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靠近了,似乎有人认出他来,有一伙人主动迎了出来。而后就是一番攀谈,见他招手,李象等人才靠了上去。
“皇孙殿下,方才某已经问过了。”
“除却几个在左近找到了工的,这里剩余的三十二名青壮,都同意受戍归村的雇佣做佃户。”
“哦?”李象一愣,看了那群流民一眼。流民们瑟缩的紧,他只是瞥了瞥,这些人就纷纷赶紧后退了几步,仿佛唯恐冲撞了他般。
“这就同意了?他们就不谈谈租税?”
“……是。”薛家汉子点了点头,心说这些人都快饿死冻死了,难得有活命的机会,还谈什么租庸。
“不过,他们倒是有个条件……如今还没到开春,他们暂时还不能下地干活。但是却还有许多张嘴正嗷嗷待哺。”
“所以,他们问您,能否先供他们一口饭吃……”
作为一个受雇的佃户,这话,已是有些不识好歹了,那些流民们,脸上的惶恐更深了许多。一个满面凄苦的汉子赶紧开口补充:
“主家,俺们不敢奢求吃饱,有吃的饿不死就成……耗去的粮食,可以从以后俺们的租子里加!加两倍……不,加三倍!”
? 第333章 李二来要我命了?
“俺们愿意加租!加两倍……不,加三倍!”
“……”
李象一阵无言。这位汉子见状,也更加惶恐不安。
唯恐这位一看,就出身不凡的小郎君因为这番话而发怒,拨马就走。
但他却看见这位一身绫罗的郎君非但没走,还从马上跳了下来,还伸手从马鞍驮袋里掏出几块饼子,递了过来。
“老哥,你这话说的。”
“这不是应当应分的么?请了你们,难道还能任着你们活活饿死?天下哪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加什么租子,不加!丢不起那阴德!我家那不肖老登丢了的阴德,都已经够多了……”
那汉子懵懵的接过了饼子,正想千恩万谢,闻言却是下意识愣了愣……
老登是啥?这话听上去怎么怪怪的?
长安贵人家的郎君说话,就是云山雾罩……
“这里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我都雇了。”分完了饼子,李象袍袖一卷,背负双手,觉得现在的自己,简直比在两仪殿里把李二骂出头风的时候还要帅得掉渣。
“你们的吃食,就按一日至少三张这样的饼子来!王家老哥,麻烦你遣一位兄弟回长安去,寻玄策他先买些管饱的吃食。”
“再让他雇几辆车,尽快送来!”
“唯!”王大度应声,军人作风雷厉风行,不多时便有一位戍归村老兵骑上马匹,踏上官道急急往长安城驰去了。一群流民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人都走了,方才露出喜色。
“这……真将俺们这三十来人全雇了?还要供俺们吃食?”
“一天三张饼子?俺自个儿若俭省些,俺家老爹老娘,还有娃娃侄女,岂不是都有活路?”
“天爷!这是遇了贵人,遇了贵人啊!”
几人激动的讨论着,李象耳朵尖,却是听到了内容,打断道:
“等等。”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众人神情一僵,俱都看向李象,静待下文。
几个流民汉子更是仿如被泼了盆冷水,愕然惶恐又爬到了脸上。
“我可没说,只雇你们这三十来个青壮。”
李象笑道。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这片窝棚子里的人,只要愿意跟我走的,有一个算一个。”
“我全都供给吃食,全都雇了!”
轰隆!
这一声,就如一道惊雷一般,在所有人耳中炸响,一群人全都懵了,流民们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神色彻底凝固,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怔怔望着立在寒风中的少年郎君。
全都雇了……是说,连老弱妇孺,也全都雇了?
老弱,一天也能有三个饼子?
这……这不是贵人,这是恩人啊!
“小……小恩公在上,受小老儿一拜!”
当即就有个老头儿颤颤巍巍,朝着李象直接行了个大礼,一边行礼,还一边哭天抢地的喊着老天开眼、恩公万福等等喜气感激的词儿。
李象忙侧身避开,心里还在想着自己还只是空口白牙呢,这老人怎么就先搁这叩拜上了。
转念一想,这老人家应该是想要先把人给架住,感谢的话说在前头,回头若是对方想要反悔,多少也会更加羞惭一些。
对于这种无可奈何境遇下的小心机,李象倒是不反感。见下跪叩拜的越来越多,赶忙吩咐柳直和王大度等上去将人拉起。
“我虽供应吃食,但却也不是让你们白吃白喝。”
“不劳动者不得食,无论青壮老弱,都需要劳作才能得到吃喝。所以你们也无须拜我,我不会只是施舍,一切都需要你们自己的劳作来换!”
李象这么一说,那些老人脸上的神情,方才踏实了不少。李象不让他们叩拜,但他们还是自发的纷纷躬身行礼。而且这躬身行礼,也比方才哭天抢地的叩拜要真诚了许多。
“皇孙。”柳直凑了过来,有些犹豫的提醒:
“如今乃是冬日。青壮都不好做活,更何况老弱。”
“哪有多少老弱能做的活计?”
“而且,距离开春还有数月,这足足数百人,几个月吃嚼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您当真是想好了?”
“没有适合青壮的活儿,回头我自去想出些,不就有了?”李象无所谓的说道。
“再说了,即便当真只是养着,小爷我现在也养得起。”
“不是才从昏君那坑来了数千贯嘛?大不了,回头咱们一起上朱雀门催债去!”
求学问诏坑来的那数千贯,虽然旨意通过的风声已经有了,但李二还没实付。李象倒是不在意,现在的他,早不是当年为了区区几贯钱,还要去张亮家开的博舍拿玉佩卡bug骗钱的时候了。
“……免了,您可别带上我……”柳直一阵无语,连连摆手。
要不是太子特意嘱托,要他外出时看顾着这位皇孙点儿,他才不愿意提醒皇孙不要胡乱耗费钱粮。
自从认识了皇孙,职衔都掉到大头兵了。要是真被皇孙拉去朱雀门向陛下催债,那还不直接九族升天?
一群流民要将李象一行迎入棚中,李象推拒之后,又纷纷拿出了最好的东西要来招待。李象仍是不受,正好这时长安城里送来的吃食也到了,王玄策怕是将东市所有卖饼的摊贩都连锅端了来,不止送来了一车麸麦柴薪,饼子更是足足一车。
见到了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那群流民俱都真心实意的欢喜起来,无数人声泪俱下,许多妇孺更是哭着,纷纷离开窝棚,朝着李象盈盈下拜。
李象不愿意多看这些,发完了吃用,又告知他们过几日收拾停当了,会让王大度带人领着他们去蓝田落脚,于是便策马返程。路上,王大度不由感慨:“郎君真是仁厚。”
“某原还担心,我们将家人都接进了长安城来,那村子里空了,坟地祠堂无人洒扫可咋办。这回倒好,怕是要比我们在时还要热闹几分。”
“不怪我将你们的屋舍借给他们暂住就行。”李象哈哈一笑。
“哪有这事,郎君在长安北城里给我们都置了屋舍,那一间屋舍,都顶得上十间我们那狗窝了。”
“我们要是还那般想,那还是个人吗?”王大度赶忙道。
那薛姓汉子听着他们谈论,忍不住回头又看了李象一眼。
他先前曾跟着李象一行去过戍归村,知道王大度一行人只是一群退伍府兵,只在前几日,分明还在为难田亩为人侵夺的事。
可今日,因为跟着这位皇孙进长安讨公道,转眼竟然,又是在长安城里置宅,又是请了佃户……
看看这些人,又想想自己,只能租住在南城荒僻之处,他不由得自怨自艾的叹了一声。
但马上,他的眼神就变得犀利了起来。飞快从马上探过身去,直接拽着李象低头。
“小心!”
一声破空之声,一支箭矢忽然擦着李象的头顶掠过,随后没入了道旁的杂草之中。柳直、王大度二人瞬间亡魂大冒。
“敌袭!!”
“保护皇孙!”
“皇孙快下马!快!把车拉来,掩住皇孙!”
老兵们动作极为迅速,很快,还在懵逼的李象便被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拉下马来,然后被老兵们层层叠叠的护持在正中。
直到这时,李象才反应了过来,刚刚自己,似乎被刺杀了?
“李二来要我的命了?”
李象的第一反应,就是卑鄙无耻的封建皇帝终于按耐不住,准备暗下杀手了!
这么一想,非但不慌,反而还有些小激动是怎么回事!
? 第334章 这特么还是个人吗!
为了这一箭,纥干承基已是在这官道旁的土坡上,蛰伏了小半时辰。
不,还要更久。
自那日连夜缉捕后,百骑司、城防巡司皆认定,他孤身一人,已是穷途末路,定然一心遁逃出城,远避长安。是以次日一早,长安内外所有关隘、馆驿、津渡要道,尽数贴满了他的通缉榜文,要趁着他逃窜捉拿。
但其实,这数日以来,纥干承基压根未曾远离,而是潜藏在长安南城暗处,蛰伏不出。
——张亮涉逆,勋国公府轰然倒塌,张亮麾下的那五百义子自然也作鸟兽散。而残存的数十旧部尽数被其子张慎几收拢,又暗中招揽市井亡命,凑得七十余亡命徒,蛰伏城南。
他便也隐于张慎几幕下,伺机刺杀李象。
然而,一段时间盯梢下来,两人发现,就没见过这么懒的皇孙……每日里睡到日晒三竿才醒,等闲不离开宅门一步。
好不容易等到他离开隆庆坊,结果,却是跑去了平康坊菩提寺讲场上逞威风。
那里四处都是人,压根没有下手的机会。派往盯梢的那位除了看着李象在坛上装了拨大的,被李象滋了一脸之外,毫无所得。
是以,这一次李象离开长安,绝对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必须成功!
“给我上!杀了李象!”
眼见纥干承基冷箭失效,张慎几振臂而呼。
冷箭,只是姑且试之罢了。
对方只是十来人,而自己这边,足有七十多人。
优势在我!
官道旁的土坡上,顿时喊杀之声四起,看着从四边包抄而来的一众亡命,王大度的脸色都变了。
“长安周边,哪来的这么一伙贼人?”
皇孙是为了给他们寻流民做佃户,方才出城的。
若是皇孙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如何还有颜面活在世上?
好在他们反应极快,七十余亡命徒嘶吼着从土坡荒草里涌出来时,他已经指挥着弟兄们用大车和马匹将皇孙的身形掩在了中间,并粗略结好了守御用的圆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