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既然没人发现,那便先四处逛逛。他彻底放开心思,脚步轻快地踱了起来,好好享受这份难得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自他穿越到这大唐,就没真正自由过:先是困在东宫,虽有皇孙名分,却处处受限;
后来又被幽禁在隆庆坊的宅院里,连院门都踏不出去;
即便出了东宫,也被关在密不透风的马车车厢里,连外面的天光都瞧不全。
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好好打量这座在历史上大名鼎鼎、盛极一时的八世纪长安城。
如今的长安,是前隋将作大匠宇文凯的心血杰作。这位中国历史上顶尖的建筑师,骨子里藏着一股极致的“规整癖”——什么都要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高大的城墙横平竖直,四四方方地圈住整座都城;城内的各坊布局严谨,像棋盘上的格子一般排列有序;
就连坊市之内的屋舍,也都依着规制建造,飞檐翘角虽各有韵味,整体却依旧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规整的气派。
坊与坊之间隔着高高的坊墙,和他刚刚翻过来的宅院院墙不相上下,一旦入夜,宵禁便会准时施行,坊门紧闭,禁止行人往来。
听说这规矩是隋文帝定下的,想来是他身为外戚篡位,得位不正,心里总怕都城之内有人作乱,坊门一关,便能快速困住作乱之人,不让乱象蔓延。
“这规矩,怕是也合了李二的心意。”李象摸着下巴暗自思忖,“毕竟,他的皇位,也算不上名正言顺。”
虽说隆庆坊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显得十分冷清,想必与真正繁华的长安相去甚远,但看着街边排布得方方正正、错落有致的屋舍,青灰瓦顶映着天光,倒也赏心悦目。
李象放慢脚步,沿着巷陌慢慢闲逛,看墙角丛生的狗尾巴草,看檐下悬挂的竹篮,看偶尔从门内探出头来的孩童,只觉得这烟火气,比东宫的精致、宅院的冷清,可爱多了。
逛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夹杂着妇人的笑声,格外热闹。
李象心中一动,脚步放轻,悄悄绕到槐树后面,借着粗壮的树干遮挡身形,探头偷听起来——原来是几个提着菜篮子、挎着针线筐的市井妇人,正凑在一起八卦闲聊。
“那屋里,幽禁的就是前些日子被废了的太子!”一个穿着青布襦裙的胖大妇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不算低,语气里满是神秘。
“俺家男人在官署当差,偷偷给我带话,说前太子是个疯汉子,整日里发疯病的!”
“哎哟哟,真的假的?”另一个胖妇人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针线都停了。
“俺还听说,前太子先前在东宫的时候,就古怪得很!不爱读书,不爱上朝,偏偏喜欢跟那些市井无赖混在一起,还学着胡人梳辫子、穿胡服,甚至在东宫里面架起帐篷,自己扮成胡人的首领,让内侍们跟着他吆喝!”
“这算什么!”旁边一个梳着双丫髻年轻些的妇人插了话,语气夸张得很。
“我家男人在右领军府当差,说前太子先前还想弑君呢!偷偷养了几百个死士,藏在东宫的夹墙里,还打造了好多兵器,就等着找机会动手,要把当今陛下赶下台!”
“听说那一晚,皇宫里杀的满地鲜血,半夜里都能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
“我的天爷!这么吓人?”另一个雀斑妇人捂住嘴,眼里满是惊恐。
“还好陛下英明,早早发现了,不然咱们这长安城,说不定又要血流成河了!十几年前玄武门那天,可是……”
雀斑妇人捂住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你说这太子他图啥啊,都已经当太子了,居然还谋反,啧啧,也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前几日在西市,也不知砍下了多少贵人的人头。连灭高昌的候大将军都被杀头了!”
“啧,谁知道呢,要不怎么说是个疯太子呢?”另一位妇人说道。
“我还听说,这废太子是遭了邪祟!连带着他那儿子也一并疯了!那一日造反的动静,不止是他一个,倒有一多半,是他那儿子闹出来的……”
“听说他那儿子,是煞星转世,身高三丈,腰围也是三丈,青面獠牙,嘴里吐火……”
“如今就在这高墙里头囚着!”
第26章 只带人头回去行不行?
想来,东宫谋反事败、太子被废、幽禁隆庆坊,便是这几日长安城最沸沸扬扬的头等热议。
巷间一众妇人围坐一处,先是七嘴八舌,肆意品评废太子行事荒唐、思虑短浅,又东拉西扯,唠起街坊邻里的长短琐事,闲话不断。
李象立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果然,吃瓜扯淡是刻在世人骨子里的天性。只是万万没也想到,远在大唐时候,就已经有这种大妈们组成的村口情报站存在了啊!
倒是热闹鲜活的紧。
“咿?你是谁家的小郎君,这般面生。”
“为何偷听俺们这些妇人叙话?”
不得不说,老李家血脉还是给力的,毕竟是百年望族出身,历代所娶皆是绝色女子。而今更是贵为皇族,生出来的子嗣,就难有长得丑的。
即便是跛脚的李承乾,单就外形来看,那也是完完全全的帅气大叔一枚。
加上那一身阴鸷冷冽的气质,偶尔眼中露出的偏执癫狂神色,若是放在女频世界里,妥妥的要引无数脑残粉尖叫的疯批皇子,帅的一批。
李象虽然年岁尚幼,却亦是长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建模比起各位帅的惊天动地的读者老爷们也只差一点。站在这槐树下,自是如黑夜中的晨星一般耀眼,哪有注意不到的?
方才扎堆闲谈八卦的妇人们,很快便注意到了他。是以,便有一位胖妇人眼睛一亮,和他搭起话来。
“听诸位姐姐说的有趣,路过听着,一时听得入神,便冒昧驻足了。诸位只管继续,不必理会我……”
李象心道,别停啊,不是正在说那隔壁王二郎趁着夜半时分,要如何如何去偷潘寡妇吗,正到了关键部分,你们怎么就停下了。
“哎哟,这小郎君生得俊俏,嘴还这般甜。”
一众妇人何时听过这般温软妥帖的夸赞?被一声“阿姐”哄得心花怒放,笑得眉眼舒展,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不少。
她们十分热络地往两旁挪了挪,特意腾出槐树下视野最好的位置,邀李象一同落座,再度叽叽喳喳,续上方才的闲话。
李象竟也干脆大大咧咧的混在这些村口情报员其中,做起了专职吃瓜人,偶尔适时追问两句,或插科打诨一番,引得这群街巷妇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各色秘闻琐事源源不断。
倒也不只是听到了诸如潘寡妇偷人之类的风月,这些村口情报员消息来源范围极其驳杂,虽说许多消息多有夸张,但李象仍是筛选打探到了许多关于废太子后续的事。
自李承乾被废太子后,皇帝罢朝已有五日,至今不曾上朝。
废太子李承乾、以及在西市独柳树下被砍头的侯君集等,虽在百姓口中还津津乐道,但在朝廷官员的层面,这些已是过去式的国公权贵,已经被遗忘。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便凉,自古皆是如此。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世人向来趋利避害,攀高附贵。长安上下的官员们忙忙碌碌,大都在忙同一件事:押宝新储君,以求从龙之功。
而魏王李泰,无疑是最为热门的储君人选。毕竟在全长安的人看来,魏王一党与太子李承乾一党相斗数年,本就势力庞大。
太子承乾已经落败,魏王党更是一家独大,如日中天。二人的夺嫡之争大局已定,胜负已分。魏王泰又素受陛下宠爱,这储君之位舍魏王其谁?
只等陛下将养好风疾视朝后,必然就要将魏王封为新太子了。
眼下,便是立储尘埃落定之前,百官为数不多的表忠心、攀附魏王的最后时机。
是以这几日,位于延康坊的魏王府邸,几乎都要被长安官员们踏破了门槛。
倒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等人,面对魏王李泰大张旗鼓的拉拢与示好,始终态度冷淡,并无反馈。
既不依附,也不表态。这般反常举动,也成了长安人谈天说地时的一大疑惑。
但落在李象眼中,却再正常不过。
长孙无忌、李勣一众老臣,本质上都是扎根皇权的帝党,是李世民掌控朝堂、稳固权柄的核心抓手。
帝党的身份,使得他们不能轻易的附从某位皇子势力。毕竟皇帝虽名义上至高无上,但实际上,皇子,就是对皇帝权位威胁最大的因素之一,是唯一能够合法替代皇帝权位的因素。
李世民是以玄武门继承法,干掉亲兄弟,软禁了父亲才上位,即便有个万一,李世民自己没想过要防备他的儿子,他的这些最亲近的帝党臣子们,定然也会担心与皇子走的太近,引起皇帝的猜疑和忌惮。
故而,作为帝党的长孙无忌等人,绝不会在公开场合里对皇子表达出倾向。
当然,还有一个李象这个穿越者才知道的原因:长孙无忌偏向的其实是晋王李治。那么自然便不会接受魏王李泰的延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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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象正在大槐树下津津有味的吃瓜,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名身穿绯色缺胯衫、腰胯横刀的右领军府军士,正从街角处,似乎在一路寻觅着什么般缓缓走来。
李象当即跳起,向诸位村头情报员们打了个招呼:“诸位姐姐,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先走先走,后会有期!”
“小郎君自便便是!得空了只管再来坐坐。”
妇人们十分热络,笑着挥手相送,全无半分芥蒂。
李象一边挥手和她们告别,一边撒腿就跑。那边厢,那名右领军府的军士恰巧抬眼,正好便瞧见了正要溜之大吉的李象。
见李象身形一晃,拐进一旁的幽深巷弄,军士当即脚步一紧,紧随其后追了进去。
望着前方快步狂奔的少年背影,军士急忙扬声呼喊:
“殿……少郎君!你,你莫跑啊!”
“你让我别跑,你倒是别追啊!”李象百忙之中,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吐槽道:
身后追赶的军士面露无奈。可职责在身,奉命寻人,又怎敢半途作罢?只能咬咬牙,埋头继续紧追不舍。
李象专挑曲折偏僻、狭窄逼仄的小巷穿梭,有心学习成龙,沿途碰倒竹竿、掀翻凉棚,弄得鸡飞狗跳,借着杂物阻拦追兵。
但身后这名军士身手颇为矫健,纵然被他一路折腾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却也始终紧咬着不放,两人之间的距离,半点没有拉开。
李象只顾着给追兵制造障碍,竟是没有注意前方路径。跑着跑着,只觉前头黑压压光线昏暗。
一抬头,竟是跑进了一条死巷。
后头那军士一路追来,满头大汗,戴着的幞头都湿了一圈,气喘吁吁道:“殿下,可算捉住你了。”
他伸手拍落这一路沾上的稻草、土灰,而后缓步走向李象,眼中闪过一丝决意:
“殿下见谅,职责所在,若任殿下逃离幽禁,我等弟兄们小命恐怕不保。”
“殿下请随小人回去。若是不愿,说不得,小人也只好以刀柄将殿下砸晕了,带回去了。”
“等……等等!”李象正扶着膝盖,胸膛喘的如同拉风箱一般。
好不容易才缓过了些,抬手阻止了那人继续靠近的动作。
“先打个商量……你刀快不?”
“只带人头回去行不行?”
第27章 卡上bug了
这番话一出,当即把正要上前的军士当场吓呆,掌中横刀猛地一晃,险些直接脱手落地。
“殿、殿下……您方才说什么?”军士瞳孔骤缩,满脸错愕,只当是自己耳背听错了。
李象神色坦然,语气平淡重复道:“我问你,李二就没下过这般旨意——但凡我敢逃离,便可格杀勿论?”
他脖颈微微一挺,眼底反倒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亢奋,催促道:
“若是有,便动手吧,速速了结,我赶时间。”
“此地人迹罕至,阴气沉沉,倒正是行刑的好去处,也省得惊扰寻常百姓。”
他唇角勾起一抹鼓励的笑意,落在军士眼中,却诡异又骇人。
军士僵在原地,脑中飞速打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李象口中的“李二”指的正是当今陛下。
可转念再想,怎么也想不通,这位废太子之子,为何会吐出这般匪夷所思的地狱发言来。
又想起在禁卫营中,早便传遍了这位皇孙性情癫狂、顶撞陛下的传闻。甚至有人传言,这位皇孙是被什么邪祟附了体……
此刻阴风穿巷,寒意森森,军士只觉得后背发凉,浑身汗毛倒竖,双腿隐隐发软。
他连忙以刀柄拄地,强行稳住身形,俯首急声回道:“绝无此等旨意!万万没有!”
“卑职世代效忠大唐,岂敢加害天家血脉?殿下若有半点闪失,卑职万死难辞其咎,断不敢妄动分毫!”
“原来没有啊……”李象闻言,满脸失望地叹了口气。虽说只是抱着一丝侥幸试探,可心底终究还是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