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见说，又作势呵了呵手，湘云忙站起身，一溜烟跑到贾琰身后躲了，笑道：“爱哥哥你真要谢我，就只把林姐姐降服就是了。”
黛玉闻言更是不饶，两人围着贾琰便转着圈儿追逐起来。
贾琰笑道：“可别闹了，我的头都叫你俩转昏了。”
湘云闻言，跳出圈来叉手站住，拿手一指黛玉笑道：“听见没，叫你别闹了。”
贾琰道：“你也不许闹，都好好坐着去。”
湘云这才笑了笑，冲黛玉一歪头，自回去熏笼上端正坐好。
黛玉站在那里，咬牙笑道：“你占了便宜，这时候又装起乖来了。”
湘云央告道：“好姐姐，我年纪小，你让让我就是了。”
附鹤也来笑道：“林姑娘也歇歇罢，二爷头发也干了，我们就回去了。等我们走了，随你怎么处置史大姑娘去，她再没人可求了。”
说着栖鸾也站起，又叫贾琰坐下，给他粗绾了个懒髻。待要去那边架上取兜帽，黛玉却早拿过来，站到贾琰跟前，用手轻轻笼住发髻，将兜帽扣上，又拈住穗子在颔下打了个结。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才说：“好了，去罢。”
贾琰站起身，说道：“那我走了，明个进宫见过圣上，未必还回来，许直接就出京了。这些时候家里事多着，你们可好好的。”
黛玉无言，只点了点头，看着他去了。
湘云见贾琰出门，才道：“我看这一回打的可又是个死结，怕是再也解不开的了。”
黛玉回身笑道：“好你个云儿，这回我看你还能往哪跑。”
放下这边二人如何厮闹暂且不表。且说贾琰回至自己屋里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携着贾珍请罪的奏疏及书信银票，奉旨入宫至临敬殿陛见。
有小太监通报毕，传进殿去，只见殿内唯有隆嘉皇帝高坐御座，内阁首辅沈凌及夏守忠侍立两旁，其余太监黄门都退出门去。
行礼参拜后，隆嘉皇帝命起身回奏。贾琰遂将此次救灾诸事细细禀明，沈阁老道：“前日内阁收到贾编修的奏本，已上呈陛下批红，传吏部将常观海夺职，着三法司论罪。此次贾编修赈灾，救斯民于水火，遏疫病于初萌，功劳不小啊。”
贾琰道：“沈阁老谬赞了，为国尽忠，为民纾困，本是职责所在，不敢言功。”
隆嘉皇帝道：“有功就是有功。这次派去赈灾的几路人马，只你做的最好，待差事完成，回朝交旨，内阁再好好议一议封赏罢。”
沈阁老答应了，贾琰遂拜谢皇恩。
谢恩罢，却不起身。沈阁老也知今日此来必有缘故，只立在一旁微阖双目。隆嘉皇帝居高临下，也不说话，冷眼看着阶下贾琰。
等了一晌，贾琰复又拜倒，奏道：“微臣今日还有奏本上呈陛下，请陛下御览。”
隆嘉皇帝明知故问：“何事要奏，为何不经通政使司，却送到朕这里。”
贾琰自怀中取出奏疏，双手捧起，回道：“兹有宁国府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贾珍，忝袭世爵，才识庸愚，素无建树，本当夙夜兢兢，守分循礼，以报陛下覆载之仁。
不意近日昏聩失察，竟生贪鄙，妄受他人财物，自干国朝法纪。经臣察觉，又经族中长辈严加训饬，晓以国法大义，其人迷途知返，汗流浃背，深知其虽未曾应允外臣请托，行违法乱政之举。然终究有碍国法家规，已失臣节，罪戾难辞。
现已将所收一切银两器物，来往书信，全数清点封贮，账目清单一并造册，上缴朝廷以候圣裁。
贾珍自认有玷世爵，有负天恩，犯此臣子所‘不当为’之罪，自愿除爵束手，恭待天罚。谨请陛下从重议处，以儆效尤，以全圣德。”
待贾琰自陈毕，隆嘉皇帝命夏守忠接过奏疏，交与沈阁老。
沈阁老接了，将奏疏及其后所附书信账目等细看一回，捻须沉声道：“臣以为，按律犯‘不当为’罪，收‘不枉法’赃者，满一百二十贯，当惩以杖四十至百二十，罪大恶极者流三千里。然贾将军行事虽有不妥，好在其能幡然悔悟，不至于铸成大错。且已按实吐赃，未有隐瞒，属自陈罪过，按律可酌情论处。伏惟陛下龙意天裁。”
隆嘉皇帝道：“那沈阁老以为，如何论罪才为妥当。”
沈阁老道：“臣以为，赃银既吐，当除其世爵，杖四十，命其闭门思过，父母族长严加管教，可以彰国法家规。”
隆嘉皇帝问夏守忠道：“贾珍父母安在？”
夏守忠答道：“启禀陛下，贾珍之父贾敬，为故宁国公嫡孙，系进士出身，以祖职荫其子贾珍。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晨奏报，昨夜因疾殁于寺中。”
隆嘉皇帝沉默不语，沈阁老作势叹道：“贾珍虽行为不检，然怜其骤然失怙，还望陛下容情。”
隆嘉皇帝又问：“按例功臣之裔，如何治丧。”
夏守忠道：“可追赐五品之职，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
隆嘉皇帝叹道：“天罚了，朕就不罚了。
传旨，贾珍行为失检，笞四十，削俸一年，降爵一等，其父丧仪以白身俭治，不再另行追恩。待其父丧治罢，命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沈阁老赞道：“陛下隆敦孝悌，善待功裔，恩仁广布，教化德行。臣等敬服。”
贾琰也忙拜道：“臣代族兄贾珍，叩谢皇恩，臣阖家全族，日后必当结草衔环，粉身以报。”
隆嘉皇帝点了点头，夏守忠下阶搀扶道：“贾编修请起罢。”
沈阁老见事已说毕，遂道：“臣谨遵圣意，即刻回内阁拟票，递交戴公公用印。”
隆嘉皇帝又道：“林如海的奏疏压了有几日了，也一并批了，命他会同锦衣府查抄甄家，所有罪产一并追回，凡与此案相关，许他便宜行事，不必再报。”
沈阁老忙称领旨，见夏守忠微微摆了摆手，慢慢退出了临敬殿。
而贾琰听罢，只觉背后汗毛炸起。
原来就差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第一百五十章 羚羊挂角
一时殿内只剩隆嘉皇帝与夏守忠、贾琰三人。
殿门紧闭，殿外还能听见呼啸的北风。
好在难捱的沉默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隆嘉皇帝便开口道：“你有话想问朕。”
贾琰低头苦笑道：“臣岂敢问君。”
隆嘉皇帝道：“那就是有，只是不敢。”说罢顿了一顿，又道：“可是朕想听听，问吧，恕你无罪。”
贾琰便知，这是今日的正题来了，躬身施礼道：“谢陛下隆恩。臣斗胆请问，陛下既然一直都知道来龙去脉，为何还要准臣到浮平县去。既让臣离了京城，为何又网开一面召臣回来。臣对陛下虽感恩不尽，但却想不通。”
隆嘉皇帝笑对夏守忠道：“瞧瞧，朕就说他是聪明人。”
夏守忠笑道：“陛下料事如神，老奴佩服万分。”
隆嘉皇帝道：“既然是聪明人，那就必须能想得通。你自想想是为什么，再说与朕听。”
贾琰斟酌了一晌道：“臣以为，陛下是想看看臣，在府里到底有几成分量，也是看看臣到底能不能代表贾氏一族的决心。”
隆嘉皇帝笑对贾琰道：“如果你不行，朕是可以顺水推舟的。”
贾琰微微瞪大了眼睛，却不敢抬头，只无奈道：“谢陛下，给臣及臣家一个剖肝沥胆的机会。”
隆嘉皇帝道：“接着说。”
贾琰道：“二来是，如今江南要掀起大案，但毕竟堵不如疏。一味下重手，只恐狗急跳墙，再者狡兔三窟，追及前事难免有所疏漏。如今若是能立个榜样出来，彰显朝廷恩德，林大人在南边也好办事，朝廷也能尽可能得减少损失。”
隆嘉皇帝又笑：“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如海告诉你的。”
贾琰道：“臣虽与林大人多有书信往来，但多是学问请教以及正常的朝事沟通，此等窥探圣心之事，完全是臣妄加揣测，与林大人无关。”
隆嘉皇帝更笑道：“朕知道，毕竟他都要将亲生女儿托付给你了，自然要替你多解解朝局。”
贾琰略放下心，果然与自己所料不错，林如海与自己的来往信件，都逃不过皇帝的眼睛。还好这种事情师徒两人都心知肚明，信中涉及朝局多是浅尝辄止，也从不敢有任何私心隐瞒落在纸上。
心虽稍安，面上却不能带出来，只做出羞怯的表情道：“臣的私事，却让陛下费心了。”
隆嘉皇帝道：“家事国事天下事，朕不敢不知。你能不隐瞒，便是最大的忠。既然要选个人网开一面，不如选个自己人。”
贾琰忙又启道：“臣再代我贾氏一族，多谢陛下厚爱。”
隆嘉皇帝又问：“还有么？”
贾琰虽略有猜测，但心知最重要的两条已经够了，便犹豫着说道：“臣愚钝，只能想到这两条，还请陛下教我。”
隆嘉皇帝笑道：“看来你也没有那么聪明，还有第三条，那就是看在‘脂砚斋’的面子。”
贾琰见果然如此，笑道：“臣家中姊妹偶一为之，不料竟能上动天听。”
隆嘉皇帝道：“千两银子虽不算什么，难得的是这份心。不影响时局，又体贴着你的处境，又不邀功。能将此间分寸拿捏得好，朕想着日后当也不至于行差踏错。怪不得太子常对朕说，你家里的弟弟妹妹都是妙人，如今看来，确实有几分灵气。”
贾琰道：“臣代家中弟妹，多谢陛下赞誉。”
隆嘉皇帝道：“等完了差，你再回去好好谢谢他们罢。为着你家的事，耽误了这几天，等会直接去户部，跟着押运的队伍滚回去，再有下次，朕不会帮你遮掩了。”
贾琰忙进前拜道：“谢陛下厚爱，臣这就去户部，带着人好好地滚回去。”
隆嘉皇帝以手点指，笑向夏守忠道：“你瞧瞧，这孩子真是胆大包……咳咳……”
话未说完，却重重咳嗽起来。
夏守忠忙从龙书案上端过茶来，隆嘉皇帝喝了两口，才顺下气。
贾琰低声道：“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隆嘉皇帝不语，只向外摆了摆手，贾琰便起身后退几步，转身去了。
终于出了皇宫，贾琰才长出了一口气。
又见宝玉及刘三等几个小厮在道旁候着，便上来笑道：“你又来了，这次还是太子殿下叫的你？”
宝玉笑道：“这次是林妹妹叫我来的，她说你把这个忘了。”
说着，递出一个石青色的手炉套子来，贾琰接过，笑道：“好在有你们，不然可了不得。”
宝玉道：“这值得什么，真忘了也就罢了。”
贾琰不语，只看着他笑笑。宝玉又问：“今儿还是即刻就走？”
贾琰点了点头，宝玉道：“那你快去罢，早去早回，家里你放心，都有我呢。”
贾琰笑道：“是是是，有你在家我可太放心了，你可千万把家里看好了才是。还有，过几日若是有机会，你去替我好好谢谢太子殿下。”
宝玉虽不知为何，但也应承下来。
二人告了别，贾琰便叫上刘三、牵黄、擎苍，到户部领了差，又往浮平县去。
其间经由各处传书，贾琰得知，处置的圣旨下后，贾珍自觉无颜再为贾氏族长，便请了贾代儒等族老，议定将族长之位传与贾蓉，又因贾蓉年少无知，复请贾政代掌族中事务。
因贾珍获罪，又有圣命要求贾敬丧仪俭办，一时除了往来亲眷府上，再无其他王公大臣前来设祭。可怜宁国公正统嫡孙，最终后事，竟还不如当年冢孙媳妇秦氏的半分排场。不禁使人哀叹，难也悔也，时也命也。
而朝廷定下请甄老太妃之灵入先陵的日子，正逢年节。贾珍、贾蓉治丧又不敢出府，加之凤姐儿产日落在元宵前后，贾母命留贾琏在家，只由贾珖、贾珩、贾芸、贾蔷几个，率领家丁一路护送贾母、邢王二夫人等前去孝慈县送灵。
众人启程去后，府里便紧守门户，多派人丁上夜。将几处厅院都关了，只留几个小门出入。每日坐更值守、诸事皆安插得十分妥当。
再说江南，自甄家被抄、赵明皋明正典刑后，各人更是闻风丧胆。因有贾珍成例在前，各家便动了心思，纷纷自陈罪过，尽吐赃银，只求保全阖族。
林如海办起事来自然是方便不少，其间庖丁解牛、羚羊挂角，将整个江南收拾得服服帖帖。此皆后话，更不细表。
第一百五十一章 旧曲新声
之后的日子里，贾琰只用心在浮平县，继续操办赈灾的后续事宜。
浮平县里，除夕正日。梁县丞因想着大灾已过，后续诸事办得又十分畅快，便邀了几家大户，想趁节日请贾琰几人小聚一番。碍着国丧，并不敢大乐，只说略尽地主之谊。贾琰以族伯身故，当服三月缌麻，仍回绝了。
一应事务安排到正月十一日，诸事已毕，又见街市重开，百姓安居。贾琰便按例将钦差经手诸事上报朝廷，等待批复回文。至十五日各衙开印，批驳奏疏，着贾琰等人返京交差的旨意到时，已是正月十八。
便打点了行装，择定吉时，于十九日辰时末返程回京。
这日浮平县城以外，以刚接了旨，升任浮平知县的梁有盛为首，并衙门诸公人、本县大户、乡绅衿耆，扶老携幼出城相送。
贾琰与众人寒暄一时，孙叔仁命人抬上一把万民伞来，称是县里百姓自发制作，只为感谢贾大人的救民之恩。
贾琰虽知不真，仍含笑收了，牵黄、擎苍上去抬时，却是顾盼自雄，骄傲不已。
见吉时已至，众人告辞上马，正待出发，人群中却跑出一四五岁的小女孩来拦住去路，只站在贾琰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