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速速从侧门出宫暂避几日,寻一处别院闭门不出。这里自有我替你周旋,父皇那边,我会一力拦下,只说事发后你早已自行离去,所有罪责我尽量为你开脱,绝不让重罚落在你身上。”
一旁长孙冲听得心头一紧,连忙开口:“殿下万万不可!此事牵扯薛延陀之事,四夷瞩目,岂能容他私自避祸?若是放任皇孙逃走,陛下只会更加震怒,到时候殿下也难辞其咎!”
李治回头看向长孙冲,面上依旧是温和忧急的神色,眼底却是藏着一抹不易察觉之色,道:“表兄不必多虑,象儿年少冲动,一时失了分寸,我身为王叔,岂能眼睁睁看他受重责?”
“先避一避风头,等父皇火气稍歇,再慢慢陈情分辨曲直,方是稳妥之计。”
他再度转头看向李象,语气越发恳切,好似全然真心护持:“象儿,听我一句劝,即刻动身出宫,此间罪责,自有我替你挡住。”
“罪责?”
李象抬眸,不屑的瞥了李治一眼。
小爷之所以送上门来,就是为了坐实罪责,生怕李二那老登又发了什么神经,将这罪责又给掩了过去。
还用他李治在这装好人?
李治见李象始终默然不语,半点没有动心出逃的意思,眼底那层温和忧急的伪装淡去几分,片刻后才轻叹一声,话锋陡然一转,不再规劝李象。
“罢了,你执意不肯走,我也不多劝。”他侧过身看向身侧的长孙冲,眉宇间方才装出来的焦灼化作真切的慌乱,语速急促,“表兄,我此番赶来待漏院,原是有急事寻你。”
长孙冲一怔:“殿下何事?”
“阿姐方才在宫廊拦驾为象儿求情,一时气急攻心,咳喘不止,当场昏厥在地。”李治声音发沉。
“父皇让我速速传你去立政殿,探望阿姐。”
“丽质?”长孙冲一怔,皱起眉头:“可严重吗?”
“太医言,阿姐是气疾发作,颇是危殆。”李治道。
“父皇已然将阿姐移至立政殿,命我即刻传召你入内相见。”李治伸手轻轻推了一把长孙冲,催促道,“你快些随我前去,莫要耽搁。”
“等等……你说,长乐姑姑重病危殆?”方才始终冷默不语的李象骤然开口。
李治闻声转头,心念一转,面上掠过一丝为难:“象儿,你现下身负大祸,父皇盛怒未消,此刻入内,怕是只会让父皇迁怒于你。”
“你还是留在待漏院等候传召为好。”
李象却是理也不理,自顾自便往立政殿去。李治与长孙冲见状,也只能让他同行。三人再不耽搁,快步穿过层层宫廊,直奔立政殿方向。
越靠近殿门,殿内压抑的气息便越发浓重,尚未踏入殿庭,一道暴怒咆哮已然清晰传出门外:
“一群饭桶!朕养你们这些太医何用!朕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正是李世民压抑着无尽焦躁与心痛的怒斥,声线嘶哑,满是惶急。
“丽质!丽质!朕的丽质!”
李象入殿一看,只见李丽质躺在榻上,面如金纸,竟是已无声息。
“陛下恕罪,我等无能,实是公主气疾已深,回天乏术……”
一群太医跪在榻前,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榻上长乐几无气息,李治心底暗生盘算。
先前他刻意阻拦李象同行,本是打算逼李象避祸潜逃,到时长姐身故,所有罪责自然全扣在李象头上;自己则守在父皇身侧哀恸不已,仁孝模样入父皇眼底,自可借机博取青睐。
只是却没想到,李象竟也会在待漏院中。更没想到,李象会执意跟来。
但事到如今,李治也顾不得许多,当即快步抢上前,扑到床榻边,整个人重重伏在李丽质单薄的身躯上,撕心裂肺地放声哭嚎。
“阿姐!阿姐你怎能舍下弟弟而去!”
他肩头剧烈耸动,泪水滚滚而下,声声悲恸凄厉,将自幼依赖长姐、痛失至亲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眼角余光还不忘偷瞥李世民,刻意展露自己的哀戚。
李世民立在榻侧,双目赤红,心口剧痛难当,望着哭到几欲晕厥的李治,心中又添几分怜惜,只觉幼子纯孝重情。
一旁的李象瞧得一清二楚,见李治整个人重重压在姑姑胸口,本就孱弱病危的人身躯如何经受得住,当即怒火翻涌,一声大喝:“滚开!”
话音未落,李象大步上前,抬腿一记沉猛蹬踹,直直落在李治后腰。
“咚”的一声闷响,李治重心失衡,整个人从床沿摔滚在地,华贵亲王袍服沾满尘土,方才哭嚎的哀容僵在脸上,狼狈不堪。
满堂之人尽皆大惊,殿内瞬间死寂。
“你疯了!”
见李治被踹倒在地,眼眶仍还通红,一脸懵然。
李世民暴怒道:“逆孙!都到了这时了,你竟仍有心思当众动手欺辱稚奴!”
龙威浩荡,李象却又抬起一脚,将李治踢得更加远了一些。
“本来或许没死,再给这蠢货压上一会,姑姑就真要死了!”
李世民一愣,本来暴怒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
“你……你说什么?”
“一群蠢货……我说,姑姑还没死!”李象竟是起身,将李世民直接推开,对着殿中所有人说道。
? 第192章 这竖子,是人是鬼?
李象俯身查探,指尖探至李丽质口鼻,已然探不到半分气息。
所幸她唇色依旧红润,不见乌青死灰。他轻轻撑开她眼睑,瞳孔虽有散大之势,却并未彻底涣散。
是刚刚气绝不久,尚有一线生机!
眼睛再往下一移,服气了!领口裹的严严实实,被子盖的无比厚实,生怕人喘得上气么!
直接抬手一掀,将那厚被褥丢下床去,李丽质穿着宫装的单薄身躯霎时显露出来。
“你……做什么?”
李世民怔愣住了。
时间分秒必争,李象头也不回,直接伸手,就要去扯开李丽质紧束的领口。
这一举动,彻底引爆满殿哗然。
“竖子!安敢!”
李世民双目赤红,盛怒炸响,声线嘶哑可怖!
爱女昏迷垂危,此子身为晚辈,竟当众撕扯公主衣被、亵渎金枝玉叶,这已然是大逆不道、罔顾人伦!
“住手!”长孙冲大步往前冲。榻上的是他的妻子,即便已然气绝,也容不得如此轻薄失礼,否则,他长孙冲的脸面往哪儿搁?
殿内霎时间乱作一团,太医、内侍、宫人齐齐涌上前,人人都想阻拦李象,叫嚷呵斥声此起彼伏。
“都给我退下!”
“想救人,就统统给我滚远些!”
李象吼的比李世民还大声。
他心底又急又气,只觉得这群古人愚不可及。
李丽质气息微弱、胸中郁堵。
一群人反倒围得密不透风,还用厚被紧衣层层束缚,连一丝新鲜空气都透不进来!
简直是在索命!
眼睛往殿中一扫,看到床头,那女子有些眼熟,似乎是李丽质的贴身女官。
“你,过来,这形制我不会解,速速解开姑姑衣襟!”
“你,去把殿中所有门窗统统打开,保持空气流通;你!去把那香炉熄了!在病人屋里点熏香?是嫌姑姑喘气太容易?”
“你们!统统给我往后退!挤在床边,都堵成人墙了!我都快喘不上气了,何况病人!”
“都他娘的是个人才!”
李象凤眼挑起,语气凶戾迫人,倒是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李世民又惊又怒,但见他说的井井有条,却又惊疑不定。
“还磨蹭!想杀人吗!”李象又是一声怒喝。
众人眼睛都看向李世民,李世民略一犹豫,终是挥了挥手,让众人听李象指挥。立政殿中,霎时间动作起来。
李丽质的气色越来越灰败,李象略一思忖,当即扯过那名解开衣襟的女官。
“你来,双手交叠,按节奏按压这里。”李象将那女官扯了过来。
“啊?”
“快!”
那女官浑身一激灵,赶紧按照李象的指挥,做起心肺复苏来。
如此从未听闻的施救手法,殿中众人目瞪口呆!
众人下意识只觉得此法,竟是如此有辱斯文。李世民愈发惊疑,拽过一位太医:“如此,可是在救人?”
“臣……臣不知啊……”那太医瑟瑟发抖,不敢抬头观瞧。
“废物!”
李世民怒极,一把将太医掼翻在地。抬眼再望榻前,眼前一幕险些让他气血翻涌、当场晕厥。
只见那竖子,竟是指挥着女官,要她嘴对嘴的去向丽质的口中吹气!
“竖子!”李世民目眦欲裂!
若说按压,还似是某种按摩手法。以口吹气,却又是什么操作?
其中,长孙冲见李象如此,忍无可忍,阴沉着脸就要上前。
李象正让那女官抬起李丽质下颌,教这个满面为难的女官赶紧对李丽质进行人工呼吸。
眼见长孙冲又要上来,对这些蠢货着实烦怒至极。
“草!”
眼见榻旁有一剑架,李象干脆上前,抽出一柄长剑,指向长孙冲。
“谁敢上前一步,阻拦救治。”
“杀!”
长孙冲僵住了,就连李世民,也被李象这一剑唬的噎在当场。
情势如此危急,这一群蠢货还在这作妖不止。
“你还愣着做什么!吹!”
“速速施救!有事我一力担之!若再迟疑误了姑姑生机,我定不饶你!”李象故意恶狠狠的说道。
女官悲戚惶恐,却不敢违抗皇孙之命,只得强忍窘迫,依言为李丽质渡气施救。
一旁的李治见状,眸光急转,抓住时机,即刻膝行至李世民身前,泣声急告:
“父皇!象儿癫狂失性!竟当众亵渎阿姐仪容!”
“从古至今,何曾听过这般救人法子!再任他胡为,阿姐身后清誉,必将毁于一旦!”
李治声声泣诉,字字诛心。李世民也是浑身颤抖,怒火焚心。
他何尝不痛惜爱女?方才丽质分明已然气息全无、已经离世,可临死之前,尚且在宫廊跪地为这逆孙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