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定下心神,按贾琏所说给贾珍、贾蓉向礼部告了假,又因昨夜贾母未能好睡,偶感风寒,也告了假。
礼部具本请旨,圣上即准了贾珍、贾蓉归殓,并贾氏满门一日的假,好生侍奉老太君。
贾珍、贾琏、贾琰、贾蓉四人,带了一干人等,急往城外玄真观去。
到时只见人早已死透,又有肚中坚硬如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
贾琰上前查看过,对贾珍道:“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
众道士慌地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
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地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
这里老爷还留下一封手书,叫交给爷看。”
说着掏出一封信来,双手捧给贾珍。贾珍颤着手接过,只看一遍,便跌坐在椅上,嚎啕不止。
贾琏、贾琰忙上来劝,贾珍只把信递过来给二人看,纸上墨迹淋漓,写着四句是:
“练得身形似鹤形,
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馀说,
荣在青天罪在宁。”
贾琰看罢,叫过道士来问:“最近可有谁来见过大老爷。”
那道士回说:“府里有个焦大爷来过几次,昨夜也来了,其他再没人来过。”
贾珍听了忙道:“定是他个老贼害的,快拿了他来。”让人去寻,哪里还寻得着。
又有小道上来回说:“昨日焦大爷走的时候,大老爷还好好的,不该是他害的。”
贾珍哪里肯信,定要前去报官索拿。
贾琰劝道:“珍大哥,大老爷是为什么走的,咱们都清楚。也别报官了,好好操办后事罢。”
贾珍面上又羞又愧,长叹流泪不止。命人将遗蜕装裹好了,着贾蓉带着,抬去铁槛寺家庙停放。又叫贾琏、贾琰进里屋说话。
三人沉默了半日,贾珍才缓缓说道:“那天是八月初十,赵明皋派人来请我,说约了朋友在点翠楼谈事。我身上不好,也并不想见他,便叫蓉儿去了。
回来说是甄家二公子甄瑚也在,给拿了十五万两银子,让府里回头照应着点。我原想着这事不好掺和,过了两日就叫蓉儿给他还回去,谁知南安王府又传过话来,我就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收着了。
再是前些日子,就是你出京第二天,甄家又来人了,拿了五万两来,说是过几天有几房女眷就到,请府里照看着。算算日子,应该再过三日人就该到了。”
贾琰问道:“那就是总共二十万两,没有别的,他家的人也都还没到。”
贾珍点了点头,贾琰又问:“来往可有书信。”
贾珍道:“第一次都是面谈没有书信,第二次他家管事,带了他家老爷甄应嘉的亲笔书信来,还在我书房里放着。”
贾琰问道:“其中可有提他们家犯事。”
贾珍道:“没有,只说是几房亲戚,求我们照料,一应花费随人送到。”
贾琰道:“那还好,二十万两银子,还剩多少?”
贾珍道:“还剩不到十四万两……”
贾琏一旁吃了一惊道:“这才几个月,怎么六万多两花出去了。”
贾珍苦笑道:“南安王爷弄了些去,原本说好明天再来取四万两的。”
贾琰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二十万两要补齐了,明日随请罪的奏疏,一并送上去。”
贾珍道:“我明白,只能是凑一凑罢,回去问问你大嫂子,想是差不太多。”
贾琏问道:“琰哥儿,你说这请罪的奏本,怎么写?”
贾琰想了一晌,说道:“现在甄家还未定罪,珍大哥一定咬死,你只是收受了甄家大额财物,这是‘不应为’罪,二十万两是‘不枉法’赃,从始至终,你没有为甄家做过任何事。现在认罪退银,请杖一百,流三千里,但祸不及家人。珍大哥再自请削爵,任凭圣上处置。”
贾珍一愣,又问道:“当不至于如此罢,现在甄家无罪,我收他的钱不也是无罪,把钱上交朝廷不就是了,何必还要认这个‘不应为’罪。还要削爵,未免太过了。”
贾琏劝道:“甄家的钱是不是罪产,咱们心里都清楚,圣上和几位王爷心里也清楚,这时候说这个定没定罪的事,还有什么意思。”
贾琰也点头道:“甄家定罪,估计也就是这几日,到时候可不只是‘不应为’罪,只怕咱家就要与甄家同罪了。”
贾珍又想了想,咬了咬牙道:“好罢,我去认罪。到时真的打杀或者流放了,两位兄弟,我们阖府上下,你嫂子侄儿,就拜托你们照看了。”
贾琰道:“珍大哥既如此说了,我就跟你交个底。你当我是怎么回来的?”
贾珍闻言想了想,面带惊骇道:“你是得了旨意回京的!”
贾琰点了点头道:“正是圣上召我回来的,还特命我明日再去见驾,留了今天一天时间下来。”
贾琏道:“你是说,这件事圣上已经知道了。”
贾琰道:“我猜从头至尾这件事圣上都知道,甚至南北二王的打算,圣上也知道。”
贾琏道:“所以圣上就是在看我们作何选择,若是做的不好,就会辜负了圣上这一片苦心。”
贾琰接着道:“所以珍大哥请罪才一定要郑重。不能认的罪名,一项都不认。但认下的罪名,一定求圣上重罚。至于圣上最后会怎么定,虽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但我想着,既然圣上给了咱们家这样一个机会,当是不至于下手太重。”
听二人分析罢,贾珍自知已无退路,叹道:“那就请琰哥儿替我拟一篇请罪的奏疏出来,我来照抄用印罢。如何认罪,都由你来定,回去我叫人,将书信银子都送到你屋里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斋戒沐浴
贾琏想了想,这样做确实更不容易出差错,只得说道:“好在明日才入宫,琰哥儿想也是赶了一夜的路回来的,快回去休息罢,这边我陪着珍大哥照料。”
贾琰点了点头,也不再客气,毕竟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遂叫人牵了马,又转回荣国府去。
大观园里,栖鸾、附鹤一早就听人说贾琰半夜回府,又听人说东府大老爷殡天,更不知出了何事。忙叫人出去问了牵黄,才知是狂奔了一日夜,又带人往城外去了,不免忧心忡忡起来。
时至隅中,贾琰才回到一水间,也不及招呼,一路进得里屋就躺倒在床上。
栖鸾、附鹤进来看时,才片刻功夫贾琰就已睡着了。只得上前轻轻为他宽衣脱靴,因见两只手上都被缰绳磨破了,又不免伤心流泪。
将贾琰安置好了,盖上被,二人出得外间,附鹤才道:“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匆匆跑回来,弄成这幅样子,大冷天的再作下病来。”
栖鸾劝道:“既是回来了,也就不说了,看这样子,八成午饭也吃不得了,且叫人晚上好好预备着,等他醒了再给他吃。水也提早烧好了,晚上让他好好洗洗,也解解乏。”
附鹤口里仍是嘟嘟囔囔,栖鸾笑着推她出去了。
果然贾琰这一睡,直睡到日入,再起来时,只觉浑身酸疼。强扎挣着起来,附鹤忙上来扶着,上下问了半日,知道无事才罢了。
外间又有贾珍打发人来,送过一小紫檀盒子,里面是整整二十万两银票、几封书信及贾敬遗书。
来人又说:“那边府里有宝三爷穿孝,珍大爷和几位老爷说二爷明日有要紧差使,千万别过去了,可好生预备着。”说毕请安去了。
栖鸾因又问贾琰吃些什么,贾琰只惦记着贾珍的请罪奏疏,便叫随意弄些吃的来。走至书房,将贾珍送来的东西通看了一遍,好在并没什么太犯忌讳的话。
遂叫附鹤磨墨,自拈起笔,打出一稿奏疏来,上下看了一回,当算恳切,便命人送去东府交给贾珍。
见他事罢,栖鸾才又端上饭来。贾琰看时,四样菜是香菇丸子烩玉芽,红焖冬笋,翠白双色菜芯,一碟子芦蒿炒面筋。另有一碗干莼豆腐羹,配着碧畦稻米。
贾琰笑道:“这是谁打听着我明儿要面圣的,整治了一顿斋饭来给我吃。”
附鹤道:“你也仔细着点,回来倒头就睡了,要不是老爷叫人来吩咐了,晚上再给你弄些荤的油的,又吃不得。白折腾不算,得再等多少时候去。”
贾琰道:“我当然是知道你们是仔细人,能想到这一茬,何必再费口舌。”
说着又招呼附鹤:“这个面筋你最爱吃的,坐下一起吃。”
栖鸾笑道:“还让呢,我们都吃过了,快吃你的去,再好好洗洗,明日才好进宫。”
贾琰也不再让,自己好好吃了一回,饭间栖鸾附鹤便问出了何事,怎么这样急着回来。贾琰只说圣上有召,叫他明日觐见,也不多说别的。吃毕,方去沐浴。
再转出来,才觉得舒坦许多,不似先前那般难受了。
外间又报说东府珍大爷送了东西来,贾琰出来看,果然是誊抄的请罪奏疏,一字不错,才放下心。
栖鸾道:“白日里林姑娘打发人来看了几趟,见你睡着,不叫打扰你,这会子既没事了,可要请林姑娘来见一见。”
贾琰道:“我正饱着,咱们倒不如去看看她。”说着起身披了大衣裳就要出门,栖鸾忙又拿了兜帽来,道:“刚渥的头发,还没干呢,当心受了风。”
贾琰便戴了,三人往潇湘馆去。
一路来至潇湘馆时,黛玉与湘云正坐在熏笼上打手炉套子,见贾琰来了,都笑着招呼,又叫栖鸾、附鹤上熏笼来坐。
黛玉自听说贾琰半夜回府,原是已记挂了一日,可又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乃是不得不为。只得笑问道:“睡了一日,可好些了。”
贾琰一面摘兜帽披风,一面道:“好多了,劳你记挂着,你们做什么呢,怪用心的。”
黛玉道:“手炉套子,前儿袭人来说,云儿这个做的最好,我想着学一学,看是怎么个好法儿。”
又看贾琰,头发在顶心绾了一个纂,只拿幅巾包了,便问:“你这是刚洗了头发?”
贾琰道:“明儿一早要去面圣,自然得洗洗。”
湘云问道:“什么事儿就急着叫回来,听说是半夜里到家的,难不成骑了一夜的马?”
贾琰笑道:“昨晚上我看月亮好,赶起路来一发痛快,越性儿不歇脚,竟真跑回来了。”
湘云知他故作轻松,定是外头的事不好对人说,遂也住嘴不再细问。
黛玉便岔开道:“你这头发这样捂着,得多久才干,湿气又浸着头了。屋里暖和,倒不如摘开,散一会儿就干了。”
贾琰便伸手解了幅巾,又叫栖鸾把纂儿拆了,栖鸾道:“林姑娘借你梳子使使,给他通一通头发。”
黛玉指那边桌上妆奁匣子道:“都在那边,你自己去拿。”
贾琰便走过去,坐到黛玉妆台前,栖鸾取出梳子来,为他将头发梳理开。
湘云见了,推了推身边附鹤笑道:“我怎么看着这里越看越糊涂了,到底是潇湘馆还是一水间,怎么爱哥哥在这,像在他自己家一样。”
附鹤闻言“噗嗤”一乐。再看黛玉,早已丢下手,呵了两口气,就往湘云这边凑过来。
湘云忙叫道:“好姐姐,好姐姐,我再不敢了。”
黛玉笑道:“我再不信你,须得给你个厉害瞧瞧,附鹤你抓着她。”
湘云闻言,直往附鹤背后躲,附鹤一面笑,一面拿身子影住湘云。
贾琰这边对着镜子,听那边嬉闹不止,也不禁笑起来。
过一时闹罢了,栖鸾为贾琰理好了头发,也过去一并围坐,贾琰只在一旁椅子上坐了,听她几个说话。
栖鸾、附鹤拿着做好的手炉套子,看了一圈,都说是好手艺,湘云高兴,便将怎么做法又教一回。
贾琰也让拿过来看,黛玉便把自己做的那个递了,贾琰伸手接过,看了一时笑道:“我那边手炉子正缺这个,给了我吧。”
黛玉道:“空手来一趟也罢了,还想我的东西回去不成。”
湘云笑道:“如今林姐姐用的黄铜炉子,可不相称。这个石青的颜色,本就是配那个紫铜炉子的。”
贾琰听了笑道:“如此我真要谢谢林妹妹了。”
说着将炉套放下,竟当真起身,恭敬作揖,说道:“妹妹为我分忧,为兄千万谢过。”
黛玉自知贾琰在谢什么,也起身敛衽还礼道:“本该如此,何敢承谢。”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叨谢天恩
见他二人一揖一礼,几人不知其中缘故,只来回瞧着,不敢作声。
半晌湘云才笑道:“这本事是我教的,爱哥哥怎么只谢林姐姐,也不来谢谢我。”
众人才笑,贾琰也笑,作势要谢湘云,湘云道:“我可不敢,不然林姐姐的爪子,又要上来挠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