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被母亲抱在怀里,小眉头蹙着,怯生生地打量着周遭陌生又荒凉的景致,小嘴抿得紧紧的,不敢出声。
最后,李象不情不愿地挪动身躯,磨磨蹭蹭跨下车来。
堂堂东宫太子,一朝被废,得以幸免的,也只有这区区五人。
往日侍奉左右的东宫属官、成群仆役,尽数被李世民遣散收回。
府中堆积的钱粮布帛、珍玩器物、一应私产,亦全数抄没扣留,分文未曾落下。
正如李世民所说,他就是要看看李承乾没了皇家供养,会不会后悔。
此刻的李承乾一家,当真是两手空空,一贫如洗,除却一身衣衫,再无长物。
“请!”
校尉叉手行礼,嘴上虽然还算恭敬,但一群人紧绷着的肌肉,看着这一家人……特别是看向李象的古怪眼神,果断暴露了他们此时内心的戒备。
“几位大哥,你们这样看着我作甚?我还能从你们手上飞了不成……”李象长长叹气道。
禁军们的眼神更古怪了。
也不怪他们这般防备,实在是面前这个皇孙,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那日两仪殿后,这位本该被杖毙的皇孙,在太子执像入谏后,明明是侥幸逃得了性命。
却仍然不依不饶,口出悖逆之言。
几次逃离东宫,想要再去面见皇帝。
左右领军府的兄弟们都麻了,实在搞不懂,这位皇子究竟是怎样的脑回路。
太子谋反案不都结案了吗?太子都已经接受判决了。
你个皇孙还在执拗个什么劲?
还有那些大逆不道的悖逆之言……这位皇孙敢说,他们都不敢听!
要知道,这些左右领军府的将士,几乎全都将战功赫赫的皇帝李世民奉为神明。
却看到有人竟然敢这样骂皇帝,还在李象这里听到了一堆“宫廷秘辛”。
其三观之震动,可想而知。
信仰都快崩塌了!
左右领军府的将领们这几天,人都快要愁坏了:就因为接了看押这个皇孙的活儿,禁军之中关于陛下的流言四起,军心摇动……
偏偏还拿这孙子没法子!
将领们的头发一把把的掉啊,若是在战时,他们怕都要因为没能控制住军心,被陛下拉出去军法从事了!
好不容易挨到这宅子收拾完毕,他们像打发瘟神一般,赶紧请了旨意,安排了马车,将太子一家给送了过来。
现在就是最后关头了:只要把太子一家请进宅子,大门一关。
就算是把这个妖孽成功封印了!
其实他们倒不用仍这般防备李象,在东宫时,只是李象心有不甘,垂死挣扎而已。
想着或许还能,像之前以自刎胁迫宫中侍卫,成功在甘露殿见到李世民那样,再到李世民面前拱一番火。
但现在……都出宫了,即使成功跑了又能怎样?还能闯得进皇城的重重宫禁吗?
李象心中一阵悲凉。
他抬眼打量,只见面前这座宅子屋门陈旧,门钉已掉了多半。
墙垣老旧斑驳,院墙外荒草半人多高,枯枝歪斜,冷风掠过荒寂的坊巷,卷起满地落叶。
这破屋子……被软禁在这里头,只怕一天,他都受不了。
日……这回真要在这大唐过年了……
想到这,李象不禁长长哀叹,满是幽怨的看向李承乾。
要不是这个便宜老爹猪队友,举着画像跑去和李二对线,我早就……
唉!人家都是儿子坑爹,自己这却是爹坑儿子……
李承乾你欠我的用什么还?
李承乾却是神色淡然,似乎早已看淡荣辱浮沉。
他缓步走到院门前,望着萧瑟长空,默然不语。
繁华落尽,大梦一场,于他而言,远离朝堂纷争,远离手足倾轧,远离父皇猜忌,反倒也算一种解脱。
感受到李象的目光,他转过头,轻轻拍了拍李象的后背。
“进去吧。往后安稳度日,再无风波。”
安稳……你倒搁这安稳上了。
你是安稳了,可我的拆迁款和coser小姐姐也飞了啊!
李象心中泪奔,却也不得不在一众禁卫的戒备眼神中,跟上李承乾。
就在一家人将要踏过门槛,从此幽闭深宅时。
坊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车马声,一队仪仗简约、规制不高的内侍仆从,簇拥着一架朴素马车缓缓行来。
右领军府禁军正要上前拦阻,却见车帘掀开。
一身素色锦袍、面露紧张局促的晋王李治缓步走下。
第23章 罪过罪过
“啊……参见晋王殿下!”
右领军府的校尉赶忙向李治见礼。
李治开口道:“这位将军。”
“孤想要……和阿兄说几句话,不知可否通融?”
他的语气诚恳,面色微红,丝毫没有身为亲王的骄矜之气,反而显得有些腼腆。
校尉怎敢阻拦,当即挥手,命沿路军士尽数退开,让出通路。
谁会去戒备一位年轻腼腆,人畜无害的亲王呢?
李治微微颔首致谢,转身重回马车,再出来时,双手提着三五个捆扎整齐的包裹,他吩咐随行侍从原地等候,独自一人缓步走到李承乾面前。
“阿兄,此地荒僻简陋,稚奴心中……实在难安。”
“想着给阿兄拿些什么,好能帮上阿兄一二。但稚奴居住在宫中,身无长物……思来想去,些许粗布米粮、日用杂物,聊表心意,还望阿兄收下。”
李承乾微微一怔,看着眼前不顾忌讳、雪中送炭的幼弟,心底还是不由得泛起一抹酸涩。
昔日身居东宫,贵为储君,周遭人人阿谀奉承,东宫门外车马宾客络绎不绝。
一朝获罪被废,树倒猢狲散,往日那些亲近之人却一个也没有前来探问。
想是避之不及,害怕被牵连。
反倒唯有自幼柔弱温顺的稚奴,敢不计利害,仍旧念着手足情分,特地前来接济探望。
“倒是难为你了,还顾念着我这个落魄长兄。”
李承乾接过那些包裹,苦笑一声,自嘲道。
李治垂首浅笑,眉眼温顺纯良,一副天真无害、手足情深的模样,轻声宽慰道: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岂会因荣辱盛衰而更改。阿兄安心静养,不必太过忧思。”
“父皇那边,稚奴也会寻机为阿兄周旋。或许能教父皇他回心转意。”
李承乾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只是眼中,已尽是对李治的感激。
这一幕,温情脉脉,兄友弟恭,晋王情真意切,看得在场诸多禁军军士,都感慨不已。
太子获罪,天子下诏幽禁,天下人皆知太子已经恶了天子。
晋王能冒着天子盛怒的危险前来面见太子,足见手足情深。
唯有站在李承乾身旁,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李象,正皱着眉,用着一副戏谑般的八卦眼神,审视着晋王李治。
这是一个腹黑到了极点的影帝啊!
啧啧啧,这李治,长得和个人畜无害的小鲜肉似的。
怎么演技就这么高呢?
要不是知道这厮,才是最后继承帝位的皇子。
而且还和小妈武则天有一腿。
李象还真就会把他当成好人!
这兄友弟恭的模样,要是和我一起穿越回去。
高低得拿个金马奖吧?
他虽然不太清楚历史,但李治和武则天的故事,他还是知道的。
论此时整个大唐皇室,论藏拙隐忍、扮猪吃虎、表演纯良,眼前这位晋王李治,绝对是天花板级别的人物。
表面温顺柔弱,与世无争,手足和睦,人畜无害;
暗地里心思深沉,洞察一切,静观龙虎相斗,坐收渔翁之利。
所谓脏唐乱汉邋遢宋,脏唐这两个字,面前这个彬彬有礼、人畜无害的晋王得占一半。
李世民还在,这厮就敢和李世民的小妾武则天暗通款曲、眉目传情。
李世民一走,这厮直接不装了,不顾天下之大不韪,把武则天纳入后宫,捧上后位,给亲爹李世民戴上了一顶名留青史的绝赞绿帽。
为此,他甚至亲手搞掉了诸多忠诚于李唐的大臣。
当然,绿人者,人恒绿之。李治从亲爹那绿来的武姐姐,在他死后更是连绿了他几十年,直到八十一岁高龄还在豢养男宠。
他也成为了历史上记载最早、涉案资产最为巨大的捞女上岸成功、霸占亡夫家族遗产案件中的苦逼龟男受害人。
李治和武则天的颜色小故事,李象在后世更是不知道看过多少。此时看到小黄文中的男主就在自己面前,哪能不好好端详一番?
“呃……”感受到李象异样的眼神,李治只觉得心中一阵不自在。
他不自觉的低头查看起自己的衣衫,确认自己衣衫干净齐整、并无奇怪之处,这才抬头:
“象儿,可是我身上,有甚不妥之处?”
“没,没有。”李象连忙摇头。
他其实很想问李治,现在认识他的武姐姐没有,两个人到了哪一步了。
不过看了看,李治现在似乎才……还是个童子鸡呢,应该还没被武姐姐吃掉吧?
嘶,也不对啊,李家人火力普遍挺猛。
啧啧啧,罪过罪过,少儿不宜……
迎着李象的眼神,李治心中一阵古怪,面上却始终不显,转头朝李承乾笑道:“既已送到,阿兄,稚奴便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