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坊的院落之中,李象伸展着身躯,只觉得斗志满满。
未免惊动李承乾,李象昨晚并未回到家中安歇,而是直接住到了那处外院之中,顺便将王大度等原东宫卫率,以及那个倒霉蓝田县令,也安置在了左近。
“柴房里的那鸟县令,昨晚可还安分?”见王玄策来,李象一边用自制的猪鬃牙刷刷着牙,一面询问王玄策道。
“尚算安分,自殿下您拷问过后,此人便只知求饶了。”王玄策撇了撇嘴,面容不屑。
那县令名为崔劭,乃是博陵崔氏其中一房的子弟,而且还是国子监贞观十四年明经出身,靠着家门的荫蔽,竟谋得了蓝田这等长安左近的富县。
他们这些寒门学子,多少人寒窗苦读数十载,却连一个考试的名额都难等,纵使侥幸等到了名额考中,铨选时也多被发配边远,甚至只能为吏……
昨夜李象等人已是拷问过了,此獠果然是受了纥干承基三千贯,答应助他巧取豪夺戍归村老兵的永业田。有了这般好出身好位置,不思建功立业,报效家国,竟还公器私用……安能不教王玄策等寒门士子鄙夷?
鄙夷此人的另一个原因则是——昨夜皇孙不过是蒙住了此人双眼,用刀背在其手上划了一刀,欺骗他说屋中水漏的滴水声,其实是他手腕正在滴血的声音。
而后这位崔县令分明全身毫发无损,竟就仿佛受了什么酷刑一般,只一刻钟便涕泗横流,将一切全都招供分说了……科举乃国朝抡才大典,是他们这些寒门出头的希望所在,最后竟让这样的草包占据了他们这些人出头的位置,王玄策等人自然又是鄙夷,又是愤怒。
对于所谓世族高门子弟的那些滤镜,已经是荡然无存了。
“殿下,还有一事。”王玄策向李象禀道。
“那李御史,今晨又回来了。”
“如今正在门外相侯。”
“李义府?”李象一口吐完口中的沫子,有些奇怪。“既然都吓跑了,又回来做什么?”
“安知其心如何作想。”王玄策亦是晒笑一声。“此人无甚胆气,既然再度折返,若非有所恃,则是有所图。”
“殿下,可要见他?”
“见见吧。”李象道。“将他带进书房。”
这凑上来的李义府不寻常,连他也能看出来。吓唬吓唬这厮挺好。
王玄策躬身而退,李象端着朝食进了书房。不多时李义府便被王玄策带来,见李象正一边啃着蒸饼,一边坐在案几后整理着手稿。李义府赶忙站住,朝着李象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下臣见过皇孙殿下。”
“哦,是老李啊。”李象眼也不抬,仍是继续整理着手稿。这上头都是他昨晚想出的喷词,一会马上就要上阵,得抓紧时间赶紧复习复习。“昨儿既不辞而别,今日却又厚颜上门作甚?”
“惹了本殿下还想走?莫不是去告密?信不信本殿下直接让人把你丢进龙首渠?”
“……”李义府一时间额头见汗,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抬头。他早已料到自己再回来寻这疯皇孙,必会遭受刁难。只是没想到,这皇孙竟会刁难的如此直白,开场直接对他这个朝廷御史性命相胁。
“这……下臣昨日,确实是惧怕,皇孙殿下所行,实在激进。我一时惜身,又惧又怕,这才寻了个机会偷偷离去,唯恐惹火上身。”既然早有料想,李义府自然是准备好了说辞。
此时面上露出纠结模样,所说的话半真半假,但如此却是最能哄骗人心。
“但……昨夜我于家中辗转难眠,脑中却始终是殿下日间所言。殿下所言不错,那些高门,凭什么一生下来,便能高人一等,便能仗势欺人?”
“某亦为庶族出身,一路到此,也没少受那些高门大族之人的鄙夷刁难。如何能不感同身受?皇孙殿下出身皇族,却能够为我等寒门庶族着想,为我等发声。若是错过此等明主,我岂不是要抱憾终生?”
“是以下臣深思过后,又决定厚颜来见。还请皇孙容许我李义府投效于皇孙帐下,自此鞍前马后,绝无二心……此后,断然不会再走了。”
李义府说的盛情并茂,潸然泪下。就是李象没免了他的礼,他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躬着身子,让这份表忠心的言语大打折扣。
这一番发言合情合理,若是常人听了,或许会觉得动容。但李象受后世网络熏陶多了,只觉得这“虎躯一震,纳头便拜”的戏码忒假了些。小爷我这身体才十来岁,你跟个十来岁的饱学御史跟一个小娃娃整这一出,你咋不直接叫我哥哥?
这货看着就是个老阴币,又不是什么单细胞生物,学什么李逵。
感觉到李象审视的目光,李义府一时也不敢动弹,只能咬牙苦撑。
心中更是把李象骂了个底朝天:这疯子皇孙,对待那些老兵泥腿子们倒是亲近,怎么偏生对我这个主动来投,还有官身的御史如此轻慢,莫非是瞎了眼吗!
还一口一个本殿下……不就是个全家被赶出了东宫的破落户?按礼制,他爹废太子李承乾现在都不配被称为殿下,更遑论他这个皇孙。旁人称呼一声殿下,不过是聊表敬意而已,他倒还拿捏上了。
他是那座殿的殿下?
心中恨得咬牙,偏生脸上还得露出诚挚恭敬的微笑。李象看在眼中,只觉这李义府或许也是个历史驰名影帝。
只是论演技,似乎比李治差了不止一筹……李治那才叫浑然天成,连他这个在后世阅片无数的都看不出破绽。
嗯,正经片。
“你可知,我要做的是什么事?你有这胆量?”李象面露戏谑。
“有!很有!”李义府赶紧借故直起身。“下臣已经想清楚了。欲成大事,自该有胆魄。下臣已经一意为殿下之大业尽心尽力……”
“好,既有胆魄,那你念一念这张纸上的文字。”李象说着,将一张纸丢给李义府。
一张纸,能看出什么胆魄……李义府想着,打开了那张纸,只瞥到一眼,就大惊失色,仿佛被毒蛇蛰了一口,赶紧把那张纸甩到地上。
那纸上写着的,赫然是:“天赋皇权纯属扯淡。”
“这……这这……”李义府浑身战栗,连看都不敢看那张纸一眼。
这……这等大逆不道之语……若是念了……
李义府感觉到自己九族的牌位正在摇摇欲坠……
“不是说有胆魄吗?怎么把它丢了?别急啊,这还有一张呢。”李象憋着坏笑,晃了晃手中的另一张纸。
只瞥了一眼,李义府惊得整个人都坐到了地上。
只见这一张的上头,写的乃是:“打倒反动封建狗皇帝李世民建立新政权。”
“来,把它们都念一遍。”李象坏笑着。“我就信你是真心投效!”
第255章 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稻谷
“皇孙,这,这这这这……”
李义府浑身抖如筛糠,还在狼狈的用手撑着身体往后挪动,只想离这两张纸远些。
第一句尚且还好,虽能猜出“天赋皇权”这四字亦是十分敏感,也能猜出后面跟着的一定不是好词。但至少,还可以推说不知这“扯淡”究竟是何意。
但后一句……简直就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为天下之大不韪,指名道姓写出了陛下的名讳不说,还又是狗皇帝又是新政权……世上竟有如此骇人之文字!
恨不得直接戳瞎自己的双眼,以证明自己从未看到过这等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要命之言!
“啧,果然是个奸人。”李象嗤笑一声,状极不屑。
人类的下意识反应,才是最能体现内心真实的——要真是个忠直的,看到这两句早炸毛了,哪能像他这样见了鬼一样只想着躲……不是奸人是什么?
两句标语辨忠奸,小爷我还看不穿你个鳖孙?……当然他李义府要是真念了,那就必须得引为座上宾了——贞观年间敢造反的真反贼,那得多稀有啊!
“禀殿下,戍归村的弟兄们已经做好准备了。”外头传来声音,李象站起身来。
“李御史自便,我尚有要事,便不送了。”李象捡起地上那张竹纸肉成一团,随手丢进案几旁的纸篓中,旋即便走了出去。
李义府心中惊惧褪去,只觉得浑身透汗,如同刚从水中打捞上来的一般。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这皇孙,对那些泥腿子都愿意礼遇,对自己这有官身的御史,堂堂读书人,为何却存心戏耍?
这般要命的投名状,谁敢接下?
他的目光不自觉瞥向那纸篓:将那两张纸拿回去交给长孙家,是否就能够交差了?
不,皇孙李象之逆心,已是昭然若揭,朝中上下何人不知?这两句话足够置任何人于死地,但于皇孙李象而言,想来也不过是等闲事尔……
这皇孙不可以常理度之,只凭只言片语,当是无法置其于死地。但现下显然皇孙并不信任自己,难道还真要念那两句投名状?
李义府满是纠结,几乎要咬碎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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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府,即为后来的京兆府,府衙位于长安城光德坊东南隅,长安县,万年县,蓝田县等大唐关中菁华之地,多归雍州统属。
所谓“恶贯满盈,附郭京城”,似雍州府这等京畿州府,所辖事务多与六部三省相重,在的又是长安这等丢出一板砖,就能砸死一群达官贵人的地界。
以致这雍州府衙权职多受掣肘,可谓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衙门口也是常年门可罗雀:但凡有事,没门道的,可去寻御史台大理寺,中书省尚书省;有门道的,干脆直接入宫找陛下去。
谁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来寻这不高不低的雍州府?
但今日,往日里清冷寂寥,车马稀疏的衙前长街,却是破天荒的被堵得水泄不通:一群精装汉子列队而立,人人劲装束腰,身姿挺拔,虽未着甲,却是都带着一股子肃杀。
正在府衙门口洒扫的老汉见了这阵仗,手上的扫帚都唬掉了。
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四处张望,寻找这支兵马打着的是谁家旗号:这大唐真是造孽哟,这才太平了不到二十年,莫非又玄武门了?
这回又是哪个皇子造反成功,开始接收长安了么。
“你……你们要做什么?”门口正打盹的衙差已是吓得睡意全无,右手扶着腰间横刀的刀柄,勉力壮胆。
一群汉子分开,李象从中越众而出,站到那差役面前叉手道:
“蓝田县令伙同平棘县公纥干承基,侵夺良民百姓田亩,我礼部员外郎李象,偕义民擒拿蓝田县县令崔劭到此,要你雍州府做主来给个公道。”
“衙中如今是何人主事?”
“礼部员外郎李象……”差役愣愣的看着眼前这年轻的过分的小郎,口中喃喃复述了一句,霎时间面色一变,险些一跤跌到地上。
这,这不就是那位疯皇孙吗!这皇孙和灾星简直几无二致——往国子监闹事,则国子监监正孔公去职;往刑部闹事,则刑部尚书勋国公涉逆……现在怎么跑来我们雍州府了?
又瞥了一眼李象身后——还真有个穿官袍的被捆住押着,满脸颓丧。
他,他竟真敢拿官?
“皇……皇孙稍候……小人这就入内禀知……”差役连滚带爬的跑了进去。不多时,一位身穿绯红官袍的官儿急匆匆的跑了出来,看到衙署外这阵仗,面色一白,陪着笑对李象道:“……皇孙怎到了我雍州府。”
“还请入内,入内再谈……”说着就想迎着李象入内。
“等等。”李象摆了摆手。“这些人乃是苦主,既要入内审理,为何不迎苦主入衙,反而只来迎我?”
“这……”那红袍官员一看李象身后那数十员大汉,顿时冷汗涔涔……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这些个汉子和这疯皇孙放进衙里去啊!
万一这皇孙对结果不满,命令这群汉子一顿打砸……
“皇孙,非是我等不愿为诸位审理,实在是我雍州府如今并无主官,我不过是雍州别驾,着实无权审理此等案件……”见李象不愿入衙署私了,府门外街上也已围拢了不少过路百姓、坊市闲汉,远远踮脚张望,窃窃私语。那官员立刻调整方略,当众说道。
“并无主官?”李象莫名其妙。“你们雍州州牧呢?”
“雍州州牧,昔日乃是魏王,自魏王离任后,朝廷暂未补授……”那雍州别驾意味深长的瞥了李象一眼,这魏王被流放,还是你出了大力呢。
被这皇孙找上门来,着实是应承也不是,不应承也不是——应承了,便是顺着这皇孙四处胡闹,可若不应承,这皇孙万一发起疯来,谁能承受的住?
好在没有州牧,自己这个别驾并无查处县令之权。倒是正好以此为借口,搪塞这位皇孙……
“所以,你雍州府是不想管这件事了?”李象神情不善。
“非是不管,实是未有州牧,管不了此事……”那雍州别驾道
“好!”李象干脆转过身,不去看他,而是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那群壮汉和围观的百姓道:“雍州府言出推诿,尸位素餐,不愿来管百姓疾苦。”
“既然如此,便该与蓝田县令同罪!”
“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稻谷!来人,抓住此官!”
“他们不管,我们便再往上去寻!我倒要看看,这大唐,究竟有没有人能管这百姓的不平之事!”
第256章 官官相护啊!一个一个的查问过去!
“好!好一句‘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稻谷’,说的真好!”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率先高声喝了一声彩,打破了长街上短暂的死寂。
紧跟着叫好之声此起彼伏,沿街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叫好声、议论声一浪叠过一浪。
寻常小民平日里见了这些官员,皆是恭谨畏缩,几时见过有人敢在这雍州府衙门外头,说出这般戳破官场虚饰的话。
今日这大戏,看得真是过瘾!
“不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