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之位,几乎,已经是他李治的囊中之物!
良久的沉默笼罩整座殿宇,落针可闻。
看着李治,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事已至此,他似乎也已别无选择。
然而就在他满目疲惫的张开口,准备同意长孙无忌所请,晋李治入东宫时。
角落里,忽然有一道声音骤然想起:
“陛下,臣有话说。”
李治一怔,不敢抬头,心里却知晓,这是褚遂良的声音。长孙无忌亦是皱起眉头,看向褚遂良。
大事明明将成,褚遂良怎突然间杀了出来?
“……登善,你有何言?”
李世民亦是皱着眉头道。
“陛下。臣身为史官,职在记录起居、载录圣功,亦当博考前代治乱,以为当今镜鉴。”
褚遂良恭谨说道,话语中无喜无怒,仿佛当真只是要述说一段历史。
“前汉亦称以孝治国。”
“然则治国以孝,未闻有立储以孝者。”
“昔汉景帝时梁王事窦太后至孝,窦太后欲命景帝立梁王为储,兄终弟及。”
“若昔日景帝当真以梁王为储君,焉有后来四百余年汉祚!”
他语气平缓,却是字字清晰,一字一句,砸在了长孙无忌、李治的心头上。
长孙无忌的脸色难看,开口道:“梁王为景帝之弟,晋王却是陛下嫡子。焉能相提并论?”
“皆非嫡长,有何相异?”褚遂良淡淡道。
“莫非以褚君所言,陛下仍当立前太子为储君吗?”长孙无忌不悦道。
“悖逆之子,安得为储!此乃大唐法度所在!”
“前太子悖逆,然嫡长一脉仍存。”褚遂良语气仍是淡淡。
“若要以孝立储,皇孙象既为嫡长一脉,又事父至孝。”
“亦可为太孙也!”
? 第153章 李象升官
褚遂良的话语落地,殿中顿时,陷入了一阵诡异无比的沉寂。
心思深沉的影帝李治呆住了,正在消化进言的李世民呆住了,正铆足劲头,准备驳斥褚遂良的长孙无忌更是呆住了。
褚遂良是在说谁?
那个竖子?
李象?孝?
“哈。”一阵无语的沉默之后,长孙无忌简直是气笑出声。
“谏议大夫莫不是犯了癔症?”他哼笑一声,道:
“皇孙李象,数度于陛下御前口出狂言,行止悖逆。不知君臣之仪,不顾长幼之序。陛下悲恸之际,非但未有关怀,甚至胆敢当庭折辱于陛下!”
“桩桩件件,皆与孝道背道而驰!如此,安能称之为孝!”
褚遂良神色未变,从容拱手回道:
“司徒混淆了小孝与大孝之分。侍亲晨昏、温恭承颜,是一家之私孝。”
“匡正君父过失、保全社稷人伦、杜绝后世骨肉相残之祸,乃是天下公孝。”
“皇孙以为,陛下苛责太子过甚,偏爱魏王逾制,方有太子欲逆、魏王举兵。”
“皇孙直言点破,正是担忧他日宗室喋血之祸永无断绝。舍身死谏,所求更不是一己权位,乃为正本清源,稳固大唐以孝治国的根本。”
“为匡正君父之失,不惜以刃加身,此方为大孝。岂能以寻常子孙礼节苛责?”
“况且,闻皇孙事父亦是至孝。废太子囚于隆庆坊,不思膳食。皇孙不惜逾墙至东市,购置鸡鸭菜蔬亲自下厨烹之,奉进其父。”
“此举非孝,何为孝也?”
李承乾幽居隆庆坊,平日行止,都有右领军府定时汇报李世民。身为作起居注的官员,褚遂良长期侍奉李世民左右,自然也知晓这些事。
而所谓“君子远庖厨”,李象身为皇孙,却能不避颜面,亲自为家人下厨烹饪,此举确实称得上是孝。
这一番话,使得李世民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身为皇帝,日日得人侍奉,但他的儿子里,又有谁是真心实意,愿为他下庖厨做饭给他的?
承乾与象儿,可谓是患难见真情。但可惜,他这个祖父,就是那个“难”字。
“空谈大义,终究难掩其犯上之实。”长孙无忌道。
“古礼有云,为人子孙,几谏而已,不可显扬君亲之过,更不可当庭折辱尊长。而李象是如何做的?”
“况且,李象年纪尚幼,又是废太子庶子,亦非嫡脉。若是立其为储,才是朝野动荡。”
“必将任性胡为,搅乱天下。”
“陛下,谏议大夫所言,实在匪夷所思。臣请治其胡言之罪。”
褚遂良低头,瞥了一眼跪伏于地,不发一言的晋王李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再多说,就要一并得罪长孙司徒和晋王了。
李治伏在一旁,始终在悄悄侧耳听着。
舅父这番驳斥若能彻底压下褚遂良的论调,断了皇帝立太孙的念头,那么,他的储君之位,便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而此时褚遂良再无他言,可说是已经放弃了那番劝皇帝立皇孙的谬论,李治心中暗暗松了半口气。
但,就在此时,他却听到房玄龄幽幽开口道:
“呵呵,登善此番进言,虽是思虑不周、略显唐突,但其本心,全然为公,并无私念。陛下当明察之。”
“然则,亦是出自公心。还望陛下明鉴才是。”
“自古社稷承继,唯嫡长一脉最为稳妥。大宗正统既定,方能名正言顺、四海归心,杜绝天下觊觎、朝野非议。”
“晋王仁孝恭顺,诚然佳选。”
“只是年岁尚幼,心性未稳。他日若承大统……”
“陛下还需,择选老成持重之臣辅政,方可制衡朝局、安稳社稷啊!”
此言一出,李治心神骤然一沉,背脊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看似公允调和的话语,实则,暗藏警醒!
褚遂良猛然抬首,目光落在淡然自若的房玄龄身上,眼底满是惊诧。
他万万没想到,素来中立、不涉储争的房相,竟会在这乾坤将定的关键时刻,悄然出言,暗助自己一语!
二人看似一刚一柔、一辩一默,看似互相无关,实则,想要指出的,都是同一重社稷隐忧!
——自古非嫡长承继大统,多难以服众。难以服众,便易出权臣。
汉昭帝刘弗陵、汉和帝刘肇、汉顺帝刘保;霍光、窦宪、梁冀——史册之上,尽是成例!
而何人最容易成为权臣?外戚!
长孙无忌便是外戚!
晋王暗弱,若是任晋王为储君,待陛下百年之后,新君为稳固君位,必重用长孙氏。到时外戚专权必不可免,长孙无忌也必定成为权臣。
皇孙的那一句“以李氏血肉,滋养长孙家门楣”之言,仍尤在耳。褚遂良、房玄龄二人,不能不对长孙无忌提高警惕。
尤其是房玄龄,他陡然想起那一日他与诸臣一同入宫商议废太子之事时,晋王李治对长孙无忌的那句:“若无舅舅相扶,竟是连站都站不稳当”之言。
陛下付长孙无忌审理废太子悖逆一案,本就怀着深意。长孙无忌何等玲珑的心思,不可能看不出陛下以他这个太子舅父主审此案,乃是心中希望他寻机为废太子开脱。
而那一日,扶完晋王,长孙无忌却一反昔日为陛下马首是瞻之态,力陈废太子“反形已具”!
那时不觉有异,直至今日,方细思极恐!
房玄龄依旧微笑抚须,神色温润无波,只是,却是轻轻抬眼,迎上了长孙无忌投射过来的意外目光。
长孙无忌眼神闪动,轻轻垂下眼帘,拢在袖中的手却已青筋隆起。
“老狐狸!”
二人皆在心中,悄悄骂了一句。
李世民何等聪慧?虽是头风发作,疼痛难忍,思绪不比平日清明。
但褚遂良、房玄龄二人的话外之音,他又如何能听不出?
帝王狐疑的眼光扫过殿中几人,几人皆低垂下头,做出恭顺的模样。
殿内风平浪静,却早已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长孙无忌也不敢多言了。他与皇帝相交莫逆,但,却也不好再继续多说什么。
魏王反叛,朝廷定然要平抑议论。选一个储君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而在谁为储君上,晋王李治,已是立于不败之地——难道真要抬出那李象,和晋王比孝道?简直是贻笑大方。
褚遂良、房玄龄临时举起那李象,绝难与晋王相抗。陛下虽然犹疑,但终究会有所决断的。
众人都跪伏不言。在一片静谧中,李世民沉思了良久,方道:
“罢了……魏王李泰与兄争储,心怀怨怼,以致入宫质问。朕若不惩戒魏王,后世之人,必皆以为储位可谋。”
“朕另将严惩。”
“然近日旧疾复发,难以视事。”
“这两日,便让晋王,先行往中书省,监理国事。”
李治浑身一颤,赶忙谢恩。
监国!这是独属于太子储君的待遇!立太子需经朝会,皇帝在私室之内,自是不可能说立太子就立太子。
但许出监国之职,他李治的太子之位,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长孙无忌亦是心中大喜!只是强自压下喜意,面上仍显得古井无波。仿佛方才的进言,只是出自公心的进谏一般。
但李世民的敕令,却还没有说完。
“另外……皇孙李象心系朝事,谏君有功。”
“授怀州别驾虚秩,享其品阶俸禄,不入外任;另实授吏部……礼部员外郎!留京供职,参与朝堂礼乐典章诸事。”
“就这般办吧。朕乏了。”说罢,就又躺回了榻上。
李治、长孙无忌二人,却是已呆愣住了。
皇帝……竟是提了那竖子的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