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庄严肃穆、层层设防、精锐环伺的重地,竟会传来喧嚣之声。
细碎的骚动顺着殿门缝隙钻进来,打破了殿内的凝重,连御座上李世民的怒视都微微一顿。
必是出了大事。
这边千牛卫甲士刚架住李象的胳膊,才拖出去两步。
殿外忽然闯进来一名禁军军士,脚步踉跄,神色慌张,险些与被架着的李象撞个满怀。
那军士惊惶之下才刚躲开,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噗通”一声,一个滑跪。
“禀……禀陛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正在门外闯宫!”
“臣等拦阻不住,不知要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太子?”
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等人齐齐一怔,脸上满是错愕。
这两仪殿已经够乱了,怎么太子怎么又突然蹦出来了?
不对——太子李承乾,不是正被软禁在右领军府看押着吗?
“是谁私放太子出宫?!”长孙无忌猛地攥紧手指,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怒意。
他自追随李世民入天策府以来,运筹帷幄,从未有过这般手忙脚乱的时刻。
今日之事,竟是接二连三打乱他的谋划,他自觉颜面尽失。
那禁军军士吓得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呐呐应道:
“不是私放……是太子……是太子殿下,高举着文德皇后的画像,扬言一定要见陛下!”
“弟兄们……弟兄们生怕争执间,损毁了文德皇后画像,实在不敢强行拦阻,只能匆匆来禀报陛下!”
轰!——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殿内炸响,李象、李世民、长孙无忌,乃至房玄龄、萧瑀、李泰、李治等人,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方才还喧嚣不止、剑拔弩张的两仪殿,仿佛被按下了时间静止键,诡异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军士所说的一切代表了什么。
御座上的李世民,那张方才因暴怒而涨得发紫的脸庞,渐渐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竟成了一种诡异的酱紫色——那是极致的错愕、极致的荒谬,再加上极致的愤怒,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地底即将喷发的火山岩,蕴藏着毁天灭地的怒火!
“李!承!乾!!!”
文德皇后长孙氏,李世民唯一的正宫皇后。
二人少年结发,风雨同舟。长孙氏陪他走过戎马生涯的艰难岁月,陪他走过玄武门的血雨腥风。
皇后早逝,李世民日日怀念。常登上高台眺望昭陵,寄托哀思。
也唯有长孙氏生下的子女,他分外偏爱。
而现在,他和长孙氏生下的长子,竟然利用他对长孙氏的这份情谊,手持已故母亲的画像,闯宫犯禁,以此相逼!
这是对他亡妻的亵渎!
殿外,在一群甲士环伺中,李承乾高举画像,拖着跛足,一瘸一拐,步履坚定,竟已经赶到了两仪殿门口。
李承乾踏进殿中,他没有去理会双目通红的李世民,反而挺直了身躯,眼神在两仪殿内寻索起来。
直到看到了被禁卫架住了的李象,他才眼睛一亮,旋即拖着跛足,一瘸一拐来到了李象身边。
“放开。”李承乾对执拿李象的甲士怒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甲士微微一怔,面露迟疑。
李承乾眉头一蹙,那双与李世民如出一辙,锐利如鹰的双眼,骤然迸发出一股慑人的、属于储君的威势来。
“孤说……放开!”
那甲士一惊,竟当真下意识放开了李象,李承乾一把将李象拽到身边,上下细细查看。
直到确认李象身上并无伤痕,方才轻舒出一口气。
李象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沉默寡言的李承乾,至今没有想明白这位便宜老爹,突然究竟是想闹哪样。
我这马上就要成了啊!
“李承乾!你居然……居然胆敢惊扰你的母亲!!”
李世民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今日里第几次怒吼了。
他只知道,每当他今天感觉自己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的时候,李象那个悖逆的孙子,都能说出更加让他狂怒的疯话来,让他更加愤怒,屡次刷新他此生愤怒值的顶点。
好不容易,他决定杀了李象,杀了这个如同被妖孽附身一般疯了的孙子,但自己的长子李承乾,却又接着继续刷新了自己的愤怒!
“若非走投无路,孩儿绝不愿意惊扰母亲。”李承乾转过画像,看着画像上长孙皇后慈祥的面容,脸上掠过一丝歉意和孺慕。
他珍而重之的将画像卷起,然后宝贵的放回怀中。随后一拽还想要上前挑衅的李象,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然而!”
他话锋陡然一转,神情一改以往阴鸷,一双眼睛锋芒毕露,竟是直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象儿年未弱冠,为给我这个不肖父亲讨个公道,不惜以身犯上。”
“我这个父亲,又怎能蜷缩于他一个稚童之后?”
“待到我在地下见了母亲,自会跪于母亲膝下,向母亲谢罪。”
“况且母亲素来慈爱,若知因我不来,使我儿今日死于这宫城,母亲才定会痛斥于我。”
李承乾挺直了身躯,他的神情一改以往的阴鸷与癫狂,目光冷静、睿智,充满威严,即便与此时怒龙一般的李世民对峙,也丝毫不露下风。
萧瑀、房玄龄等老臣,只觉恍惚之间,竟似乎看到了一年轻一年老两个李世民,正在争锋相对一般。
殿中,气氛凝重如冰。
二龙相争,两个真命天子!
第19章 李承乾的决绝
事实证明,长孙皇后,果然便是李世民这柄锋利长剑的剑鞘。
哪怕是已经离世,也是。
纵使是在这等怒急攻心,几欲噬人的情况下,看到长孙皇后的遗像、听到李承乾口称“母亲”,还是唤起了他内心深处的亲情,使他寻回了几分理智。
他目光复杂的看向李承乾。在他的印象里,自从观音婢去世之后,承乾就日复一复变得颓废、阴鸷、堕落、偏执、不服管教。
于他这个父亲的对谈,也越来越少。
自己屡次申斥,屡屡说教,命太子师时刻敦促,也未曾让承乾振作,反倒使得父子之间的亲情越来越淡薄。
甚至那一日在甘露殿里,自己气得用马鞭抽打他,质问他为什么谋反。
承乾都始终不发一言。
一副对他这个父亲绝望心死、拒绝与他沟通的模样。
而他现在振作了,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拿着观音婢的遗像,强闯宫禁。
……父子之间,如同仇敌。
李象人彻底麻了,看着李世民居然恢复了理智,心中的草泥马已经绕地球三圈了。
他试图说服李承乾:“阿耶!你何必来?”
“这昏君自诩英明,便让他杀了我!让天下人都看到他弑亲的本性!”
旋即扭头看向李世民,试图在李世民的怒火上头再添几把柴:
“昏君!你废长立幼、偏心偏私,你不当人子!你……”
“住口!”
话还没骂完,便被李承乾一把拽了回去,死死按在身后。
只见李承乾眸中满是动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柔声道:
“象儿,无需胡闹了。”
“你护着为父,为父都知晓。”
他轻轻拍了拍李象的肩膀,语气沉了下来,竟带着几分交代遗言般的决绝。
“为父的事,为父自会了断,不必你再为为父出头,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为父早年间,对你和厥儿多有忽略,亏欠你们良多……”
“厥儿尚且年幼,日后,便由你多照拂一二了。”
说罢,他抬眼望向李世民,脸上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象人都傻了。
不儿,你在决绝些什么啊?
有没有搞错?怎么求死也有截胡的?
我辛辛苦苦筹谋了这么久,离成功都只差临门一脚了!
他猛地挺直身子,一把挣开李承乾的手,再次闪到他前头,义正严辞地朗声道:
“厥弟你自己照料!今日我死志已决,与这昏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说着,他转身朝着御座方向,竟要往李世民手上的天子剑上撞去。
“胡闹!”
然而李象越是决绝,李承乾心中越是感动,也越是焦急。他当即伸手,死死拽住了他的后领,厉声呵斥:“你年纪轻轻,正是大好年华,何以轻言死字!”
“放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我必当以死明志!”李象疯狂挣扎。
“不可!为父不许你死!”
“放开!”
“不放!”
“放开……我是真想死啊!”李象都快哭了。他只觉得李承乾的手如铁钳,竟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他甚至想过,在李承乾的瘸腿上踹上一脚。
然而却悲哀的发现,李象的身体实在太小,腿还没李承乾的手长,踹不到……
看着这两父子在这争着求死,李世民的额上再度暴起了几根青筋……终于忍无可忍,暴喝道:“够了!”
“来人。”
“将那竖子的嘴堵上!”
被李承乾拽住的李象躲无可躲,再度被高大的禁卫擒拿了起来。禁卫生怕他再作什么妖,不仅将他堵住了嘴,也顺便将他给捆了个严严实实。
看着被捆成蝉蛹一样说不了话,只能在地上蛄蛹挣扎的李象,殿中萧瑀、房玄龄等人,竟是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
这位皇孙的嘴……着实太厉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