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他坐在贡院里,刚把最后几行字写完,拿起来吹了吹墨,复又看了几遍,自觉算是周正之作。便搁下答卷,收拾起随身的东西来。
他这号舍确实是贡院里顶好的几间,干燥整齐。虽不很大,但宽宽绰绰也能搁下几样东西,加之栖鸾并王夫人、凤姐儿各备了家什,此时看看倒真不太好收拾。
索性只捡些紧要的包了,余的都一股脑堆在角落里,做完这些方安心闲坐,静等开门。
只见他将身子向后倚了北墙,两手抱了后脑海,大腿搭在二腿上,好不自在地想着,这一番自己竟真在贡院里,做一回生员了。
那秦淮河边江南贡院,自己也是进去参观过的,那历代状元碑上,自己也曾摸过李春芳、申时行的名字,也不知隔了这一道,还能不能保佑得了自己。
贾琰在贡院里自是清闲,门外的牵黄与擎苍倒是急的来回转,他二人已一连等了九日了。
虽贾琰进去时说过,让他们该回去就回去,最后一日再来。
可不知擎苍从哪听说,如今的太上皇践祚之初,这座贡院就走过水。
当时管锁的兵丁自己逃了,请命的老爷又走得慢。等开院救火的队伍到时,已烧死七八十个秀才了。
虽然后来龙意天裁,给他们都追封了进士,但人都没了还管什么用。
是以二人一合计,还是带了五六条大汉,在门口守着安心些。真出了事就砸开门冲进去,先把二爷抢出来再论其他。
牵黄自在门外走绺儿,忽听得身后有人叫:“黄大哥!”
回头看时,却是茗烟。正待招呼他过来,却看见巷子里贾宝玉竟也闪身出来。
牵黄忙拉着擎苍一同过来打千儿,牵黄说道:“我的爷,你也忒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
擎苍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
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就只我们两个。”
二人听了,复又惊慌,牵黄说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了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顽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
茗烟撅了嘴道:“三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不然,我们还去罢。”
宝玉也笑道:“不妨事,老爷、太太都家等着呢,再不会出来。”
擎苍便劝:“罢了,已是来了,还好家里预备着轿子,让三爷进轿里等吧。”
牵黄忙扯了宝玉过去塞进轿里,擎苍又在后面,揽着茗烟狠掐了一把。
忙完这边,只听贡院内三声炮响,随即哗楞楞锁链落地,大门终于开了。
第十六章 马轿纷纷
贡院大门一开,众生员便都挤着走了出来,贾琰倒是背着手,悠悠地落在了后面,牵黄、擎苍看见忙赶过去接住。
牵黄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真奇了,看别个都是累死累活的,二爷倒像是刚从茶馆出来。”
贾琰又把包裹递给擎苍,擎苍笑道:“爷还要它做什么使呢?赏了我们吧。”
还未答话,却早看见茗烟站在轿旁,见贾琰过来忙打起轿帘,轿里宝玉笑道:“你可算出来了,快进来,一同家去。”
贾琰疑惑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宝玉自然说是来接哥哥,贾琰又把怎么来的,有谁跟来问了一遍。
最后看着茗烟道:“再这样胡闹,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
茗烟打了个冷战,忙说再不敢了。
贾琰又看看这顶轿子,挥挥手只说自己骑马,让宝玉坐就行。
原来是平儿忖度着时候不早了,怕赶不上放院,便只派了一顶轻便的蓝呢小轿赶紧过来,此时宝玉一人便占了大半,哪还有贾琰坐的空儿。
宝玉却觉得,是贾琰为了他坐着松快,才强要骑马,便也要钻出来,与贾琰并辔而行。
急得牵黄按住他道:“小祖宗,你就听二爷的罢,别给我们找挂落儿吃了。”
再看贾琰,虽一连考这九日,仍是腰杆绷直,翻身上马毫不拖泥带水,坐在马上,肩膀都不晃一晃。宝玉心里更是钦佩,便也不与他磨烦。
一行人紧走慢行回到荣国府,门口赖大、林之孝等几个有脸面的管事都自等着,见贾琰骑着马回来,后面还跟着小轿子心下便疑,贾琰也不多说,只叫人把轿子抬到后面小门再进去。
赖大忙上前扶贾琰下马,又说了许多吉祥话,贾琰自是含笑一一答应着,顺手将马鞭交了给他,便回藏月楼换身衣服,梳洗一番,再往荣庆堂去见贾母。
宝玉自然一落了轿就往这边来,看二哥还未到,也不敢跟贾母说自己去哪了,只胡乱请个安就往里屋来。
屋里黛玉午梦方醒,宝钗则是靠着窗正读着本《左传》。宝玉进屋便笑道:“你们猜我从哪来?”
这边紫鹃正为黛玉梳洗着并无暇理他,宝钗便放下书本道:“藏月楼来,除了那儿你还能去哪?”
宝玉也往窗边另一把椅子上一坐道:“姐姐这回可猜错了,我告诉你们,可别对人说……”
“别对哪个人说啊?”门外探春说着话,伴着迎春、惜春一同进屋来。
宝玉便笑道:“自然不是你们,快进来把门带上。”又对三春问了一遍:“你们猜我从哪来?”
三春自是不知,黛玉此时已梳洗毕,笑着道:“你从贡院来的,是也不是?”
宝玉一拍手道:“还得是林妹妹的卦准,我正是刚从贡院把二哥哥接了回来。”
迎春问道:“家里这么多人,怎么就支使你接去了?”
探春白了宝玉一眼:“什么叫他去接,怕不是偷跑出去的,还接二哥哥,是他把你送回来才对吧。”
宝玉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也不能这么说,好歹在门口守了半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罢了复又向众姊妹道:“你们可知那贡院门一开,真似个饿鬼投生一般,一个个的人模样都没了。
好几个都是家里人硬搀出来的,还有一个不知是怎么了,站在门口让他哥哥架着,他老子摩挲后背,还一直哇哇吐呢!”
惜春便问:“那二哥哥呢,也累坏了吧。”
宝玉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才回头对她们说道:“二哥哥则不然,那大门一开众人涌出,只见他自气定神闲,悠然出阵。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
宝玉兀自说,众人先是认真听着,后来见他是胡扯,上上下下都笑起来。
迎春撑不住,一口茶都喷了出来。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叫“嗳哟”。惜春早滚到宝钗怀里,笑得说不出话来。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
宝钗给惜春拍着,笑道:“你这说的,知道的二哥哥是去考试,不知道的倒以为是虎牢关战三英去了。”
黛玉缓了口气才问道:“咱们的吕奉先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宝玉道:“我怕人看见,坐轿从后边进来的。他骑马从正门回,现在想是换衣服呢。”
宝钗黛玉这才知,原来这轿子最后用在了他身上。
宝钗便笑道:“我说宝兄弟今儿怎么这么好的兴致呢,原来是‘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正说话间,屋外小丫头进堂报贾母:“琰二爷回来了。”
贾琰进来向贾母并王夫人行了礼,贾母忙让鸳鸯扶起,又招手过来,拉着贾琰仔细端瞧:“倒是没瘦,自己也会照料自己个了,好孩子,快去让你娘也看看。”
王夫人自然也是细细打量,里屋内众姊妹隔着纱橱,看了一番,都笑说,与在家时还是一个样儿。
宝玉笑道:“看我说吧,万军从中过,如探囊取物,马中赤兔,人中……”
屋外又有人来报,说二老爷派人来,叫二爷速去书房回话。
贾母略有些不喜道:“去告诉他,就说琰哥儿刚回来,累着呢。晚上我要留琰哥儿吃饭,叫他别问东问西的,看看就罢了。”
下人自然领命,引了贾琰就往梦坡斋去。
屋内宝玉咋舌道:“老爷也是,考都考完了,还不让二哥哥歇着。他那书房里清客相公一大堆,走一趟比贡院还难些。”
黛玉笑道:“他又不比你,到了那边,舅舅只有欢喜的份儿。”
黛玉说的自是不假,想那宝玉在梦坡斋里,贾政当着外人是非打即骂、呼来喝去,一站就是小半日,每每都是门人再三安抚才得放过。
而贾琰此来方磕了头,又与众人见罢礼,贾政便满面含笑,让他坐了又吩咐上杯茶来,接着与众相公说道:“看看我这孩儿,几日不见真像个大人了。”
那相公中有个叫詹光的便接口道:“我说昨日做了好梦呢,今日竟有缘,能见二哥儿这个菩萨。”
众人笑了一番,贾政便摆摆手,问起今年的考卷来。
第十七章 管仲之器
自贾政问起今年乡试的考题,清客相公们便都不敢再顽笑,而是郑重起来细听贾琰言语。
今年顺天府乡试,第一场《四书》义,考的是《论语·八佾》的一句“管仲之器小哉!”
第二场经义,贾琰所治的《诗经》题乃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第三场实务策则是老生常谈的黄河水患。
众人听罢题目都在心中细细揣摩,贾政也是暗自思量,静了一会儿便问贾琰是如何作答。
贾琰自一一细秉。时务策所问治河,历朝历代本就有不少名人答卷。他自融会贯通一番,以汉朝贾让的治河三策为骨,辅以明代潘季驯束水攻沙之论,深入浅出做了篇文章。
贾政听罢,略点了点头。詹光便道:“如此见识,非大才所不能。世兄若能出任河道总管,则两岸百姓无忧矣。”
相公中又有一个名叫单聘仁的也赞道:“这等大计竟出自世兄如此少年,可见家学渊源,诚乃祖宗之德也。”
贾政便笑道:“皆前人牙慧,不过束的全面而已,何至于此。”
虽嘴上如此说,但众人看贾政仍是颇为自豪,便又大力吹捧了一番。
贾政又问经义何解,贾琰答道:“朱子有曰:‘《关雎》,后妃之德也’,遂以破题。
王者之化,本于后妃之德,故诗人托雎鸠以起兴焉。
夫雎鸠,挚而有别之禽也。关关而鸣于河洲,悠然得其所矣。诗人借物以兴,意盖有在……”
贾琰方说完,詹光便拍手叫道:“妙!妙!世兄破的切中要害,鞭辟入里,如此以论,可写尽诗中深意。”
单聘仁也道:“更因有大小姐侍奉宫中,非老世翁如此之家,也断断不能解的如此高明。”
贾政以手捋须不住点头,竟也不再谦让,可见认为此作甚为妥当。
接着自然要说,乡试中最重要的那道《四书》义。
管仲之器小哉,这道题目其实有些难度。
方才众相公听了都在心里纳罕,这道题几乎可以放到会试去了。
此时有个年老的,先将此题细细与众人拆解了一番。
这句话明里是孔子对管仲的批评,可《论语》中孔子还有过“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以及“如其仁,如其仁。”这等推崇之词。所以只单解这句话,就会掉入出题者的圈套。
而且这句话细究起来十分敏感,有“借古讽今”甚至“影射朝廷”的后患,答得不好便会触犯禁忌。“器小”如意有所指,则更是万劫不复。
众人听罢又都深思熟虑起来。贾政停住捻须的手,端起茶杯吹着也不喝,沉声问向贾琰道:“你作何解?”
贾琰朝那老相公微微施礼道:“方才老世伯解的极为透彻,学生也是如此想法。是以学生立论,管仲器小,非其人格有亏,而是其学未闻大道,止于功利霸术,不能进于三代王道。”
听了此论,那老相公眼中便有赞许之色,起身与贾琰还了一礼。
贾琰继续说道:“管仲辅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其功伟矣。然其所以成就者,不出乎权谋术数、富强功利之间,而非本于道德仁义、礼乐教化之实。
故虽能成霸者之业,而不能致君于尧舜。虽能免民于左衽,而不能跻世于三代。
此非其才不足,乃其学术未纯、志趣未广,故圣人有‘器小’之讥。
此乃王霸之辨、义利之分,学者不可以不察也。
由此观之,管仲之器,非小于事功也,小在不能进于王道也。然则学者苟不自广其规模、精进其学问,而沾沾于事功之末,其不为圣人所讥者几希矣。”
听罢此言,众人皆站起朝贾琰施礼道:“世兄此论,已尽得圣人三昧。”
贾政也松了口气,喝了口茶后,将茶杯稳稳放下道:“算你学有小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