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又与刘三并牵黄、擎苍计议一回,各去安歇不提。
翌日一早,梁县丞便来汇报县内诸事,大多已按贾琰吩咐稳步推进,只盐糖采买还不凑手,跑了几家都说市面上没有货,更主要的是衙门里照料流民、收殓尸体、清扫倒塌房屋等事务,处处都缺人手。
贾琰想了一晌,笑道:“你不用急,如果我所料不错,下午就会有盐糖运来,我也能再给你多找些人帮忙。”
梁县丞不解,但也不再问,将事回完便转身走了。
又过一时,刘三来报,陈、孙、孟三家老爷来了,求见贾大人。
贾琰笑道:“请他们前堂稍候,待我更衣。”
第一百三十九章 待客之道
孙家、孟家来的自然是本家老爷,孙老爷名谈字叔仁、孟老爷名叩字伏成。陈家老爷在应天府供职,来的是家里二老爷,名峰字敬山,也是一位秀才出身。
三人在县衙门口碰上头,见都穿着灰布棉袍,外罩蓝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足蹬皂靴,身无外物装饰,只系暗色丝绦。
互相打量一番,都笑起来。陈敬山道:“两位仁兄与小弟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孟伏成道:“今日既然是来拜见探花郎,当然要显出咱们县里的士林气象。”
孙叔仁笑道:“况且如今县里受灾,咱们既为百姓表率,当然也要俭朴些才是。”
说着三人凑到一起,在袖里推拉一番。孟伏成一惊,又命人回去,再取些银票来。
吩咐罢,进得县衙,就见左右边厢衙署都腾了出来,用以安置灾民,府衙人员则在堂上置案办公。
着人通报毕,刘三将三人引到县衙后厅坐了,倒上茶来。
三人因见刘三穿着打扮与府衙差役不同,心知是钦差带来的人,故十分客气,起身答礼。
刘三道:“三位老爷这是折受小的了,哪里敢承一句谢。”
陈敬山道:“敢问尊管可是在钦命赈灾使、东宫侍读、翰林编修、今科探花、荣国府二公子贾怀玉,贾大人驾前侍奉?”
刘三笑道:“小的可伺候不来这么些人,只是在二爷面前端茶递水罢了。”
三人忙笑,口称尊管。一面又从怀里,各掏出一两银子来,要塞给刘三。
刘三笑道:“小的可不敢接,我们二爷最恨银子臭气。说这手一摸了银子,再倒出茶来,就不对味儿了。是以白日里当差,我们都是不敢碰这个的,犯不着为了这么点,砸自己的饭碗。”
三人听刘三如此说,又忙收起,还在外袍上作势擦了擦手。
只听门外牵黄报道:“二爷到了。”
三人忙站起,又整理了一番衣冠,刘三上前打起门帘,只见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头戴一顶貂鼠暖帽,身穿半旧茶青缎子袄,领口袖边滚着一圈紫貂。
外罩大红盘金彩绣折枝比甲,下穿秋香色哆罗呢凤尾纹夹裤,足蹬青缎粉底小朝靴,手捧一只紫铜竹枝纹手炉,腰系一根五色宫绦,挂着一把缂丝镶玉光彩夺人的宝剑,笑吟吟走进厅来。
陈、孙、孟三人吃了一惊,这两日打听得说这贾大人,是个行事作风强硬的干吏,今日一见却是个穿着打扮富贵已极的豪门纨绔,一时摸不清路数,只得赔笑行礼。
正欲跪时,贾琰忙命人扶起,笑道:“三位都是本地有名望的乡绅,又都是秀才,按律见官可不跪,快请起罢。”
三人这才赔笑站起,又各通了姓字,贾琰便请入座,刘三又端了一碗茶来,放在贾琰面前。
只一揭开盖,便觉满室皆是茶香。贾琰抬眼看了一圈,问刘三道:“怎么不给三位客人沏咱们的茶。”
刘三笑着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道:“早起一时忙忘了,这就去换来。”
说着,端起三人的茶碗欲退,陈敬山忙拦道:“不劳贾大人费心,这个茶已经很好了。”
贾琰却摆摆手道:“他们衙门里的茶,实在吃不得,快换了去。”
再端上来,三人忙接过,品尝之后大加称赞。
陈敬山笑道:“在下吃了这半辈子的茶,也从家里铺子上卖出去过多少茶叶,竟从未吃过哪种茶,能比得上这碗茶半分,今日若不是托贾大人的福,在下真是白活了。”
孙、孟二人也忙附和,贾琰笑道:“这是宫里贵妃娘娘赏给本官的,自然是一等一的上品。”
三人忙放下碗,向北行礼道:“今日何其有幸,能尝到宫中所赐。”
贾琰摆摆手,又请三人坐下,笑道:“昨日接到三位的帖子,只因近来衙门事务繁多,抽不开身,才请三位来县衙一叙,不知有何见教?”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陈敬山出面笑道:“县里如今遭了灾,我们三家作为县里颇有资财的门户,也想为全县百姓做些善事。可是前任的县太爷,迟迟不愿见我们。”
贾琰道:“三位也不必拘束,就直说了,这常观海是个误国误民的小人,若不是怕脏了太子殿下所赠宝剑,本官恨不得将其杀之而后快。”说着举起腰间宝剑来晃了晃。
三人又吃一惊,都盯着贾琰手里那把宝剑咽了口唾沫。
定了定神,陈敬山又道:“大人嫉恶如仇,令人敬佩万分。我们几人也多少知道那常观海做事如何,所以敢怒不敢言。近来听说钦差大人已命他停职待参,实在是大快人心,所以今日前来,想将我们这为国为民的一番心意,交托于贾大人。”
说着,三人都从怀里掏出银票来捧上笑道:“这是我们一家四百两,权作赈灾使用,愿灾情早过,国泰民安。”
贾琰点点头,命刘三收了,刘三只笑着往桌上指了指,三人会意,忙放在桌上。
贾琰又笑道:“不论多少,总是三位的一片报国之心,待我回朝奏本,定为三位义士请功。”
三人听了此话皆是面面相觑,陈敬山又笑道:“近来听说大人正命人采购盐糖药材等物,我们三人不才,也办了有几家商行,昨日听说,就忙将库房里大人所需之物归拢齐了,只等大人派人来取。”
贾琰笑道:“何谈取呢,朝廷赈灾本就拨有银钱,咱们就按市价采买,只要能供齐衙门所需,便又是三位义士的一大功劳了。”
说罢只端起茶杯细细吹着。
三人更不解其意,忖了一晌,又互相丢了几个眼色,换了孙叔仁上来笑道:“能为县里乡亲做些事,也是我们的荣幸。今日得见大人,更是我们的荣幸。
浮平县虽是小地方,但贾大人的才名是如雷贯耳,不想因祸得福能在本县见到贾大人,我三人只恨天不怜见,盼着灾情早过,才好与大人把酒言欢。
既然大人无暇抽身,我们三人只备了些许薄礼,以供大人在我县里日常开销使用。”
说着,三人便又各从怀里掏出银票来捧上笑道:“这是我们一家一千两,请贾大人收下。”
第一百四十章 人靠衣装
再看贾琰,却是面色一沉,将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扔,也不等人打起门帘,抬腿就往外走。
牵黄忙跟了出去,刘三看着惊慌不已的三人摇了摇头,也要跟出去,孙叔仁忙拉住他央告道:“尊管,贾大人这是怎么了,我们几人是一片孝心,并无意冒犯贾大人啊。”
刘三仍是满面堆笑道:“怕是我家二爷累了也未可知,三位老爷就请回去罢。”
听他这话,三人更急,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孙叔仁道:“求求尊管,替我们在贾大人面前说个情罢。”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来,也不让刘三沾手,直接就往他怀里塞。
刘三这才笑道:“三位老爷这是怎么了,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看不懂。小的倒想问问三位老爷,今日究竟是干什么来了?”
孙叔仁赔笑道:“自然是来为我县做些善事。”
刘三道:“那三位如今银子也捐了,不如就请回去。”
陈敬山忙道:“还想着一睹今科探花,荣国府公子的风采。”
刘三仍笑道:“今日也见着了,三位老爷算是得偿所愿了。”
又沉默了一晌,孟伏成咬咬牙道:“尊管,如今也不说什么虚的了,我三人就是想来与贾大人结交结交,在京里存个人脉。
不敢说高攀贾大人,就是以后受了委屈,能求府里尊管为我们说说情也是好的。
可谁知今天不知为何,惹得贾大人不快,我们一片好心却办了坏事。只求尊管指点一二,我们也好改过,千万不能叫我们平白得罪了贾大人才是。”
听了此话,刘三作势长叹了一声道:“原来是为了这个,三位老爷稍安勿躁,且请坐下,待我为老爷们说明。”
三人闻言这才耐着性子坐下,刘三道:“三位既然说是想来结交我家二爷,那总得有个见面之礼不是?”
孟伏成忙伸手指了指桌上银票想要说话,刘三截住他道:“先说这头一件,三位老爷说给县里捐银子,我家大人是奉钦命前来救灾,朝廷本就拨的有银钱,三位只是锦上添花,能算得什么大礼呢?”
孟伏成道:“这不是能少用一些朝廷的银子,回头贾大人就可以从中……”
刘三忙摆手道:“怎么还说这样话,这就是第二件事了,几位老爷怎么还能想着,给我家二爷送银票呢。
各位打眼看看,别的不说,就今日我们爷这一身穿戴,已经是为着来救灾,家里能找出来最素净的衣裳了。
再说三位老爷喝的这茶,二爷手炉里焚的那香。不是我刘三说大话,这小几千两的银子,还真放不到我们二爷眼里。
若真想要银子使,单说二爷那把剑,放到市面上,拿二三万银子可能弄来?”
陈敬山忙道:“尊管莫说了,莫说了,那是太子殿下所赠,哪是万两银子就能称量的。我们知道错了,可实在是人微力小,不知还能如何孝敬,求尊管给指一条明路。”
刘三笑道:“三位老爷都是聪明人,应该能想到,我们二爷此来贵县,既不是求财,那还能有什么是需要帮忙的呢?”
三人想了一晌,孟伏成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挑几个好丫头来送与……”
刘三忙打断道:“这位老爷可别说了,再想想罢!”
孙叔仁低声道:“既然贾大人不为求财,想必是为求名?”
刘三笑道:“此次救灾,朝廷一共派了三波人马往三个灾县里去,我们二爷是临危受命,又是这几路钦差里年纪最小,官职最低的。
那为何要派我们二爷来呢?原因没有别的,我想着,就是朝廷要历练我们爷。所以这一回,我们二爷是卯足了劲,要把这差事办好。
可是如今咱们县里既缺物料,又缺人手,实在难办。几位老爷若是此时能挺身而出,将家里佣人使役、铺子里的伙计,都汇齐了交给县里支配,再找找路子,从周边多弄些物料来,解了燃眉之急,莫说是我们爷,就是全县百姓,不也要感谢几位老爷么?”
三人听罢虽心有不舍,可事到如今,只能拱手谢道:“听尊管一言,我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就请尊管按这个意思,去向贾大人说明,我们三家绝无二话。”
刘三笑道:“即如此,三位老爷稍待。”
说罢转身去了。只留三人坐在厅上。孟伏成又端起茶来,细细品了一回,苦笑道:“这茶可真贵啊。”
不一时,只见贾琰又转回来,笑得粉面如花,与方才拂袖而去时竟判若两人,笑道:“原来三位如此高义,愿意毁家纾难,本官在此代全县百姓,谢过三位义士了。”
三人忙站起身来,倒不是为着贾琰,实在只是不知这所谓的毁家是什么意思。
贾琰又道:“依我看也不必做到如此,只要你们每家拨出五十个青壮来,供县衙指挥使用。再共同办齐一千斤盐,四千斤糖,八千担柴草,八百斤黄连,就足够衙门救灾使用了。”
三人听了心里一合计,虽也是肉疼,但总还不至于毁家的地步。
只听贾琰又道:“我这里正好有几幅扇面,就作为我个人的一点谢意,送与三位义士。日后若到京里来游玩,只来荣国府,门人见了扇子便会为诸位引见。”
说着递出三把扇子来。三人忙接过展开来看,虽扇子制作一般,并非什么名贵上品,但扇面上明白题着“里巷称耆艾,乡邦礼缙绅”一句,并有落款“金陵贾怀玉赠。”
三人看罢大喜,笑道:“敢劳贾大人惠赠,我等不胜荣幸,今日也不多扰了,现在我们就回去召集家人,筹办物资。”
贾琰道:“还是吃了中饭再走罢,县衙里已预备下了。”
三人又忙推辞感谢一番,口称不敢叨扰,抽身去了。
贾琰这才转回屋,一面命刘三去将今日之事告知梁县丞,让他好好接收这几家的人手物资。
一面换下身上衣服,笑道:“家里给带的确实素净了,好在还能凑出这样一身排场的来。
若是知道还有这等用处,我就提早去找老祖宗,将那件雀金呢带来撑面子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见字如晤
如今且说自有了县里大户鼎力相助,又有县衙上下差人万众一心,浮平县的救灾及防疫事务,便有条不紊地推行下去。
其间虽也有些许阻碍,如日前又下的那场暴雪,但经衙门吏员按命勘验危房,迁出居民后,此次暴雪并无一人伤亡。
又有与广德寺相邻的几处水井旁,相继报了发病,经及时处置,也将疫病遏制住了。
每日衙门里与广德寺、县学三处施粥舍药,又在十字大街上,县里大户腾出三十间铺面,一并安置灾民。
虽然冬季未过,积雪仍深,但浮平百姓心里已然安定下来。
这日贾琰回至衙门,眼见已是腊月中,遂关了门,提笔将近日来的各项事务汇总成一封奏疏,连同常观海其人,一同送回朝廷,并请朝廷进一步拨款用于浮平灾后安置。
方书写毕,只见擎苍丧着脸自外头回来,对贾琰道:“回二爷,刚收到的消息,宫里甄老太妃薨了。还有京里转过来的一封扬州林老爷的信。”
贾琰听罢点了点头,接了信命众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