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吏员已经坐到案几旁,并备好了笔墨纸砚,李象干脆也坐了下来,道:“既如此,我说,你写。”
“礼部员外郎李象,上奏陛下。”
“此前隆庆坊不慎失火,火势延烧,民居连片损毁,屋舍坍塌大半。坊内本多市井小民,或赁屋营生,或仓储取利,赖薄业以养家。”
“大火之后,宅舍焦朽、垣墙倾颓,遍地残砖断壁,废宅空屋比比皆是,经年无人修葺、无人清整。隆庆坊愈加败落,百姓衣食无着。”
“帝都首善之地,京中一坊,一遇灾变便民困流离、无人抚恤,徒令苍生困顿、市井萧条。”
“由此可见,陛下实昏君耳!贞观盛世四字,实为笑谈!安有颜面高坐于宫城之中,厚颜自以为明君……”
“嗯?你怎么了?”
还没念完,李象便听到了“当啷”一声,只见方才伏案代写奏疏的吏员浑身剧震,狼毫笔直直滚落案面,砸在地地板发出轻响。他整个人更是僵在原地,浑身颤抖,面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皇……皇孙,这,这奏疏……小人,小人实不敢写!”
吏员几乎是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席位,瑟瑟发抖。
周遭其余几名吏员也尽数僵立,个个瞠目结舌,双目圆睁,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先前听说这位爷是个悖逆的,还以为是以讹传讹。
奏疏才一开头,就是昏君起手……
这种话,连听都听不得!吏员顿时感觉自己九族的牌位,在震颤!
都快颤的压不住了!
“既如此,我自己写罢。”李象也不为难这些吏员,想了想,干脆起身,想要接着那份奏疏往下写。
那吏员见了,又是流下一头冷汗:皇孙上疏这些大逆不道之言,陛下或许不会怪罪皇孙。但这奏疏的前几个字,却是他亲笔写的。
万一陛下龙颜大怒,把他给砍了呢!
? 第170章 和亲
“皇孙殿下!万万不可!”
眼见李象已然抬手蘸墨,正要落纸续写,那吏员吓得三魂七魄险些飞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五体投地伏在青砖之上,连连膝行半步,慌忙出声打断李象的动作。
“还望殿下垂怜!这般言辞写入奏疏一旦递上去,陛下必定龙颜大怒,到时候祸事滔天,谁也担待不起啊!”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君主有失,苍生蒙困,安能缄口不言?”李象义正严辞。
他只侧首瞥了眼跪地瑟瑟发抖的吏员,分毫没有停下手中笔墨:“你不必惶恐,既然是我上疏,所有罪责自有我一人一力承担,牵连不到你半分。”
吏员伏在地上,脊背僵直,满心只剩万般无奈。
这皇孙的脑袋,怎么就这么铁呢?
“皇孙殿下……”另一个吏员小心翼翼的道:“隆庆坊前朝旧宅,向归户部、司农寺所辖。”
“即便是要修葺,也当为将作监之职责,和我们礼部,并无干系呀……”
“如何无关?”李象眉头一挑,说教道:“你等的思想觉悟,还需要精进啊!”
“既为大唐子民,就当有主人翁意识!大唐非皇帝一人之大唐,乃你我大唐人之大唐。”
“既是大唐人,在这大唐,自无不可言之事!见事不平,安能不言?”
“你也不言,我也不言,则大唐愈坏,天下愈坏。”
“今日你我见他人受难而不言,他日你我受难之时,又如何有人,会愿意为我等出面言语呢?”
“……”吏员败退,无言以对。这位皇孙,说出来的话怎一套一套儿的。
但似乎,还挺有道理?
吏员后退半步,若有所思。
李象继续书写,最后一名吏员犹豫许久,道:“那个……皇孙殿下。”
“即便您现在上疏,只怕如今的将作监,也无余力修缮隆庆坊的那些房屋……”
“哦?”李象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过来,放下笔,问道:“为何?”
“莫非皇孙殿下不知?”那吏员反而有些讶异。
“近日草原薛延陀部再度遣使入朝,恳请陛下践行先时之诺,要迎娶我朝新兴公主。”
“如今薛延陀使节,便驻跸于鸿胪寺中。朝堂上下,亦皆忙于筹备此事。”
“将作监上下,抽调无数人力物力,赶制公主远嫁的仪仗、礼器、车驾、妆奁,早已分身乏术,想来是无多余人手财力,处置坊间修葺杂务的。”
“什么?”李象一怔,这几日在坊中,确实没有关心外头的事。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只曾在后世的历史教材上,所见过的那两个字眼:
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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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卷着微凉水汽,掠过长乐公主府的朱门黛瓦。
皇帝的嫡长女长乐公主喜静,这座公主府便也素来静谧清雅。只因公主缠绵病榻多日,府中上下皆屏息谨行,不敢有半分喧哗。
庭中繁花盛放,落却衬得整座府邸愈发冷清寂寥。
内室之中药香袅袅,淡淡萦绕。
榻前,断断续续的抽噎、哭泣声,已经持续了许久。
“别哭了,阿宁,哭得久了,伤身。”
病榻之上,长乐公主斜倚软垫,面色苍白孱弱,眉宇间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之色。
她静静听着身旁妹妹的哭泣,心头酸涩难忍,她早已劝慰过无数遍,却深知任何温言软语,都安抚不了妹妹即将被送往蛮荒绝域的绝望。
新兴公主李婉宁,大唐伟大天可汗李世民陛下第十五女。
她身世孤苦,生母只是宫中一名寻常宫人,当年诞下她时难产崩逝,尚在襁褓中的李婉宁自幼便失了生母庇护,无母亲倚靠,性子也因此变得内敛、敏感怯懦。
幸而昔日长孙皇后贤德宽和,怜悯宫中孤稚,对无母的庶出皇子公主多有照拂。李婉宁幼时,也多得皇后温情抚育、悉心照料。
可贞观十年长孙皇后骤然崩逝,深宫之中,这群李世民的皇子公主,便彻底没了最安稳的依靠。
彼时年岁稍长、性情温婉仁厚的长乐公主李丽质,便主动承担了长姐的重担,悉心照拂一众年幼弟妹。
皇家深宫寒凉,李世民的父爱威严却疏离,饶是嫡长子李承乾,都对李世民不敢亲近,遑论其他庶出的子女。但性情柔善、身份尊贵的李丽质,是他们所有人最安心的归宿。
哪怕后来长乐公主出嫁、移居公主府,一众弟妹也时常寻机出宫,前来府中探望、散心,连骄纵灵动的高阳公主亦如是。孤苦无依的新兴公主李婉宁,更是将这座府邸当成了唯一的避风港。
李婉宁肩头簌簌发抖,泪眼迷离,湿漉漉的长睫黏在泛红的眼睑上,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盛满了无边茫然与彻骨惧意:
“阿姊,宫里人私下都说,薛延陀蛮夷无伦常礼法,依旧尚存茹毛饮血的荒蛮旧习……”
“我还听闻,那真珠可汗年过半百,性情暴戾反复,喜怒无常……”
“阿姊,我怕……我真的怕!”
长居长安帝都,自幼浸染的是华夏礼乐、诗酒风流,听闻的是雅韵丝竹、礼教温良。
深宫高墙虽然困住了她的躯体,但是华夏故土、礼仪邦国,却依旧熏陶了她的灵魂。
她年岁渐长,心底也曾悄悄期许,来日能婚配一位德才兼备的君子,安稳度日、相守余生,借此挣脱深宫牢笼,求得半生安稳自由。
可她万万未曾料到,自己逃离深宫囚笼的唯一出路,竟是被一纸圣谕,推入万里漠北那座更为可怖、永世难归的蛮荒铁笼!
早在贞观十六年,薛延陀雄霸漠北、势盛难制,一度扣押大唐大将契苾何力。
伟大的天可汗李世民陛下为换回重臣、安抚北疆、换得薛延陀俯首称臣,亲口许诺将新兴公主和亲远嫁。
诏令将下,满朝文武交口称颂,皆言陛下圣德、和亲安边,是息兵止戈、造福社稷的千秋良策。
但,却无人过问她一介无母庶女的意愿,无人怜惜她年少单薄的性命,无人在意她此生会不会葬身荒漠、沦落蛮俗。
足足一年!李婉宁日日惶恐不安,以泪洗面。生怕哪一日起身,自己就要被塞入马车之中,远嫁胡尘!
足足一年,偌大巍巍长安,煌煌大唐宫城,万千权贵、满朝文武,无一人为她陈情半句。
她日日礼佛,默默祈祷,希望和亲之事出现变数。但却只等来了薛延陀使节入京,他出嫁那位老可汗的日子,已近在咫尺!
李婉宁万般绝望之下,唯一能投奔哭诉,倾述情绪的,却只有这位抱病在身的嫡长姐。
? 第171章 不让我上朝,你莫非要羞辱我吗
长乐公主看着妹妹苍白无助的小脸,心底疼惜不已,缓缓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痕。
久病的身躯孱弱无力,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滞涩。
她张开口,想再劝慰些什么。但话至嘴边,终究只能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
自母后死后,这个家仿佛便失去了最后的温情:先是齐王谋反;然后大兄承乾被剥夺太子之位,幽禁于宅;四兄青雀被流放黔州;侄儿李象开始偏激悖逆,顶撞父皇;到现在,这位排行十五的妹妹又要被送入草原……
仿佛当真有一种诅咒,笼罩于整个李家的上头。使得她的这些兄弟姐妹们,正一个接着一个变得不幸。
“阿宁,这是我们生于帝王家的职责,亦是我们身为皇族女子的……命。”李丽质小心组织着语言,柔声对新兴公主李婉宁说道。
“寻常百姓家女子,操持家事,辛劳困苦,难得安闲。”
“你我生为天家贵胄,自幼锦衣玉食,其实受的是万民百姓所奉。”
“既受百姓奉养,又安能坐视百姓生灵涂炭?一女和亲,足以换回边疆数十年安稳……非是阿耶无情,实在是……”
“阿耶是为了大义……”
“那……为何偏偏是我?”新兴公主抽噎着道,语气中满是不解和对父亲李世民的怨忿之气:“我不想生于帝王家,也不想懂什么大义。”
“要说是命,为什么阿姊能嫁给长孙家留在长安,晋阳能承欢阿耶膝下?”
“我一年也见不到父皇几回,为什么却要我远赴胡尘,去嫁给一个满身腥膻的老头子?”
李丽质无言。新兴公主无意中说出来的话,如一把刀插向她的心口:身为被父皇偏宠的女儿,她确实没有立场,用这些大义来劝解妹妹。
父皇……确实偏心。但,作为被偏心的皇子或皇女,就真的过得好了么?
四兄青雀,受尽父皇偏宠,最后带着满腹怨气,流放黔州。
而她,父皇偏爱她,让他嫁给长孙家嫡子,留在长安……她也当真就过得好了么?
长乐公主李丽质轻咳几声,继续柔声安慰着新兴公主。新兴公主仍抽泣着抬起头,对李丽质道:“阿姊,你能不能……”
“能不能……让姐夫在朝堂上说说情?”新兴公主的眼神中带着希冀。
“姐夫是长孙家嫡子,长孙伯父乃当朝重臣,或许……”
李丽质面露凄凉,她的夫婿长孙冲?连她自己,都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
她与长孙冲自小便是表亲,青梅竹马。父皇为其指婚之时,人皆以为,这是对她这个嫡长女的偏爱,这一桩联姻,亦将琴瑟和谐,使得李氏与长孙氏亲上加亲。
可出嫁之后,规制隔绝,公主独居府第,驸马不得随意踏入内院。
产子之后,她更是常年缠绵病榻,心绪郁结,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初时长孙冲还时常前来探望,可时日愈久,许是心中生厌,虽面上仍维持着体面,但事实上,夫妻二人相见已是寥寥无几。
外人眼里天造地设的良缘,到头来,只剩一府清冷。
想到此处,李丽质心底一片酸涩,轻声叹道:“阿宁,君无戏言,和亲一事早已定下。”
“只要父皇不曾改换心意,莫说冲郎,便是长孙司徒贸然出头,也定然无用的。”
李婉宁眼中光芒微微一暗,却依旧不肯放弃,攥紧她的衣袖哽咽道:“那……阿姊能否替我劝劝父皇?父皇最是疼你,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