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光忙道:“老世翁此言大谬矣!”
贾政问道:“有何谬之?”
詹光摇头晃脑说道:“世兄此非小成,已是得了大道。后学断言,今年乡试,世兄必得高中!”
贾政这才展颜笑道:“相公过誉了,过誉了。”
此时门外有小厮来报:“老太君问老爷,二爷怎么还不回来,那边饭席齐备,都等着二爷开饭呢。”
贾政作色道:“这才几时?哪里就用饭了,莫不是你假传老祖宗的话!”
众清客相公们都起身笑道:“何必又如此,确是已到饭时了,今日世兄本就劳累,老太君爱护儿孙也是应有之义,世兄竟快请吧。”
说着便有两个年长的携了贾琰出去。贾政自是不拦,仍与众人高谈阔论起来。
到了荣庆堂这边,其实并未布饭,贾母拉着贾琰便问道:“你那老子又做什么,白耽误了半天。”
贾琰只说:“老爷不过问了问考场闲话,并未如何。”
又有贾政的小厮传话进来道:“老爷说琰二爷多日辛苦,已吩咐厨房多加了几道补身的菜来,也请老太君尝尝。”
贾母这才笑着打发了来人,命安上席来,给贾琰接风。
宝玉与众姊妹也都从里间出来,挨个与贾琰见礼,坐下用饭。
席上宝玉自然拉着贾琰不住问考场中事,贾母便笑骂他:“让你二哥歇歇罢!你老子问完你又来问,三堂会审也不带这样连着的。”
众人也都笑,虽然黛玉及三春也都有些话想问贾琰,但贾母在前,众人自也不敢再出言相扰,只各自寂然用饭。
吃罢复又用茶,各自闲坐后,探春才迫不及待地问道:“二哥哥,那考场中当真辛苦非常么?”
贾琰想了一下,笑着答道:“人生在世,如欲得所求,又有何处不辛苦呢?”
惜春便道:“阿弥陀佛,二哥哥所言正合佛经中‘世人皆苦’的道理。”
贾琰便道:“你个小丫头,不要老是学着庙里的居士说话,佛陀是历遍劫难才得菩提,你都未入世,何谈空空。多跟你几个姐姐玩一玩才是正理。”
说罢众人都笑。
黛玉低头看了看贾琰脚上的鞋子,也笑问道:“秋季晚来风急,二哥哥在考场,不知以何御寒呢?”
第十八章 仁心仁术
听了黛玉此问,贾琰也低头看了看。
那日出门时,栖鸾本是将黛玉做的那双新鞋让他穿着,可贾琰想着一连几日憋在考场,生怕糟蹋了,所以还是带了几双家常穿的。
此时听黛玉问起,便知这小姑娘意有所指,笑着回道:“夜深露冷,所以御寒者,唯亲人之挂念也。”
听了此话黛玉自也浅笑不言。
贾母因笑道:“我看你是考糊涂了,回到家来还一嘴的‘之乎者也’,我们是听得懂,叫你琏二嫂子怎么办呢。”
身后凤姐忙笑道:“老祖宗这是嫌我呢,难道不懂什么孔子李子的,就不能做老祖宗的孙媳妇了?”
众人听她把老子说成李子,更是笑出了声。贾母笑骂:“就你这猴儿最会胡说哄我开心。”
贾琰也笑道:“二嫂子嘴上不说,心里韬略可多着呢。”
凤姐儿道:“看看,琰兄弟都这么说,我可是老祖宗手下的大军师了。”
众人更乐,又说了许多顽笑话,才各自回去安歇。
之后几日,贾琰过得就比乡试之前松快许多,或在屋里读书看画,或出门去散心游玩,或去后院与姐妹们说说闲话,还依照前约,带宝玉做了许多陈皮桂花露。
这日正做得了,想着许久未见贾琏,便携了一罐去贾琏房里探视。
通报罢还未进门,就听贾琏叫到:“兄弟诶!快进来说话儿,哥哥我快憋死了。”
贾琰一边进门,一边笑道:“琏二哥稳坐钓鱼台,这份心性我可比不上。”
贾琏此时半躺在床上,一双桃花眼怒中含笑道:“什么稳坐,若是能出去,我早出去了。你这小子,要不是给你挑马,我能摔着么!你不说多来陪我解闷儿,还在这说闲话儿怄我。”
贾琰抬眼看着房梁道:“挑马也没让你挑到未驯的烈马头上,你自己贪玩儿,怎么还能怪我。”
贾琏朝他扔了个蒲团,笑骂道:“放你的屁!滾滾滾,不识好人心的东西,快出去,不然我非得窝心脚把你肠子窝出来。”
贾琰作势站起身道:“这么说,我就走了,正好这桂花露都分完了,我自己都没留一瓶。既然我这么碍眼,想来这东西,你看着心里也烦,罢了,我还是带走吧。”
贾琏又忙道:“别走别走,好兄弟,哥哥跟你说顽话呢,咱们兄弟里就属跟你最亲,怎么舍得你走啊,我巴不得你住在这儿,天天陪着我呢。”
贾琰白了他一眼道:“你可得了吧,等你的尾巴好了,不定到哪挺尸去,府里再难看见你的人。”
屋里二人还在胡天海地的乱扯,门外有人报道:“二奶奶回来了。”
贾琰忙站起,凤姐儿进屋便笑:“琰兄弟来了,可巧今日我得闲,正说回来陪陪你二哥呢。”
贾琰便道:“是我来的不巧了,那我就先回去,等明日再来给琏二哥解闷儿。”
凤姐儿忙让了他坐,说道:“你先别走,正好我这里还有一桩事要求你。”
贾琰只得复又坐下道:“怎么敢承二嫂子一个求字,兄弟我能办的,必帮二嫂尽心就是。”
凤姐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贾琏。贾琏会意咳咳了两声道:“琰兄弟气量大,你要开口,他自然应的,怕什么。”
凤姐儿这才说:“原是东府里蓉哥儿来求我们,说是他媳妇秦氏,上次你也见过面的。这些日子身上不知怎么着,月信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
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眼看都要起不来床,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
但他晚辈脸皮薄,又有你上次在他那边,玩得老大不痛快,所以不敢直接登你的门,这才巴巴的找了我们。
况且我与秦氏说是婶子侄媳妇,实则处得姐妹一般,看她这样,我心里也难受的狠。
只望琰兄弟你不看蓉儿的面子,也看我与你哥哥的面子,去她那里看看吧,到底有个说法,我们也能放心些。”
贾琰略一沉吟,知是秦可卿大限将至,本身上次在太虚幻境里,经兼美仙姑一番提点,便知此乃天意,旁人是无能为力的。
毕竟仙姑自愿魂归离恨天,谁又能阻拦呢。
可如今眼看贾琏并凤姐儿如此恳切,也不好拂人面子,只得答应了说后日东府太爷寿辰,本当过去拜寿。趁此机会就去看看,若能瞧得对症,自然尽力调理。
凤姐儿与贾琏便替东府里道了谢,又拉着贾琰说了许多闲话。
过了两日贾敬寿辰,贾琰去东府里祝寿,闹了大半日又吃罢中饭,贾珍的夫人尤氏又说叫去园子里赏花。
凤姐儿便推了,说要去看看蓉哥儿媳妇,贾琰自然也随着。
门上贾蓉早候着,引着进了他屋里,悄悄地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凤姐儿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
于是凤姐儿就紧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顺着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
贾琰也问了好,坐在对面椅子上。贾蓉叫:“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凤姐儿心中虽十分难过,但恐怕病人见了这个样儿反添心酸,强笑着说:“这不是琰兄弟来了,他可是有名儿的神医,你让他瞧瞧,保管好了。”
贾蓉忙叫下面丫鬟抱过大迎枕,一面给秦可卿拉着袖口露出脉来。
贾琰诊了一会儿,只是心下叹气,自知秦氏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面上却不带出来,犹自笑道:“我当是怎么个难法,不过只是一点子小病罢了。
侄媳妇且放宽心,待我写出方子来,照样吃上半年,明年老爷再做寿时,包管你得站起来忙活。”
众人听罢自是喜不自胜,贾蓉忙让了贾琰到外间开方,只留凤姐儿与秦氏在屋里叙些体己。
第十九章 三人成虎
待开完方子,贾蓉自是一番感谢,只说待媳妇病好了,他夫妻二人一同去给二叔磕头。
贾琰也强装镇定,与他聊了会子,待凤姐儿出来,方告了别。
王熙凤的眼睛何等毒辣,回去路上,觑了个背人的地儿,拉着贾琰就问道:“好兄弟,你给嫂子说句实话,蓉哥儿媳妇的病真的无碍么?”
贾琰沉思了一下,长叹一声,只得跟凤姐儿交了实底:“约莫也就在今年冬天、明年开春了,还望二嫂子找机会给东府透个信儿,早做准备才是。后边的日子里,让蓉哥儿媳妇过得舒服些,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吃玩,走的顺顺当当的,也是咱们一番心意了。”
又说到:“若是再有好的医家,也不妨请来一同参详参详。”
凤姐儿只摇摇头淌下泪来:“你都如此说了,怕是再无人能瞧得好她,合该她命苦,早做好打算也是不怕的了。”
这边凤姐儿自哭着,假山石后却转出一人来,向前对二人说着:“请嫂子安,琰兄弟好。”
凤姐儿见了忙撒开手,抹了把眼泪,向后退了一步,扬声说道:“可是瑞大爷不是?”
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
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
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
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地觑着凤姐儿。
贾琰在一旁看贾瑞在这挤眉弄眼的,心里就老大不痛快,怎么就忘了有这么个玩意儿在此,真是癞蛤蟆趴在脚面上,没有毒也恶心。
咳了两声道:“瑞大哥也自散散心去吧,我和琏二嫂子正要回去见太太们了。”
谁知贾瑞方才见他二人拉拉扯扯,心里以为有私相授受之事,是以越发大胆道:“琰兄弟与嫂子叙了半日了,你若有事先走,我再与嫂子说说话。”
听了此话贾琰心中如何不恼,只想甩他个耳光让他长长见识。忙向前一步挡在凤姐儿身前,冷笑道:“我哪有什么事儿,不如瑞大哥咱们俩到后院说说话儿?”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这光景,早已猜透八九分,又怕闹出动静来,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
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
凤姐儿忙推了贾琰前走,离了几远才低声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样的人呢。琰兄弟放心,几时叫他犯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贾琰这才压住火气,转念一想,以凤姐儿的手段,贾瑞并没什么好果子吃,如此没人伦的混帐东西,治了他也是活该。
叔嫂二人怀着心事又回到前来,吃了会儿席又看了两出戏方才散了。
果然过了几日,就有平儿过来传话,说要借牵黄、擎苍二人使唤几天,再回来时二人一直憋着笑。
贾琰问了才知道,原是凤姐儿安排他俩,趁夜守在园中,只等贾瑞出来,兜头泼了他一大桶屎尿。
听罢这话贾琰才算出了口恶气,这真是要做风流鬼,先淋屎尿人。
这之后入了九月,府里的气氛便有些奇怪的热络起来,众人脸上似都喜气洋洋的,又都避着藏月楼走。
栖鸾自觉得有些怪,可也未曾多想。附鹤却是个眼里嘴里不饶人的,这一日逮着迎春屋里的司棋,就非要问个高低出来。
司棋看四下也无人,便悄悄对附鹤说道:“你们院里还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再对别人说。”
附鹤心知,凡是开篇儿必是这两句话,自然答应的干脆。
司棋接着说道:“我也是听太太房里金钏儿说的,她说二爷今年中举已是十拿九稳了。
府里花红彩缎,锣鼓家伙,烟花鞭炮,谢亲表礼早就买齐。因着正经榜文还没贴出来,怕二爷臊得慌,所以老爷就没跟后边说。”
附鹤奇道:“哪有的事?那金钏儿又是听谁说的?”
司棋想了想道:“应是周大娘跟金钏儿说的。”
附鹤又追问道:“那周瑞家的又是怎么知道的?”
司棋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好姐姐,你可千万别跟人说是我说的。”说罢便急慌慌的跑开。
这附鹤就犯了犟脾气,一定要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寻了个机会,又去太太房里找到周瑞家的去问。
开始周瑞家的自是推说不知,被附鹤拉着左一口嫂子、右一句大娘哄了半日才松口道:“我是听我们当家的说的,他是听林之孝说的,林之孝是在一旁听着赖大管家吩咐采买的,再不会错。”
附鹤又问道:“那这也是好事,老爷既已吩咐下了,为什么要瞒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