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殿下，欲要如何筹集资费？”卢照邻不无担心的问道。
“因皇孙竹纸之故，如今在下家中，倒还有几分余财。殿下若是需要，在下可尽数将其交予殿下……”
君子有通财之义，对于李象，卢照邻是既佩亦愧，佩服其赋诗的捷才、为寒门子弟张目的心胸，又愧领其造出竹纸的好处。
他虽出身范阳卢氏北祖，但父亲不过是一名旁支县丞，靠着些许卢氏余荫，以及家中半死不活的这纸坊产业，他方得以游学长安，入监读书。
但生活却仍是拮据，就连这家中产业也渐渐败落。若无竹纸，几难以为继。
而现在，只是短短时日，竹纸却已经畅销长安。虽说仍不如藤纸、麻纸那般利厚，但却架不住物美价廉，许多本来舍不得买纸、只得在沙盘上练笔习字的寒门，都来买竹纸抄书习字。
薄利多销之下，竹纸之利润，亦十分可观，且还有要继续水涨船高之势。
卢照邻谦谦君子，每日看着因竹纸而来的这般多进项，只觉仿佛都是从李象皇孙那偷来的一般，整日里坐立难安。
若能将这些浮财都交还给了皇孙，倒也是了却他一桩心病。
“哎，还能让你破费不成？”李象却是摆了摆手，在他看来，竹纸这事自己只是甩手掌柜，无论是前期试错，还是后期产出，那都是卢照邻家的纸坊自己干的。
这样子搞实业什么的最喜欢了，只需要出一张嘴，就能坐享其成。让他来亲自下场搞产业，李象可没那心力。
小卢是个好同志，又能干，人又老实，还不懂偷奸耍滑，不会唯利是图，简直就是甩手掌柜的天选打工人！这样的人，要拉拢，要深交，怎么能杀鸡取卵呢？
话说，似乎长大后是个诗人来的？……不管了，也不耽误小卢吟诗。而且，劳动最光荣嘛。
一辈子只能吟风弄月，多浪费才华。
“若是卢家有心，亦可在这隆庆坊再设一工坊。竹纸愈发供不应求，扩大产能势在必行。而且造纸只是第一步，要想真正做到人人皆有书读，书籍不止于世家经阁之内，还需要一并发展其他的产业。”李象道。
“至于如何筹措金钱，我也早有准备。”李象说着，向身旁的柳直略一示意。
柳直会意，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捧了两个瓦罐回来。李象将两个瓦罐的盖子掀开，两个瓦罐之中，盛放的皆是雪白的粉末状晶体。
“这是我这几日，与孙真人在这院子中所制之物。”李象朝着那边还在研究喷壶的孙思邈微一示意，而后对卢照邻、王玄策两人道：“尝尝？”
“此物，竟是吃食不成？”王玄策、卢照邻对视一眼，从第一个陶罐中用手指微微抠了点放入口中，顿时，两个人皆是眼睛一亮。
“竟如此甘甜！此是何物！”王玄策惊讶道。
“比之西域石蜜，还要甘甜！皇孙殿下，这是……”卢照邻家境稍好，吃过的甘甜之物更多些，却也更加惊讶。
贞观年间，华夏还未有制糖术，百姓想吃些甜味，全靠大麦、糯米、粟米等谷物发芽糖化所制出的饴饧，也就是早期的麦芽糖，以及蜂蜜、蔗浆等物。
长安西市的西域胡商们，会贩卖一种石蜜，也即初级的黄糖、红糖块，甜味比之饴饧、蔗浆等要甜上数倍，但却也贵上数倍，有“一两石蜜一两银”之说。
这种石蜜多产自天竺，后世曾有一个说法，说唐太宗正是因为喜食石蜜，故而才遣使出使天竺，欲得到天竺制石蜜之法。说来也巧，原先历史上派出的使节，就是王玄策。
王玄策在出使之时受天竺国劫掠，一怒之下孤身前往吐蕃、泥婆罗国，借兵直接灭了天竺，扬大唐天威，成功带着天竺制糖法回到了大唐。
这已是贞观末期的事了。而现在，才贞观十七年！这一年，大唐还没人懂得制糖，连最粗浅的红糖、黄糖，都还是西市上胡商们带来的稀罕物，遑论卖相如此精美、甜味如此纯净的白糖！
这……这糖，竟是皇孙自己制出来的！王玄策一眼便能看出，这里头有多大的利！
这样的好东西，简直可以和黄金等价了！王玄策抬起头，连声音都有些颤抖：“皇孙，不知此物，造价几何？”
“似这一罐，造价……约莫两三贯吧。”
“啧……还是麻烦了些，若能从南边直接购来甘蔗，造价该能更少些。”李象道。
王玄策有些眩晕……这么一罐，造价只要两三贯？
即便是石蜜，这么一罐子，少说也要二十两！
而且，从皇孙的话里听着，皇孙甚至还不太满意……他的双眼，旋即绽放出炙热的光芒来。
皇孙又得了这样大的一个财源，还有什么大事做不成？
看着王、卢二人惊讶激动的模样，成功装逼的李象只觉得分外满足。他神秘一笑，指着另外一个瓦罐道：
“别急着说话啊，这还有另一罐呢。”李象指了指另一个罐子，道。
二人这才想起，还有另一罐东西还没尝过。心怀激动的用食指轻轻挖出一点，以为又会是什么新奇味道，但方入口中时，那股熟悉的滋味让二人不由自主的齐齐眯了眯眼睛。
“这一罐是……盐？”王玄策有些不解。
方才那从未尝过的甘甜太过震撼，以至于他以为这一罐当也会是什么极其稀罕的物件。
而当熟悉的咸味充斥口腔的时候，与期待感过于悬殊的落差让他霎时间有些疑惑。
一罐盐……有什么稀奇的？
“这盐……毫无苦涩杂味，且如此纯白细腻，确实是极上好的精盐。”卢照邻仔细端详着手上残余的盐粒，说道。
“但……却也不能说是罕有。皇孙殿下，这盐，莫非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
“倒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李象笑了笑，云淡风轻。
“不过只是一斗二十五文钱的盐罢了。”
“一斗……二十五文？”王玄策霎时间直了眼睛，卢照邻更是浑身一震，面露震撼，整个人都跌坐在了地上！
? 第202章 这竟然，只是开始吗！
贞观年间，政通人和，初年蝗灾饥荒之后，经过朝廷励精图治，长安物价稳定，米价斗米仅五钱，盐价斗盐仅二十钱。
即便近几年略有波动，相差也只是仿佛。
百姓们安居乐业，是以皆称贞观朝为盛世。
这也是李世民最为实打实的功绩。李象都没法喷的那种。
但这“斗盐二十钱”，指的是最为劣质的苦盐、粗盐，这种盐苦味涩味多过咸味，且若是吃的多了，还容易引发各种疾病，如脘腹绞痛、久泄不止等。
但不吃盐却也不行，底层的百姓们需要耕种，即便是长安城中，也有多半数的人以贩卖苦力维生。人不吃盐，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还如何能够下地耕种、外出做工？
而更好一些、脱去苦味的卤盐、精盐，一斗却要四五十钱，乃至百钱。其价倍于苦盐。
是以卤盐、精盐，只供给贵人富商，数量不多。寻常人等，多都是吃这二十钱一斗的苦盐。
可皇孙却说，似这罐子里这等品相的精盐，一斗只需二十五文？
“殿……殿下，您说的这斗盐二十五文，是本钱，还是卖价？”王玄策仍自有些不敢置信，颤抖着声音问李象道。
若是本钱，那，卖价该是一斗三十文左右。这般算来，百姓们能接受这盐的或许不多。利润虽然仍极惊人，但倒也还在寻常商贾贩运牟利的范围。王玄策心中飞快盘算着。然而李象云淡风轻的开口，却是打断了他心中的盘算：“自然是卖价二十五文。”
“制造这盐，不费什么功夫。日后我们自己弄来些盐池盐矿，这价格还能更低哩！”
扑通！卢照邻还没来得及爬起，王玄策也双腿一软，瘫坐到了地上——还能更低？那也就是说，这盐……能卖给全天下的百姓！
这盐的品相，可是比之一斗百钱的上等贡盐，还要纯正的多啊！若是一斗只要二十五文，谁还会买那苦盐？全长安……不，全天下的人，都会来买这样的盐！
毕竟，苦盐虽更便宜些，吃多了，却是要生病的！生病耽误的事儿，或是去一次医馆的支出，都不止这五文钱差价了！
百姓们安能算不清这其中的利害？
这可比那糖更要唬人了！那糖即便再好，但吃糖的，终究只有达官贵人。一罐糖三两贯钱，寻常百姓们仍是消费不起。
但盐……何人不吃盐？即便一斗盐，只有一文的利，架不住吃盐的人多啊！
只这长安城，每日需耗费的盐，那便是数也数不清！
这利润，已经超脱了寻常商贾贩运牟利的范畴了。
若是在大唐彻底铺开，其利润，甚至足以和朝廷赋税相媲美！
自古以来，与盐有涉的都是暴利！自古盐商，都是商人之中的最富者！
汉武盐铁专营，虽是与民争利，却在短时间内聚拢了极为庞大的财富，靠的就是这每斗几文钱的利。
隋末战乱，有多少盐商、盐贩乘势而起？当今朝中的勋国公张亮，早年便是私盐贩子出身。昔年的杜伏威、辅公拓，就是靠着贩卖私盐得来的盐利，方得以招兵买马，得成一代枭雄，逐鹿天下！
“这……若说那糖是一座银山。”
“那这盐……就是一座取之不尽、流之不竭的钱海啊！”
王玄策无比惊讶，又无比兴奋的说道。
“有此二物，可够建起这些废地了？”李象道。
“够了，尽够了！”王玄策振奋道。旋即又想到了什么：“皇孙殿下，此二物若要大量生产，想亦需工坊？”
“这几日招揽的这些工匠，只在这院中生产小量，自是足够。但若要建起工坊大量生产，还需要等待一些时日。”
“打开销路，亦需要许多人手……便是如今开始招揽，等到筹措到足以动工的资金，少说也需一年光景。”
“难道这一年之中，我等便坐着干等不成？公主府迟迟不动工，会不会引来御史弹劾，陛下申斥？”
“哼，便是弹劾、申斥又能耐我何？”李象先表达了一番对李二的不屑，而后才缓缓道：“不过，我并不想万事皆亲力亲为，制造、销售不需要尽数握在手里。”
“我打算只抓生产一头，至于贩卖，便交由其他有意合作者。”
“而要与我等合作，倒也简单。第一批想要这糖、盐的，或以资财，或以工匠投资我等，为我等建起这制盐工坊，乃至这‘公主府’周边，便可以获得者精盐与白糖的贩卖之权。”
“视其投资付出之多少，予其‘糖引’，‘盐引’。凭糖引盐引，我等方向其供货，允其贩运。”
“如此，便无须等待筹措，立时便能得到资财动工。岂不美哉？”
连建工坊都要他人来建！这是空手套白狼啊！王玄策暗自惊讶。但想了想那白糖与精盐，却又觉得即便如此，也定会有许多人趋之若鹜。
连他都能看懂这其中有多少利，遑论那些黏上毛比猴儿还精的商贾！
“只是，只抓生产一头，岂不是要少了许多贩运之利？”王玄策有些可惜道。
“无妨。”李象却是豁达。
“人多力量才大，推行起来才更快。糖便罢了，此等物美价廉的精盐，乃是利国利民之物。若是我们按部就班，天下百姓，又要到何时，才能吃到这等无毒的好盐？”
“不能只看利益，还要顾及百姓啊！”
王玄策身子一振，如醍醐灌顶，卢照邻更是钦佩道：“皇孙大义！今日知皇孙之仁矣！”
李象摆了摆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这般大的饼子，若全由自己吃了，才容易吃撑了去。”
唯有利益联盟最为牢固。刚好，借着糖、盐之利，把朋友搞的多多的。
“而且，类似此二者的东西，我还有许多。”李象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若每个东西每一步，都想着自己找人分销，都要自己去打开渠道，如此事事亲力亲为，那岂不是要活活累死？”
王、卢二人更为惊讶，这白糖和精盐，居然只是开始吗？
“那殿下意欲如何延揽商贾，与之合作？”王玄策又问道。
这糖、盐虽好，但李象想的，却是空手套白狼。而万事开头难，要如何将商贾召集来，要如何让商贾们知晓这白糖和精盐，却还是一桩难事。
“简单。”李象却是早已谋划好了。他将那一打厚厚的契书甩了甩。
“我们现在，不是还有这么多地嘛。”
“若是告诉那些外地商贾，我李象，意欲出售这隆庆坊之中的土地。”
“你们说，那些早就眼馋东市、西市铺面，乃至于早就想要定居长安的商人们，会不会趋之若鹜？”
李象笑的极其奸诈。
? 第203章 都疯了！
长安，尤其是贞观年间的长安，那非但是整个大唐的国都，更是整个世界商业的心脏。
来自全世界的商人，所走成的一条条商路，就犹如一条条密集且复杂的脉络，它们穿过河西绵长的戈壁瀚海，穿过葱岭终年不化的冰雪层峦，穿过西域星罗棋布的城邦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