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他这种庶脉,只能跟在几房嫡支后头喝点剩下的汤汁。
只是喝了点汤,凭什么老子要宁死不屈,为你们嫡支隐瞒?才分了老子几个钱啊……
李象那边又将那念白唱了几遍,这东西本就不难,慢慢的一群老兵们也都会了。唱念的声音越来越大,都像是要将大理寺牢狱给掀翻了般。
几个负责看守的百骑对视一眼,也不去阻止,甚至有几个人,也情不自禁的跟着节奏一顿一顿——这群人唱的这调调,还真挺带劲儿。
牢狱外,方才跟李世民同在高台上的那名大臣,已是换了一身布衣,与李君羡一起正要踏入大牢。
远远的就听见这牢房里传来的唱词,不禁脚步一顿:“咦,里面的人在唱什么?”
“方才还没这动静。”李君羡也怔住了。他甚至还抬了抬脑袋,看了看头上的匾额——大理寺狱,没错啊。怎么听里头这动静,倒像是勾栏酒肆之类的所在?
那大臣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着,脑袋也跟着节奏一顿一顿:“这用念白唱曲的腔调倒是新奇有趣!必定也是皇孙的手笔。”
“非诗非词,倒像是乡野俚曲。胜在用字浅白,朗朗上口。”
“呵呵,先是诗词,再是那‘对联’,却想不到,皇孙连这种乡野俚曲也有涉猎。见闻倒是广博。又知晓因时因势适宜,这俚曲比起诗词,更有利于为百姓所传唱。”
“听这词:谁知那博陵崔,他蛮横又无情,勾结官府目无天,占我大屋夺我田——好计策,皇孙这是要从根基处坏崔氏名声,是要让天下百姓,皆传唱崔氏之恶啊!”
大臣抚掌称赞。
莫以为汉家百姓便不喜欢传唱歌谣。古时便有诗经传世,所谓诗经,其实就是先秦各地百姓们所唱的古曲。
汉家百姓们自古便能歌善舞,宴席之上,一言不合既歌且舞再正常不过。唐时歌舞更是深入到社会各个阶层的方方面面,李白诗便有云:“忽闻岸上踏歌声”。李象亦时常在平康坊中,看到有人喝高了来了兴致,当场踏歌一首的。更别提宋朝后兴起的“词”,其本质,其实就是一首首供人传唱的歌谣。
见识过了唐人的能歌善舞,才知道一些公知网红营销号说的都是狗屁。后世那些“五十六个民族里五十五个醉了都能歌善舞,汉族只能喊666”、“印度人欧洲人能歌善舞,华夏人只能在旁边鼓掌喊666”的文案,写这种文案的文盲真该被抓来长安给李二跳胡旋舞。
汉家百姓载歌载舞的时候,那些后世被夸“能歌善舞”的国度、民族,说不定还在穿着树叶子茹毛饮血呢!
唐人喜歌舞,百姓亦然。比起诗,这样浅显易懂、富有节奏的曲子更容易在百姓中传唱。
是以那大臣才断言,这新奇的念白曲子必定能传唱四方,达到坏崔氏根基的目的。
“皇孙纵在牢狱之中,也想着要伸张道义,压崔氏低头啊。”大臣感慨道。
李君羡似懂非懂,不过他倒也并不在意。他只知道涉及百骑司或许就要有要案……一切只看身边这位与皇孙如何沟通了。
牢门打开,里头打着节奏的念白声仍是不绝,那些汉子们显然是唱来了劲。人们唱着唱着被挑起情绪,几乎所有人都站在牢门口对着那几个被拘押的官员怒目而视。
饶是崔仁师再自命不凡,面对着这数十双似乎要将他吃了的眼睛,也是心虚不已。此时正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不敢再向对门李象叫嚣。
直到李君羡带着那位只穿布衣的大臣,停在了李象的监室前,众人的念白声方才止歇。
李象有些不满,自己rap的正嗨呢,看着这几个五姓七望的高官被压住气势,在牢里屁都不敢放一个,也算是一种享受。却见李君羡打开牢门,将一个穿着布衣的小老头儿赶进牢中,不撇了撇嘴道:“老李,我这间牢房都快没处下脚了,你还抓了一个老头儿进来。”
“怎么不关到对面那群蛀虫那边去?”
李君羡脸上闪过几道黑线:李象终究有皇亲身份,给他的这间监牢分明就是最干净最宽敞的,想着他年纪尚轻没人照顾,还特地把这一群老兵里的头儿王大度,和他关在一个监牢里。
一间最大的监牢只关了两人,却还硬要说是没处下脚。对面那一群可是关了五个呢!心知李象是不满故意找茬,李君羡也不解释,直接锁上牢门,然后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呵呵,皇孙不必苛责李统领了。是老夫素来仰慕皇孙才干,方才求了李统领,把老夫与皇孙关在一处的。”那布衣老汉呵呵笑着。
“老夫马周,字宾王。不知皇孙能否赐面,与老夫交谈两句?”
第274章 寒门偶像马宾王
马周,马宾王,当朝正四品中书侍郎。这个官位乃是中书省的要冲之一,中书令的副手,距离宰辅都只有一步之遥。
李象听说过这人的名字,但倒不是因为马周位高权重,而是因为马周是大唐诸多寒门士子的共同偶像。
马周也是出身寒门,且早年间便父母双亡。贞观五年给常何当枪手书写策论,直接被李世民看上并拔擢重用。他“布衣上书,一步登天”的轶事在大唐亦是成为传奇,在受到诸多世家官员鄙夷排斥的同时,马周也受到了几乎所有寒门士子的敬慕。
因才入仕,身居高位。寒门士子无人不幻想自己能与马周一样受到君王重用,得展抱负……马周也是贞观朝中寒门出身的官员里官位最高之人,甚至胜过了当年状头出身、位居大理寺卿孙伏伽。
甚至有人传言,马周下一步就要位列宰辅,成为这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位布衣卿相。
可以说,若是李象和马周这种寒门偶像起了冲突,那些簇拥在李象身边的寒门士子们不说全都跑了,至少也要直接跑走小半。
“马宾王……”对门处,被众人一通念白,诵念的已经面露憔悴的崔仁师见马周入牢房来见李象,不禁露出惊诧警惕之色。
“你为何会在此处?”
崔敦礼、乃至高季辅都是一脸敌意,戒备的看着马周。
“呵呵……”
马周连头也没回,只是在李象的监牢里转了一圈,而后自己扯来一团稻草,自顾自的坐下。
“皇孙无须如此。”看着李象也一脸不解,马周伸手指了指身后对门处的崔仁师等人。
“老夫与他们这些人的梁子由来已久,若论阵营,却是站在皇孙你这边。”
说着,变魔术般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几个酒盏,甚至还拿出了一袋子火晶柿子,而后朝着李象眨了眨眼。
“今日此来,却是难得听说皇孙有闲,特地求了李统领通融,来此向皇孙讨教学问……不知皇孙可愿赐教否?”
“讨教学问?”李象一怔。马周身居高位,常在李二老登身边出没。与李君羡有些交情倒也寻常。
在大唐,出身世家的高官或许没什么才能,只要家族养望得当,名头吹的够响就足够当官。
但能出头的寒门子弟,是必定有好几把刷子的,像马周这种从寒门一路逆袭到几乎文官顶点的人物,才学只怕是有好几层楼那么高了。
他巴巴的跑来牢里找我讨教?
曹丕的岳父做拉面——甄姬爸扯!
马周却已经开始在酒盏里斟满酒水,三个酒盏,还分给了王大度一杯。王大度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推拒,马周却是呵呵一笑,硬将酒盏塞进人家手里方才干休。
“听闻皇孙曾对陛下进言‘百姓方为社稷之功臣’之论,老夫得闻,真如醍醐灌顶,当日便为此言浮了三大白。”马周也不管李象落不落座,说完一句,就自顾自的仰脖将那酒水一饮而尽,甚至还十分没形象的咂咂嘴,一副如饮琼浆、对那番话如痴如醉的模样。
而后又捻起一枚火晶柿子下酒,吃的汁水四溢。
“老夫亦有‘理天下者,以人为本’之进言,只是相比于皇孙,却是高下有如云泥,着实肤浅的紧。空自虚长数十年光阴。”他摇头轻叹,又自斟自饮饮下一杯酒水,拿起酒盏朝着李象示意。
见他洒脱,李象干脆也学着他一般席地而坐,一边吃酒,一边嗦火晶柿子。马周见之神情一暖,毫不见外的为李象斟满空盏,继续道:
“皇孙先时为寒家士子、今日为这些府兵出头,足见皇孙重民爱民之心。”
“又创制对联,编写歌谣,足见皇孙与某相同,认为要打压士族,重视百姓,大唐方有长存之日。”
他出身寒门,天然便与五姓七家等崖岸自高的士族对立。李世民为何要将他提拔上高位?一是拿他做个人样子,二也是想提拔一股寒门势力用来平衡朝中势力强大的士族。
马周深知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用处,是以在朝中,素来与士族势力泾渭分明,在李象面前,也并不讳言打压士族之事。
倒是让李象对这小老头儿有些另眼相看起来——这大唐朝廷里,敢明目张胆的和世家大族对着干的,原来不止小爷我一人啊?
“只是,皇孙却又为何要屡次寻死,与陛下对立?”说到这,马周压低了声音。
“要知道陛下亦有心思限制士族,拔高百姓寒门。皇孙既有此志,何不与陛下联手。您与陛下本为祖孙,若精诚相合,当无往而不利。”
“若只是因为废太子之事——皇孙如此作为,才是让陛下更为厌弃废太子,也背上了悖逆之名。日后纵使皇孙将那些金玉之言公之于众,亦会有人以私德攻讦诋毁皇孙,反累那一番话落入尘泥之中。”
“皇孙既然心怀百姓,有意振奋我大唐,却为何不愿效忠陛下,为我大唐建立功勋?如此,既可以遂皇孙心中之志,或还可使前太子重拾陛下之爱,复有尊荣呢?”
说罢,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李象的眼睛。
噢,我说呢,原来是给李二当说客来的!李象看着马周,心中恍然大悟。
怪不得,特意跑到这牢里来,非说要讨教什么学问……李象又嗦了一枚火晶柿子,心道这马周却是弄错了前因后果,自己可不是为了和李二、还有世家大族们作对,这才故意作死。
其实是为了作死,所以才故意和李二、还有世家大族们作对。
当然这一番话是不能说的。李象抬头看了看马周,心想这老头儿除了给李二当走狗外,其他方面倒是个正直君子。至少现在身居高位了,还能这么没形象的坐在地上喝酒,也能给身份低微的王大度斟酒劝殇。
和他说深一点,倒也无妨。就是不知道说得深了,这小老头儿会不会吓得昏死过去。
嗯,他既然是李二派来的说客,那么想来,我与他的这番对话,是必定会传给李二凤的。李象唇角掠过一丝狡黠,而后故意长叹一声。
“……马公不知,非是小子不愿为陛下效力。”
“而是因为,若为陛下效力,百姓与寒门,才是无出头之日啊。”
马周露出疑惑的神色:“皇孙何出此言?”
“陛下有图治爱民之心。况且,这大唐乃是陛下之大唐,比起我等,陛下该当更希冀大唐强盛……”
“呵呵,马公所言,却是狭隘了。须知陛下是陛下,百姓是百姓,大唐是大唐,不可同日而语。”
“且封建王朝的统治者,天然便与黎民百姓们站在对立面——所谓帝王,乃民之贼也!”
李象微笑着,也故意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第275章 狱中对,阶级论!
马周确实想与李象探讨学问,但并非是现在。因为五姓七望等带头藏匿经典,一心垄断仕途,故而天下人将学问敝帚自珍亦成风气。
若只是《论语》《孟子》等典籍原文,倒是人人都可传抄。可只要是涉及学问深处,哪怕只是几句话的注释,那就都是各自的“家学”。
是不可能交浅言深,轻易告知外人的。
世风皆是如此,况且马周还是寒门出身,深知求学之艰难,习惯了学问难得。并不指望三两句话,李象就会将自己的学问相授。
他真正目的,乃是奉帝王之命,试探这位屡行悖逆的皇孙,究竟是心怀良善,还是当真对大唐和陛下心怀怨怼。
只是,他却是没想到,李象竟是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帝王,乃民之贼也!
纵然对于李象的悖逆,马周心里早有准备。然而这样的一番话,仍是让马周感觉到心惊肉跳。
“皇孙此言,实在偏颇。”
“诚然,世上亦有残民害民之君王。然而今上绝非是那等昏暴之君。所谓君子不以私害公,皇孙是因私心而谤讪陛下?若是如此,此举非君子也。”
李象笑了笑,没毛病,确实是因为私心!不把李二气到失去理智,小爷我如何作死成功?
但李象当然不能承认自己有私心。若只是因为私心,在李二看来,那此前种种作死悖逆,就都成了小孩儿胡闹。只是胡闹,又如何能让李二感受到威胁?
他从马周的话里,听出了几分怨气——倒也正常,老马学的就是儒家忠君爱国的那一套,又受李世民亲自拔擢,恩重如山。
而且还是个寒门,一切皆出自于李二之手,就算想在朝中拉帮结派,都没那资源。只能死死抱住李二大腿。
这样的人物,自然是个死忠的帝党。但若是把这样的帝党弄得道心破碎,李二会不会大怒呢?
李象嘴角掠过了一抹狡黠。
“马公的意思我了解。不过,却是片面了。”
“我说的是‘所谓帝王,乃民之贼也’,并非独指某一位之帝王。马公独独以今上驳我,岂不是以偏概全?”
“难道要将所有君王混置一处?昏君明君,又岂可同日而语。”马周一手捻着酒盏,一手捋动长须,轻轻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听闻妄言的不以为然。
“那么,世族呢?”李象也轻笑着晃动酒盏,针锋相对。
“听方才马公话里的口风,亦认同小子打压世族、扶持寒门的做法。但世族之中,亦有贤愚之分,崔卢李郑王门下,未尝没有心怀家国、才德兼备之人。若按照马公的道理,也不能将所有士族混置一处?”
“莫非要看名望?有名望者,便轻轻放过,没有的就打压……可是这些尚能存续的世族,又有哪一个没有几个有好名声?”
朝堂上有许多的能臣良将,便是出身阀阅。甚至比之出身寒门的人物还要更多得多。
而且如何取得好名声,几乎是所有世家大族子弟必备的一门学问。而且世族子弟惯会“养望”,各家各族公子之间你吹捧我,我吹捧你,一个个不是德行昭著,就是才高八斗。入仕之后,还会时常拿李承乾或是李二之类的人物,刷一刷诤谏的名声。
有些世家还会拿出些家族资源,做些修桥铺路的事,而后便大肆宣传,挣取名望。而若是有夺人田亩之类的腌臜事,则势必或假借他人之手,比如帮助纥干承基这样的新兴勋贵夺田,自己则隐于幕后,只在事成后抽成;或干脆就直接隐而不谈,反正除了苦主,压根也无人追究……
总之在明面上,各大世家定然都是守礼崇德、仁厚高义……博陵崔氏在关中都田连阡陌了,在老巢博陵郡土地多的更是足以裂土自封。但在士林里,却还有“安贫自守,耕读传家”的美名呢。
李象以世家比皇帝,若是旁人,被李象这般反问,怕是已经愕然词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