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自己的经验之谈。
好在,现在有了孙思邈,孙思邈心细如发,一钻研起来便极为专注,又品德高尚,将各种秘方交给他,完全无有泄密之虞。倒是正适合做这些试错手搓的事。
且要留下孙思邈这位药王,本也需要时不时透露出些让他老人家感兴趣的东西。专业的东西,还是要交给这个时代专业的人去做啊……
美中不足的是孙思邈只对与医药相关的东西感兴趣,想要发明其他东西,现在暂时只能仰赖卢照邻收拢来的那些工匠。
李象躺在躺椅上思考着。李厥则一边继续为奴役童工的兄长摇晃着摇椅,一边满是期盼的问道:
“阿兄,你几时继续给我讲故事啊?我都推了你好久了。”
“我想继续听那个三国……我还不知道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哩!”
“好好好,待阿兄再休息会,今夜就继续讲三国给你听。”李象懒洋洋的搪塞道。
李厥闻言,眼中发光,摇晃的更卖力了。
这位便宜弟弟也是可怜,后世的那些小屁孩儿们,玩具堆的满屋子都是。而他,只有时不时盼着听一小段三国这唯一的消遣……
唉,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这该死的大唐,几乎只有去平康坊勾栏听曲这一个消遣……
“你这竖子,又用那三国吊着厥儿,好差使他了。”
垂花门外,刚做完复健的李承乾满头大汗的走了进来,一见李象和李厥这般模样,便没好气的说道。
这几日,他已能穿戴着假肢稍微奔跑,平日里行走坐卧,也几乎已经和常人无异。自觉腿疾大好,李承乾为人也渐渐不似先时阴鸷,就比如往日,他是万万不会去理会李象、李厥兄弟平日如何的。
“不过你那《三国》,倒还确实有些门道。有时,为父亦是不知,你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般多的东西。”李承乾寻了张胡凳坐了下来,看着李象说道。
“阿耶管我何处知晓的这么多东西,只要能出那一口气,即便我是被什么山魈精怪附体,又有何妨呢?”
李承乾怔了怔,却是笑了:
“不错,你说的极是。”
“不过,断不可如此编排自己。无论如何,你皆是我的儿子。”
说着,他似已休息够了,又站起身来,开口道:“方才柳直进来,说是有人递上匿名拜帖,是要寻你。”
“我看了那帖子,并未具名。不过看字迹,该是勋国公所递。”
“勋国公?张亮?”李象一怔。勋国公张亮是武勋,较真起来,和他甚至算有些仇怨,巴巴的上门递帖做什么?
“那人早年间还算个英雄,而今却懦弱无能,只知投机。想来,早投了稚奴。”
“他偷偷摸摸来见你,想来不安好心。见与不见,你自掂量。”
李承乾摆了摆手,说道。
? 第207章 勋国公府,虫孑尔
权衡再三,李象终究还是决定起身去见张亮一面。
方出宅门,便见到街角隐蔽处,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正停在那里。一位样貌俊秀的小厮当即迎上前来,对李象道:“问皇孙安。我家阿郎正在马车上相侯。”
“怎么你们这些人,都喜欢在马车上待客的。”
李象随口吐槽了一句,理也不理这位看上去娘里娘气的小厮,径直往那马车上而去。
那小厮愣了愣,连忙跟上。李象却是步履飞快,直接到了马车近前,径直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内,一个敦实汉子端坐主座,似是没料到李象直接掀帘进来,怔了一怔。
“皇孙好大的胆量,竟自己独自就来了。不怕我等居心不良吗?”
“勋国公家大业大,恐怕还没有对我下手的胆量。”李象直接大马金刀,寻了个位置坐下。
“我家二郎,还在等着我回去给他说故事。”
“直说罢,国公爷寻我,是有何事?”
见李象如此惫懒,勋国公张亮又怔了怔,面色霎时有些难看。
他匿名投书,一则确实是想要稍加避嫌,免得被晋王,被陛下误会,以为自己主动上前,沾染废太子这一摊烂泥。
二则,也是想着要李象不知道来人是谁,心中惴惴,好玩一玩手段,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据上风。
却没料到,李象竟是一言就道破了他的身份,还表现的如此不屑一顾。
反倒显得他藏着掖着,落了下乘一般。
而李象,他的目的始终李二一个,对于张亮,又如何会去在意?
现在脑子里想着的,反而是便宜老爹李承乾果然不是当真平庸,能只凭借字迹,便辨认出前来拜访的是勋国公,足见李承乾其实亦是一个心思细致之人。
想来也是,一个当了十八年监国太子,能把过手的政务处理的几无纰漏,让孔、于那群老喷子只能喷其私德人品,而没办法喷其具体能力的太子,又能是什么庸手?
要是监国太子当真是庸手,恐怕,李二也整不出贞观之治来。
张亮身长七尺,面阔口方,长相倒是颇为端正,年初被奉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第十六位,昔年,也是赫赫有名的一方大将。
然而似是太平日子过的多了些,坐在这马车里,腰间的蹀躞却似已勒不住他垂下的大肚腩。
见李象一副不愿与他多谈的架势,他面色数次变幻,忽然大笑几声:
“好!皇孙果然是个人物!既然皇孙开门见山,那么本公,怎好不顺着你这后辈!”
“皇孙,你们那太子盐第二期的盐引,想来已经要开始贩卖了吧?”
“我勋国公府,想要与皇孙的盐坊合作。”
“包圆了你那太子盐,如何!”
张亮目光灼灼的看着李象,眼神笃定。
“包圆?”李象眼睛微眯。
“不错。”张亮坐在座上,面带威严。
“自不会亏待了皇孙。一斗盐盐引卖二十五文,我勋国公府,以四十文收下。”
张亮脊背微挺,端出了凌烟阁功臣、当朝国公的十足架子,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四十文一斗,价格公道,钱财现结,绝不拖欠。这个价格,皇孙该是赚的足够了。”
“呵,这第二批盐引,可是数十万贯。勋国公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李象翘起了二郎腿。
勋国公张亮,算是长安城勋贵里的一朵奇葩。手下有五百养子,可谓是后来洪武年间蓝玉的先行版本了。
偏偏这位勋国公与蓝玉不同,手下的军功没那么过硬,而且爱钱财胜过了爱功劳。昔日在东市,李象就曾经进过勋国公府开设的赌坊。据说张亮还掌握着车马行等货运行业,勋国公府的产业在大唐诸多商人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也是,收养了五百义子,没有点经商的能耐,又如何能养得起?李象心里想。
“竟有如此之多!”张亮先是一惊,接着,便露出喜悦的模样来。
“呵呵,倒也不必相瞒皇孙。我勋国公府里做的最大的,便是这盐的生意。”
“本国公的胃口,岂是那些寻常商贾可比?皇孙此前,做些边角的微末生意,有甚意思,又能得多少的利钱?”
“长安城中的盐铺,有七成皆出自我勋国公府。若与我国公府合作,非但每斗能多赚十五文,日后的太子盐,本公亦可尽数包圆!有多少,本公便能卖多少!”
“况且本公昔日,亦曾为太子府詹事。与皇孙,算是有一份香火情在的。”
“你等即便不思量眼下,也该,思量思量日后。皇孙与本公,正是合则两利啊。”
他的眼神灼热,带着某种暗示意味看向李象。
在他看来,他张亮此番出面,以远超市价的价钱包圆盐引,不是逐利,是雪中送炭、结一份善缘。
四十文一斗,足足高出市价十五文,全盘兜底,让李象不用奔波市井、不用拉拢商贾、不用担忧销路,稳稳落得一笔巨资。
而且,废太子一脉无权无势,纵然陛下此时,仍愿稍加善待。可日后呢?
新君登基,会容忍废太子一脉把持这般大的一个财源?废太子已然废黜,储位已失,父子二人形同困兽,空有此等至宝,却无朝堂势力庇护。偌大长安,敢主动伸手与废太子一脉合作的权贵,寥寥无几。
这般优厚条件,走投无路的废太子一脉,理应感恩戴德、俯首顺从。
在他心中,李象必然会立刻应下,甚至要拱手道谢,承他这份天大的人情。
李象听完,只是淡淡一笑,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国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说什么?”张亮一愣。
“国公不必虚张声势了。”李象懒洋洋的倚靠在车厢的软墩上。
“长安精盐皆出一家,那么,国公自然是想卖多少,那便是多少。一斗一百文,两百文,皆无不可。拿出四十文来打发于我,是把我当叫花子了啊。”
“可国公有没有想过,我之所以只定价二十五贯,针对的,便是如你勋国公府这般的虫孑呢?”
李象语带揶揄的说道。
? 第208章 与天下同利者,天下持之
张口直接将勋国公府贬为虫孑,张亮愣了一愣。
旋即他满面不善,道:“我今日冒着风险,亲来与皇孙相见,又诚心相商,足见心诚。”
“若是觉得价钱不合心意,大可商量。皇孙又何必相辱?”
面对张亮的质问,李象神色淡然,只轻轻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这就算辱人了?我还没用力呢。”
“不把话说得通透些,国公还以为我与你是一类人。如何彻底死了这条心,不必再打太子盐的主意?”
“市价二十五文一斗的精盐,我若全数卖给你,以国公垄断长安盐市的手段,转头层层加价,仍旧抬到百文、两百文一斗肆意倒卖。”
“我这太子盐,可是想着要造福天下人的。要是和国公府合作,靠着盘剥万民、哄抬刚需牟利。寻常市井百姓、乡野农户,哪里吃得上勋国公府的天价盐?”
“我用阿耶的名号命名这盐,要是和国公一样丧了良心,岂不是害的阿耶被人戳脊梁骨?”
张亮脸色当即变得铁青,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是贩盐出身,趁着隋末乱世,投了瓦岗。靠着密告得到了李密赏识,后又跟着李?投靠当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在李世民与兄弟夺嫡争权的过程中,张亮被严刑拷打,却依旧为李世民紧守秘密,因而得到了李世民的看重。
而因为是盐贩子出身,骨子里刻着市井逐利的底色,张亮在功成名就、身居高位之后,很快便暴露了本性。
旁人或是深耕军政、镇守一方,或是闭门修身、恪守臣节,唯独他不一样。早年混迹底层的窘迫、乱世求生的惶恐,刻进了他的骨血,让他唯独信奉权势与钱财。
唯有实打实的产业、人手、钱财,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于是这些年,他大肆扩张私产,开设赌坊、车马行,水陆商路四通八达,日日敛财无数。
尤其是盐利,他深知盐利之厚,于是借权势经营,垄断关中大半盐路,把控长安七成盐铺。
为了稳固势力,他蓄养了足足五百人,这些人遍布长安市井、商路驿站,名为义子,实则是为他护持着盐路、商路,供他驱使、敛财、打探情报的私人死士。
盐路几乎,就是他勋国公府的聚宝盆,整个长安的盐价,可以说皆在他张亮的一人掌控之下。
但如今,却有许多外地商贾从李象这里,以二十五文的价格拿到了太子盐,挤进了西市、东市,转头就卖一斗五十文、四十文。
有这太子盐,谁还去买他一斗数百文的精盐?
只这几日,他府上的盐利足足少了数万贯!
“皇孙铁了心不与本公做生意?”张亮语带不善道。
“食禄之家,不得与百姓争利。任何官宦勋贵想要买这盐引,都不可能。”
“我李象脾性不好,也最看不惯那些不顾百姓福祉、借着权力搞垄断的小人。国公还是不要继续多言的好。我怕再说两句,我实在忍不住,将国公又痛骂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