,似懂非懂。“罢了,我只管给郎君你报恩便是了。”
“若是皇帝怪罪下来,大不了,郎君领着弟兄们一起,找一处山寨落草去。”
“……啊哈哈哈。”这长安城里的生活条件我都看不上。落草?还是免了。
李象目光转向薛仁贵:“薛家哥哥,我情急出手,却是牵累了你家。”
“百骑司既已知晓此地,还请哥哥与嫂嫂且换个地儿居住,我定妥善安排……”
话没说完,感觉到身上的血腥味直往上冲,一直在忍耐着的李象终于一个没忍住,直接扒到院旁的篱笆边,干呕了起来。
杀人这事,他其实,也是赶鸭子上架……
“……”
见这位方才,还在百骑司面前一身傲骨、杀伐凛然的皇孙,此时竟然因为些许血腥味如此失态,几人不免面面相觑。
尤其是薛仁贵,看向李象的神情,越发疑惑了。
这位皇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 第353章 兕子公主
“那竖子……当真是如此说的?”
甘露殿,李世民听完李君羡的禀报,脸上的神情像是凝结了几尺的厚霜。
李世民下首,褚遂良瞥见李世民的面色,心中暗自着急——皇孙怎连一点台阶也不给陛下下?陛下分明,已经有了为太子翻案之意……
他虽暗自心向李承乾、李象,但却不知道的是,李世民在李承乾、李象,特别是在李承乾那里的形象,早就已经是负数了。
昔日李承乾被李泰一党打压、被孔颖达于志宁等轮番弹劾之时,李承乾没少上表自辩,亦没少寻过李世民这个父皇出头。
可结果呢?李泰恩赏不断加厚,乃至处处逾制;东宫诸儒赏赐日厚,他这个太子的名望反而越来越差。
身为太子,李承乾谨守太子本分,监国一十八年连像样的势力都没拉拢,满心以为一切总有父皇母后会为自己撑腰。却不料长孙皇后一去,那层父子关系瞬间,也就只剩下了一层易碎的薄纱。
现在都落入了这境地了,李承乾怎么可能会再继续天真的把自己一家的命运,交给这位偏心的父皇?
“……陛下,皇孙之意,或许……”见李世民又确认了一遍,脸色也越发的难看,褚遂良赶紧上前,想要为李象再分说一二。
却不料李世民一挥袍袖,将他的话直接拦在了喉中。
“登善,不必说了。”
他揉了揉眉心。
“朕累了,你等都退下吧。”
“陛下……”
“退下!”
褚遂良不敢多言,只得与李君羡以及一众近臣、内侍们,一同退了下去。
方绕过屏风踏出门槛,只听里头忽然传来一连串砸碎东西的巨响,伴随着阵阵怒吼,以及喘着粗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吓呆了,脚步下意识顿住。一群人面面相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陛下他……上一次这般大怒失态,是什么时候?”与褚遂良同为君前近臣的通事舍人来济胆战心惊,有些僵硬的低声询问褚遂良。
褚遂良也是担忧不已,皱着眉摇了摇头:“陛下素来克己,偶有愤怒,亦只在须臾。何曾如此失态?”
他心知,这位皇帝,是第一次被人逼到了绝处。纵使在他这个皇帝意欲开恩之时,皇孙李象亦毫不退让。
宁愿不要真相,也要愤然一击,刺死纥干承基这个唯一的人证,只为了将皇帝钉死在“害子”的耻辱柱上,让其百口莫辩。这是何等的决绝?
当着百骑司的面,杀死纥干承基,此举已与当面挑衅陛下无异。皇孙这是在告诉陛下,他只有承认己过这一条路啊!
陛下真的会杀人的!
其实李承乾的原意,是让李象把纥干承基带到城外,悄悄杀了,之后说是逃窜失踪了便好。绝无让李象弄险的本意。
可谁能料到,百骑司来得如此之快,逼李象只能当着百骑司的面直接杀掉纥干承基。
此举比之悄悄行事,更为嚣张万分,也更为挑衅皇权,更加危险万倍。
伴君如伴虎,纵使李世民是历代皇帝里,相对好说话些的那一个。
但,那是因为皇帝还想要脸,李世民还想为自己留下一个好名声。
一旦没有了“声名”这层束缚,谁又能保证,这位皇帝不会变成一头噬人猛虎,选择直接大开杀戒?
偏偏,皇孙悍不畏死,就是在一层一层的剥下陛下的那些“声名”!
殿中打砸之声尤未平息,透过厚厚的云母屏风,似乎都能看到皇帝在殿中拔剑在手、癫狂乱砍的身影。来济担忧不已:“陛下疾病尚未好得完全,又如此动怒。万一伤及身体,怎生是好?”
“……若是文德皇后尚在,必能入殿劝之,何至于此……”
“文德皇后……”
褚遂良却是突然间福至心灵。“还有一人,或可止陛下之怒……”
“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李明达,乳名兕子,文德长孙皇后最小的女儿,亦是唯一由陛下亲养的爱女。
此女聪慧伶俐,更难得的是有其母的影子,每有大臣因进谏忠言而触怒陛下,晋阳公主便和她母亲一样,总是会想出办法,慢慢消解父亲的怒气……
内侍们慌忙前往内宫传信,不多时,一位不到十岁的女童匆匆前来,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只见这位小公主一身素色软裙,青丝仅用了一根白玉簪子挽起,脸色泛白,步履匆忙。
而牵着她的,正是晋王李治。
“诸公。”李治牵着李明达,来到了褚遂良、来济面前,他瞥了一眼殿内能瞧见的那一点角落里的一地狼藉,满脸皆是惊讶、关切的神色。“孤方才正巧和兕子一同。父皇他……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来、褚二人对视一眼,褚遂良想了一想,苦笑道:“公主,晋王殿下,乃是如此如此……”
“……陛下身体方愈,若再大怒,定要伤身。故而臣等斗胆请了晋阳公主前来。”
褚遂良望着眼前眉眼酷似长孙皇后的小小女童,语气恳切又无奈。
“臣等无能,才只能想到仰赖公主殿下。陛下此时正在气头上,还望公主殿下定要量力而行……”
“孤与兕子一同进去!”
李治心念一转,正要牵着晋阳公主李明达一同迈步,却觉手中一紧,李明达竟是分毫不动。
“阿兄。”晋阳公主小小人儿,一双杏眼却是明亮的出奇。“父皇特地把人都赶了出来,一定是不希望太多人看到他生气的模样。”
“兕子一个人进去就好,阿兄进去,说不定要被父皇迁怒。”
“……公主所言有理。”来济点点头,亦劝阻李治道:“殿下如今已是成年皇子。若要入殿,恐陛下更为愤怒。”
太子之事,说白了就是储位之争。这位晋王如今正是距离储位最近之人,若是陛下见了晋王,想起昔日之太子,岂不是反而火上浇油?
而且来济也有私心。如今陛下只余下晋王这一位足以继承皇位的嫡子。万一陛下此时怒急攻心,不认人了,晋王进殿后,有个不忍言之事……
那大唐又会如何?
李治心中一动,自己一心只想着探问父皇的心意,却是险些忘记了这份危险。当即蹲下身子,细细嘱咐妹妹:
“兕子,既然如此,阿兄就不陪你进去。”
“你进去之后,万要小心,要好好劝慰父皇,知道了?”
“嗯。”晋阳公主点了点头,提起裙摆,跨过甘露殿高高的门槛。
她小心避开殿中散落着的诸多破片碎瓷,绕过那宽大的云母屏风。就着幽暗的天光烛光,只见甘露殿里,已经是满地狼藉。
一道素来挺拔、此时却显得有些佝偻的身影,正拄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勾着脑袋颓丧的蹲坐在御阶上。
听到有人入殿,那身影满是戾气的抬起头来:“朕说了,全都退下!谁还敢来扰朕?”
“阿耶,是兕子。”
李明达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缕温水,刺破了殿内冰封一般的压抑。
? 第354章 阿耶,你错了吗
殿内烛火昏沉,映着小姑娘素净的面庞,小小的身影立在满地碎瓷墨污之间,显得格格不入。李世民登时怔住了,手中的天子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兕子?你怎来了?……莫走动,仔细伤着!”
他有些慌张的模样,站起身来,又是急着打理自己的须发衣衫,又是想着要赶紧上前。然而晋阳公主已经自己提着裙裾,绕过了一地的狼藉,来到他的面前。
“阿耶……你在难过吗?”
李明达的第一眼,便看到了李世民通红的双眼,和面庞上还未完全干透的泪痕,目露心疼的模样。
李世民的动作骤然僵住了,胸中翻涌的狂怒、憋屈、不甘与羞窘,硬生生被爱女眼中的那份心疼,给压下了大半。
“朕……阿耶无事。”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露出平时那般镇定威严的神情。只是这甘露殿的现状,以及皇帝鬓边溜出来那的几缕白发,让这份强撑起来的威严显得分外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