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170节

  “马公呢?”李治问。“可醒来了?”

  “……回殿下,马公他,他一夜未眠,现下仍然还在翻阅典册……”一名挂着黑眼圈的内侍应道。

  “什么?”李治一怔。

  竟然通宵达旦了?

  “马公查阅的,都有哪些典籍?”李治问道。

  “都有,有圣人之说,亦有史册。”

  李治更疑惑了,迈步走进弘文馆。

  只见马周正箕坐于一堆纷乱的书山之中,满地书卷横七竖八,简册、卷轴层层堆叠,有的摊开在身前,有的压在身上,有的被随手推到一旁。

  马周本人的眼下则坠着两道深重的青黑,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眼球布满血丝。往日梳理得齐整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发丝散乱垂落在额前,被一层薄薄的冷汗濡湿。

  他脸上早不见半分朝堂之上从容睿智的气度,面色灰白,唇瓣干裂起皮,但却似乎有着一股病态的执着。一群前来上值的弘文馆学士远远看着他,不时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李治甚至看到了昨晚父皇施恩赏赐下去的消夜,此时仍在马周身边的一个书案上分毫未动。不禁浑身一凛,想了想,摆出一副关切模样,上前对马周道:

  “马公?可还无恙否?”

  他迈步靠近马周,想要礼贤下士一番。

  却不料马周骤然从书山之中挺身而起,周身堆叠的典籍轰然散落,卷册竹简四散坠地,满堂簌簌作响。

  他双目赤红,状若癫狂,双手死死抓挠着发鬓,连声嘶吼,声声破碎:“不对!不对!全都不对!”

  “世间治乱兴衰,断不该是这般道理!可为何……”

  “我答不出!我答不出!答不出啊!”

  他仰天呼号着,倒是把李治给吓了一跳,幸好身旁的侍从眼疾手快,才堪堪将险些失态摔倒的李治扶住。

  李治惊骇莫名,转头看向那挂着黑眼圈的内侍:“马公这是……”

  一位半步宰辅,就去见了那竖子一面,竟然就疯了?

  那竖子莫非是给人下毒了?

  “晋王勿虑,以我等观之,马公该是,陷入了识障。”弘文馆学士之中,有一人轻捋长须,为李治解答道。

  “识障?”

  “不错。所谓识障,乃是学问到了一定境界才会遇上的一道大瓶颈。寻常浅学之辈,终生都遇不到这般境地。”

  另一名学士手抚长须,目光落在失态嘶吼的马周身上,面上不见多少惊惧,反倒是满满的艳羡之色。

  “读书人穷经皓首,多数不过拾前人牙慧,依循旧说度日。唯有胸中积学足够深厚,所思所感抵达旧学边界,才会撞上这一重识障。此境固然痛苦万分,日夜自我诘难,心神煎熬难安,可一旦勘破此关,便能挣脱旧有桎梏,豁然贯通。”

  “挣破这层迷障,学问便会一跃而至新的境界,融会古今,窥旁人所不能窥。甚至独抒己见,阐发新义,自成一家之言,开宗立派,留名后世。这般机缘,多少学士穷尽一生求而不得。”

  “只是,马公之才学虽高,老夫却也不弱……况且这几日他也没什么端倪,除非有人点拨,怎么会突然就撞上了识障?”

  说罢,他忽然转头看向李治,目光逐渐殷切起来:“晋王今日一早便来寻人,莫非,是知晓马公受了何人点拨?”

  “请务必将那位大才介绍予我等!我等当登门拜会,恭谨求教!”

  一群学士竟都看了过来,目光炙热。

  “呃……”李大影帝竟是一时没控制住表情,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来。

第280章 《五经正义》?什么玩意!

  说话的那位学士李治认识,其名为颜师古,乃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才学出众,却一心钻研学问,让他做其他官儿都不乐意,就乐意在这弘文馆里做个学士。

  若单论学问,颜师古比之马周,或许还尤有过之。毕竟琅琊颜氏的底蕴,本就远非出身贫寒的马周可比。

  颜氏族人,单论学术影响力的话,在大唐那可是一等一的。

  可是连这样的人物,都对让马周陷入“识障”的人物如此推崇?

  看着一群弘文馆学士皆是眼中炙热,李治只觉自己的喉咙干的厉害——这些人,几乎就代表着大唐学术界的顶尖,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儒林泰斗、能为天下士子之师的。不少人的名望资历,比之昔日的国子监监正孔颖达还要高。

  这些人虽然少涉政务,但却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读书人的喉舌,代表着“义理”。他李治之所以能够上位监国,靠的是两个兄长自己作死,还有“孝”这个字。

  但这些人,却有能耐决定“孝”的定义,甚至能从书本之中阐释义理,重塑世间评判是非的标尺。

  此前本就有人说李象那厮亦可称“孝”,李象手中,还有着大哥李承乾那杆“嫡长子”的大旗。

  要是这些弘文馆里的学士全都心向李象,他李治还怎么玩?除非也想办法来个玄武门,否则,全无一点继位可能!

  “孤……孤只是路过此处,并不知晓是何缘由……”李治勉强糊弄着,心中却已尽是阴鸷:本王来此是想拉拢马周的,怎么险些替那竖子,把整个弘文馆都给拉拢了!

  好在这些学士们也只是随口一问,听他说不知道,注意力便又回到了马周身上。他们也不去打搅马周,只是目带艳羡,还有些人甚至取来了纸笔,侧过耳朵去听马周喃喃而出的那些只言片语,听到了什么之后,便如获至宝,几个人围拢一处,推敲马周究竟正在思考哪一条“大道”。

  但可惜,他们只听到了些“阶层”、“盘剥”、“吃人”等只言片语。甚至闹不清“阶层”是什么。

  “马公这状态,还会持续多久?”李治问。

  “勘问识障,并无定数。”颜师古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兀自踉跄低语的马周身上,眼中半分戏谑也无,满是学者式的郑重。“或许三五日便豁然开朗,挣脱迷局;或许耗上数月,日夜苦思,才得一朝顿悟。”

  “可更多人,困于其中,终其一生,耗损心神,却仍一无所获。始终懵懵懂懂……”

  “可父皇今日……似乎还有要事意欲垂询马公……”李治已经恢复了表情管理,脸上的神色三分为难,七分关切。“马公如此,安能朝见?”

  “若是朝中有要事,短暂打断其思绪,该也是无妨的。”颜师古想了想,面露几分犹豫。“只是如此一来,或许会使马公失了顿悟之机。”

  “最好还是供足吃用,任其闭关思量。”

  李治点了点头,看向马周,心中打定主意,还是打断马周勘破“识障”的顿悟才好。

  若是此事真是因李象那竖子而起,那么马周若是进益,必要感念那竖子。

  自己到时,岂不是又多了一位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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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识障?”甘露殿中,早早就起来处理朝政的李世民听到李治的汇报,面露惊疑的搁下朱笔。

  他并非是什么工作狂皇帝,但亦算勤勉,特别是每当被打击时,便往往要勤政些时日。

  以往是魏征对他上下打击,使他勤政缔造贞观之治,而今却是那竖子李象每隔几日便要对他悖逆一番。昨日他才从李象那得了几句“对联”,其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两句,却是让他欣赏不已又暗自心惊,甚至到了晚上也睡不着觉,于是今日便早早起床批阅奏疏。

  当然,李二是绝对不会承认,他其实偷偷将李象的诗词好句,全都摘录在一册子中,每晚睡前都要用他的飞白体摹写一二。间或还会幻想一番,若这些传世好句,都是他李世民自己所作该多好。

  只是“隋祖唐宗,稍逊风骚”这一句,李世民从没临摹过。

  不过,既然那竖子乃是他之亲孙,说明他李世民的血脉里,其实也是有文才的。

  “勘破识障者,大多便可称文宗。马宾王对那竖子的‘百姓’之说颇为推崇,莫非,此番便是与那竖子聊起此言有了所得,这才触及了识障?”

  “那岂不是说明,那竖子的才学,亦足开宗。若非那般,马宾王怎至于如此。我李氏之中,当真要出一个圣人了吗!”

  一念及此,李世民皱眉思考起来。

  李世民最担心的,便是天下纷乱的惯性太大,自己去后,大唐没法继续传承,而是会如同前隋一般分崩离析。而要使天下始终为李氏所有,就必须要推行文教,使天下人都知晓忠君爱国,效忠大唐。

  如此,则叛者失其大义,天下自然稳固。这也是李世民此前下旨命孔颖达编纂《五经正义》的缘由。

  但若是,李家人自己就出了一个开宗立派的文宗,那岂不是能将文教中的“正统”,彻底与李氏绑定?

  那样的话,天下读书人,天然便会是李氏的拥趸……大汉以天人感应之说神化皇权,都没能做到。大唐李氏若是能出个教化天下人的圣人,千百代读书人都要拜李家的先贤,便是大汉亦有所不及,大唐江山何愁不固若磐石?

  至于《五经正义》,那是什么东西?朕没听过。

  听到李治说勘破识障被中断亦不打紧,李世民当即下旨。

  “……去将宾王请来!”

  他要好好问问马周,究竟从李象那得到了什么金玉之言,能不能在儒门站稳脚跟……日后天下之文德教化,是不是便能依托那竖子所言去做。

  “稚奴,你亲自去请。朕要在甘露殿……不,在北海池设宴!”

  李世民一副颇为感兴趣的模样。

第281章 晋王呼来不上船

  北海池,是宫城内廷的一处池塘,景色颇为秀丽,乃是皇帝在宫中泛舟取乐的去处。因为位处内宫,外臣等闲无此殊荣,能入北海池宴饮。

  关于北海池,还有一桩轶事:玄武门那日清晨,高祖李渊便是在此池上与裴寂等一众宰相泛舟,故而全然不知宫北门已经刀兵相向。铁甲染血的尉迟敬德,便是持矛披甲,直闯池边,面见高祖,迫其下旨。

  至于为什么那一日天色才刚拂晓,李渊就有雅兴带着一群能够代理朝政的宰相,跑去泛舟北海池,正好被隔绝在湖中无法调动禁军,正好使得整个朝堂机器陷入瘫痪……

  别问,问就是李二陛下身怀天命,一切都是天意的安排。

  当然李世民自己,是不用担心如李渊一般被堵在北海池里的。论军中威望,李渊远不能和李世民相比。而且禁军将领多为帝王嫡系,如李君羡、如郑仁泰,都是他亲手提拔的可信之人。

  在北海池宴请马周,李世民是在表达亲近、信重之意。且舟上宴请不似正殿正式,又足够私密。李世民并不想让太多人知晓,他特地安排了人去探究李象的才学秉性。

  李治受命又回到了弘文馆,馆中,马周仍然坐在书堆中思索。

  “陛下欲要宴请马公?”弘文馆一众学士闻李治所言,不禁面面相觑。颜师古为难道:“马公心神全系于义理思辨之中,当真要惊扰?”

  “实在是父皇有命……”李治露出一个抱歉的神色,仿佛刚刚,并不是他暗示李世民打断马周的识障一般。

  一众弘文馆学士面露惋惜,对他们这群钻研学问、渴求大道突破的泰斗而言,马周此刻的状态,是可遇不可求的学问机缘,远比一场帝王私宴贵重百倍。

  不过,君命难违……

  一众学士纵然万般惋惜,终究不敢违逆帝王旨意,只能纷纷退让开路。

  李治缓步走到书山中央,看着形如枯槁、双目赤红、兀自喃喃不休的马周,轻声开口:“马公,父皇于北海池设清宴候你,召你移步一见。”

  他语声温润,不高不低,却像是一道狂风,搅乱了马周脑中缠绕整夜的思辨。

  马周浑身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艰难收拢,混沌的神智被硬生生从万千史籍义理之中拽回。他茫然抬头,额前乱发黏在冷汗涔涔的肌肤上,唇瓣干裂,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未褪的癫狂与迷茫:“晋王……?”

  整夜的苦思诘问、新旧道义的撕扯、无解的大道困局,尽数被这一句传唤生生打断。那卡在识障关口、似有似无玄妙感悟,如同指间流沙,瞬间溃散无踪,再也抓不住半分残影。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再去翻找身旁典籍,指尖扫过书卷,却只余一片空茫,脑海中原本纠缠不休的“阶层、盘剥、治乱”,骤然断了脉络,只剩满心空洞与无尽怅然。

  “马公,随孤走吧。”李治道。

  “莫要教父皇久候。”

  “父皇”二字,李治咬得极重。

  马周浑身一颤,眼底的赤红未褪,却没了方才的沉浸专注,只剩一片疲惫与遗憾。

  他苦笑一声:“既如此,还请晋王少待,容臣整肃衣冠,再行面君……”

  在颜师古等人的扼腕叹息中,马周草草漱洗了一番,旋即动身。李治一路随行,姿态谦恭敦厚,全程尽显体恤敬重,任谁看了,都只会赞他储君仁厚、礼遇贤臣。

  但马周却是步履沉重。只觉馆外天光破晓,晨光洒落,刺得他久处昏暗的双眼微微刺痛,却依旧驱散不了心底的迷茫空洞。

  “马公。”李治稍加斟酌:“不知马公昨夜在象儿那里听到了什么?竟至于如此。”

  闻言,马周脚步微微一顿,眸色骤然复杂下来。

  这如何说?

  阶层、盘剥、帝王、吃人……字字诛心,足以颠覆千古大道根基。

  他不想信,不愿信,但……翻遍典册,却始终找不出些许足以驳斥此言的例证。这天下兴衰,似乎当真就是按着皇孙所言运转。甚至用那阶级论来翻看史书,许多先前不甚了了之处也变得洞若观火,本该无序的青史都被阶级论贯通成了一个可循的脉络。

  一切似乎都在说明,皇孙所言是正确的……所谓明君,也只能稍挽百姓一时而已。所谓帝王,当真便是民之贼也。

  马周心思百转,他之所以为官,想的是上报君王、下安黎庶。但若此论为真,百姓与君王实如水火,自己为官还有什么意思……一念及此,甚至起了求去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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