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已灭,薛延陀亦难以为患,为何还会有百姓要迁来长安就食?”
“虽说北境已大体平靖,但每到冬日,边关总免不了胡骑南下抄掠。”却是王大度开口和李象解释。
“胡人部落,大多穷的只剩下马和刀了。若不南下抢些东西回去,只怕连过冬都难。”
“入他娘的,若是兄弟们还在边关,一刀一个剁了这些狗獠奴!”
? 第331章 卧虎藏龙
竟然还有这种事!
李象有些惊讶的看向柳直,柳直见他目露征询之色,也是点了点头。
柳直和王大度,都是曾经北上打过仗的府兵,对北境的情形自是清楚。
总体而言,边关其实比起前些年来,已经算是太平。唐军数度出塞,早已经把突厥的那些贵族头人们一个个捶的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即便是他们的大可汗颉利,也早被抓来了长安,给李二跳胡旋舞跳到死。
但,突厥人虽然聚是一坨翔,但被打散了之后,却也就此化作了满天星,根本难以绝户。
可见,即便天可汗天威赫赫,让四夷俯首,见谁不爽就能打谁。却也不代表大唐边关百姓自此就安居乐业。
冬日天寒,有过不下去的草原部落铤而走险劫掠汉民,实在是再正常不过。更何况,除了那些突厥部落,还有党项,还有薛延陀,甚至还有许多胡汉杂居之地的马匪……边境之地或许大的战乱已经根绝,但却也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和平。
“……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子民,这是皇帝的过失啊!”李象十分自然的痛心疾首,把锅又扣到了李二的头上。
柳直抽了抽嘴角,就当没听见了。王大度却是有些讶异的看了李象一眼,但旋即就低下了头——郎君要骂皇帝,关我甚事。
左右现在吃的,又不是皇帝的皇粮。
“那便去南城招些良家子吧。”李象道。
能千里迢迢跑来长安就食的流民,想也知道,都是失去土地的农民。与其去养活那些不会耕地的异族人,不如帮失去土地的农民兄弟一把。
“殿下亲自去吗?”柳直却是伸手拦住了李象。
“殿下,不过招募些流民,何必劳烦您亲往?让卑职和王兄弟他们去便是了。”
“流民杂居之所多鱼龙混杂,又在城外。您千金之躯……”
王大度也劝着李象,不让他出城涉险。李象却对那些贞观年间的流民十分感兴趣。
“既然知道了还有百姓陷于水火,我安能坐视?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看他们的境遇。”
“你们不要相阻了。若再相阻,你们就是想陷我于不仁之境地。”
嗯,和那些老家伙们对喷多了,这道德绑架的功夫倒是也无师自通。
王大度和柳直果然张目结舌,无奈之下,也只得同意。只是又回去,叫了十来个戍边村的汉子护卫左右。
一行人翻身上马,前往南城。还未出城,柳直却是带着李象拐进了修政坊。
“城外流民聚居何处,我也不知。还需要寻个引路之人。”柳直解释。
李象点点头,表示理解。长安城外可大得很,现在是贞观年间,从北边过来就食的流民想必也不会太多。
如果没人引路,想要在诺大城外找到几百个聚居的流民,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引路之人,殿下您也认识,便是卑职的妹婿。他时常前往南城外行猎,对于城外情况最是谙熟。”
“噢,是那位壮士。”李象记起来了。先前出城的时候,柳直曾经请了他那妻弟来赶车。
那人看上去和铁塔似的,背上背着口弓足有一人多高,给李象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修政坊是南城的一座坊,住的多是寻常百姓,坊中也不甚热闹。李象一行骑马而入,很快就到了一处柴扉前。
柳直也不敲门,一面推门而入,一面高喊:“礼弟!礼弟!可在家中?”
“皇孙殿下来了,快出来迎客了!”
没见那大汉,却是屋中走出了个布衣荆钗的小妇人。“阿兄来了?夫君他正在前头武侯铺子里帮闲……”
说着,又过来给李象见礼:“贵人登门,未能迎候,实在失礼……民妇薛柳氏……”
薛柳氏将李象一行迎进院来,又赶忙去灶房倒水,虽忙不乱,落落大方,也没失了礼数。其间甚至还记得托请了邻居去武侯铺里唤她夫君。
李象观瞧着院子,土坯围墙低矮,院内地方不大,墙角堆着柴薪,看上去就是一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长安普通人家。
只是院中的石锁,和从门缝里看到的屋子里摆着的巨弓,可以看出,这户人家的主人定然是矢志参军。而且这薛柳氏的谈吐举止,也不像是寻常俗妇,即便柳直说的是“皇孙”,这薛柳氏也没有慌张的乱了章法。
倒也是,听说柳直的出身,就是河东柳氏的一个没落旁支。要不是因为能识文断字,也不会被李靖、苏定方等大将推举了入宫当个禁卫。
“这小夫妻两个,想来是有些志向的。莫非那位妹婿,是想学柳直在马上建功?”
“想来是了。大唐寻常百姓最为可行的进身之阶,其实也只有建功疆场。科举那几乎就是世族的自留地。这位妹婿居于市井,却不忘武艺,想来也是个有雄心的。”
“只是,要等到朝廷募兵,靠着这个途径建功立业,也不容易啊。贞观年间剩下的大战……似乎只有征伐高句丽了?”李象想。
征伐高句丽……可不比灭突厥之役,有那么多功劳可捡。记得李二最后,还被拦在了一座山城下?
后世的棒子还意淫李二在那一战里,被守军给射瞎了一只眼。
不过记得高句丽之战之后,李二的身体就急转直下,没几年就驾崩了……
这么说来,满打满算,就只剩下几年。想要回去,还得加快些作死的进度才是。
李象突然觉得有了些迫切感。
不多时,这位妹婿便从外头回来了,柳直一问,他果然知道南城外的流民们扎营何处。于是一行人复又出发。李象想起高句丽之战的结局,想着回头此间事了,要不要让柳直提醒这位妹婿,不要去趟高句丽之战的浑水。
大不了,他来给这位壮士寻个差使就是了。左右看这位这份体格,当个护卫,也绝对是绰绰有余。
去高句丽战场上拼命,说不定要丢掉性命,也说不定回来之后却寸功未立,一无所得。
这般想着,一行人便出了安化门。
? 第332章 究竟谁会喜欢穿越啊
甫一出城,扑面而来的便是旷野的萧瑟寒风。
城门口官道上排着长长的进城队伍,尚且有些人烟暖意。可离开官道几步,就是天地辽阔,荒草连天,满目皆是枯黄。路边田畴秋收已毕,禾茬犹在。冬日水枯,沟渠也大多干涸。
偶然见有几名妇孺老弱,守在道旁,指望着有官人商贾大发善心,赏赐他们一点吃用。他们大都衣衫单薄,被寒风刮得瑟瑟发抖。
见李象一行提刀摰弓,还人人皆骑着高头大马,这些老弱只敢远远看着,却是不敢靠近。
“柳老哥。”李象难得的收起平日里混不吝的模样,面露不忍。
“先取些粮饼来,分给他们罢。”
他们此番出城早有预备,带了不少的干粮,准备要赠予流民,照面时也好先结善缘。、
如今见了这些老弱妇孺饥寒,倒是正好先用来帮帮他们。
柳直点了点头,驱马过去,从随行驮袋中取出备好的粗麦饼,而后翻身下马,将这些粮饼一个个的交到了那些老弱妇孺手中。
那些老弱妇孺们似乎没想到这些人会主动送来粮饼,面露惊讶。在柳直一番比划之后,竟是纷纷颤颤巍巍的跪地,要对李象大礼叩拜。
李象一脸不自然,赶紧别过身去,还开口催促领路的柳直妹婿道:“薛家老哥,我们赶紧走罢。”
“皇孙殿下不愿受他们的礼吗?”薛姓壮汉有些诧异的模样。
“……我又还没死,受他们的礼干啥?”李象撇了撇嘴。
“也就只有那些本就该死的,才会喜欢在还活着的时候,就看着别人朝着他叩拜。”
“……”
薛姓壮汉理智的闭上了嘴。感觉再说下去,这位皇孙很快就会说出些大逆不道之言的样子……
施粮百姓,却连一拜都不愿受么……
这位皇孙……
他悄悄瞥了李象一眼,旋即便回过头,继续在前引路。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一处河滩旁。
“殿下,前方便是灞河滩。这里聚集的多是从夏州徙来的汉民,青壮约莫有五十余人。是长安左近,青壮最多的一处流民聚落了。”
夏州乃是大唐北部边防重镇,直面漠南,是关中北面的屏障。虽然也属于关内道,但贫瘠的夏州与富饶的长安相比,却着实是天差地别。
李象看着河滩边绵延了一大片的茅屋棚户,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薛家老哥,你说错了吧?”
“这样大的一片聚落,只有五十青壮?难道不是五百?”
“……回皇孙,没有说错。”
“此处若加上妇孺老弱,确实约莫有数百之数。但是论及青壮,确实仅有五十。”
“某先前行猎之时,曾遇见这里的人进山采伐薪柴,帮他们猎过一些山货,还受邀进过里头歇息。不会有错。”
柳直也叹了口气,对李象道:“您有所不知,举凡兵乱,最先被杀死的,便是乡间青壮男子。毕竟杀散了青壮,才好劫掠。”
“胡骑入寇,最先被掳走的,也是青壮男子。就像在长安口马行里,青壮胡奴,也比胡姬价贵。”
“是以流民之中青壮十不存一,实在是再也正常不过。”
“不过,妇孺多,还是好事。若是在乱世……”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明。乱世里,流民倒是全是青壮了,但那是因为,老弱妇孺在迁徙路上,全都死完被吃完了。
在大唐,至少沿途,官府豪强还会偶尔施一施粥,或者出钱买一买他们的儿女,也会偶尔出面管上一管,不让他们在自己辖境内,出现易子而食之类的祸事。
“……”李象无言。
即便贞观年间的长安左近还算富饶,只要愿意卖苦力气,总找到些营生。
但……这比例实在是太悬殊了啊!
失去了土地的老弱,除了打柴乞讨,几乎没有任何养活自己的能力。即便长安粮价不贵,数十青壮想要养活十倍于己的老弱,也绝无可能。
冬日的寒冷,可不会有什么悲悯之心。无法获取足够的资源,对他们来说,这个冬日想必会极度难熬。
而这些人,其实只是这个时代无数贫穷困苦百姓的一个缩影……
“封建时代里有名的治世,都尚且有如此……那勉强支持的王朝中后期呢?乱世呢?那岂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李象自问不是什么圣母,但看着这河滩上绵延数里的窝棚,想到里头的那些人,可能会面临怎么样的遭遇,仍旧觉得心情变得沉重了许多。
……究竟是谁会喜欢穿越到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封建时代,做那没手机可玩,没空调可吹的王侯将相啊,就为了名正言顺的踩在这些百姓的头上吗?
还是因为小爷我自己的眼眶子太浅,所以看到这些,才会只想着溜了溜了,眼不见为净?
“殿下?”
“……无事。”李象深吸一口气,回过了神,转头看向柳直的妹婿:“薛家老哥既然和这里的人有交情。”
“那就劳薛家老哥先去一趟,知会他们一声。”
“我们一行人挎刀乘马,贸然靠过去,怕要吓着了人。”
“唯。”薛姓汉子叉手行了一礼,只是又忍不住,抬眸瞥了李象一眼。
听说这位皇孙是长安一霸,连陛下,都未必放在眼里。但对这些寻常百姓……却着实是细心的紧。
真是稀奇。
他翻身下马,一个人朝着那窝棚里走去。窝棚那儿,其实早有人远远看着他们,只是不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