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又想起那日御前,南北二王保举之事。当时二王将自己说的朝中罕有,仿佛急切之间除了自己,再无人可担此任。
可如今看来,此处主官却正是北静王府家奴。以对北静王水溶的了解,他当知道自己必不会容情,那又为何非要自己前来趟这摊浑水,下他王府的面子,此举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或者说是北静王自知这常观海并非善类,只是碍于某些缘故情面,才将他放出为官,又恐日后作出祸来累及王府,这才想借自己之手除掉他?
贾琰摇了摇头,一个家奴而已,若只为如此,恐怕劳师动众了些罢。
一旁刘三见他苦思冥想,也不敢打扰。正没开交时,牵黄从外急匆匆跑来道:“二爷,不好了。”
贾琰忙问何事,只见擎苍从外面抱进一人来。贾琰一看,正是那日广德寺门前见过的小女孩。
此时只见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皱起成纹,一双原本明亮的大眼睛,此时也已混沌无光。贾琰在她面上掐了一把,良久不见掐痕复还。
又牵起她的手诊了会脉,还未诊完,只见她突然手足痉挛,口中呕吐不止。
贾琰忙问:“你们从哪里来的?”
擎苍道:“我们俩奉命查看灾民数量,正到广德寺门前。就见许多人如这小孩儿一样痉挛呕吐,腹泻不止,二爷说过,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是以我俩不敢怠慢,特来请二爷瞧瞧。”
贾琰遂命牵黄去后衙寻找盐、糖、开水等物,不一时牵黄提着壶,带着盐糖罐子回来。贾琰取过一小撮盐并一把糖投入水中,搅拌均匀后盛了一杯,给那女孩缓缓服下。
过了一刻,果然止住呕吐痉挛。
贾琰道:“擎苍留下,将这盐糖水煨在火上,每隔一刻给她喂一盏,若有变故再来报我。刘三去找几个衙役,将府衙仓库所有盐糖找齐,带去广德寺。牵黄去找两位经历和梁县丞,让他们先将手中事务交给属员,速来见我。”
三人得令便行,贾琰自一马当先,冒着漫天风雪,直奔广德寺而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稍安勿躁
待贾琰冒着风雪赶到广德寺门前时,果然见许多灾民如那女孩儿一般痉挛呕吐,皮肤枯干,又有许多灾民腹泻不止。
整个寺庙山门内外院子里,本应是佛门净地,不染尘埃。此时却是阵阵哀嚎,腥臭难闻。
只见寺内梁县丞匆匆跑出来,对贾琰道:“贾大人,您也来了,卑职正要去回禀,您看这是怎么回事?”
贾琰问道:“梁县丞如何在此?今日不是安排梁县丞,去找城中大户租借房屋么?”
梁县丞叹道:“卑职自思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此处是城中灾民聚集最多之处,是以提前安排了衙门里,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在此看守,今日一听事有不谐,卑职便过来查看,正待要去回禀贾大人。”
贾琰点头道:“梁县丞有心了。”
梁县丞道:“卑职是本地出身,眼见乡亲遭此大难,又怎能不尽绵薄之力。只是卑职人微言轻,许多事务实在有心无力,好在有大人前来,我县百姓终于有指望了。”
贾琰道:“闲话就不说了,我来问你,这里的灾民是何时开始发病的?”
梁县丞道:“方才我已问过,是今日上午开始的。”
贾琰问道:“众人多日饮水从何而来?”
梁县丞道:“寺内有一口甜水井,所幸并未冰封,数日来饮水都由此出。”
贾琰遂命前去查看,众人站到井沿,低头仔细一瞧,竟见井中有几具浮尸。
梁县丞忙问衙役:“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尸体都要拉出去掩埋,谁丢到井里来的!”
那衙役道:“昨日我们几个都随二老爷去城门外接钦差大人了,并不知是谁做的。”
梁县丞道:“将寺里和尚全都叫来,我要问话!”
一时聚齐众人,挨个问询,终于有几个和尚跪倒道:“是昨日县尊大人命我们做的,说是几具尸体摆在寺门口,有碍佛门净地。”
贾琰冷笑道:“他哪是怕佛祖,是怕本官看见,耽误他勤政爱民罢!”
梁县丞怒道:“那你们早上打水时,也看不到么!”
说罢,命人将那几个和尚锁了,等候发落。
再转回山门以前,牵黄与户部两位经历,及刘三带着贾琰吩咐的诸样事物也已到门前。
只见贾琰走到灾民之中,选了几人望闻问切一番,又到粪便堆集之处细看一回。
一旁梁县丞止道:“贾大人稍安勿躁,我这就命人去找县里的郎中来。”
贾琰向后挥了挥手,牵黄过来道:“梁大人莫急,我们家大人素通医理,就请我们大人看过再做决断罢。”
梁县丞这才无话,刘三一旁见了却是惊异非常。
只见贾琰面不改色,从灾民间过,时而问话,时而诊脉,毫无大家公子之骄矜。且又能不避污秽,心下更是佩服万分。
贾琰转了一圈,回来对众人道:“依我所见,他们所患之症乃是虎疫又称霍乱,而致病的源头就是那口水井。”
一面说,一面带领众人行至大雄宝殿,自坐在常观海的那张小小书案前,说道:“方才经查验,病人症状为眼窝凹陷、皮肤干皱、手足痉挛、拉水样便,这便是虎疫的明证,须令病人不断饮用盐糖水,方可保命。”
说着,命刘三拿过一只杯并一只大碗来,吩咐梁县丞道:“你派人,按一杯盐、一碗糖、一锅水的定例不间断在寺里煮水,作为日常饮用分发众人。再去寻些黄连浓煎成汁,每日三次给患病的灾民服用。”
接着呵开笔砚,于书案上拈了张纸,提笔写出一道方子来,递与众人道:“这是‘四逆汤’,专治虎疫,速去县里药铺采办。”
梁县丞领命,贾琰又道:“这口水井不知与其他水井有无联系,下面还须派人在全县排查,有患病之人立刻送到寺里来。再将寺里未患病之人迁出,另寻其他地点安置。
病源水井命人严加看管,不可再用。传令出去,日后饮水必要煮沸后才准饮用,绝不可饮用生水。寺里以后众人便溺需要固定地点,然后撒生石灰覆盖。
再把李牢头的人拨一半给孙班头,早上安排他在县里收敛遗体的工作,命他加快进度,不然疫病只会愈演愈烈,都听明白了么?”
众人听罢皆啧啧称奇,钱经历道:“在京里时便有风闻,说贾大人乃是难得的杏林圣手,今日一见果然不虚,下官佩服。”
贾琰道:“钱大人谬赞了,还是尽快部署防疫救灾罢。”
众人皆点了点头,只有梁县丞有些犹豫,贾琰问道:“梁县丞似还有话要讲?”
梁县丞道:“大人所言已是极好,只是卑职……”
贾琰道:“本官知道梁县丞的意思,按此方法实行,需要大量盐、糖、柴草、药材及收容的房舍。如今县衙所储不足?”
梁县丞道:“想来应是不足,但卑职还未确切看过,是以不敢妄言。”
贾琰遂叫刘三回话,刘三道:“跟大人回,按大人的意思,并方才小人粗略查过的灾民数目,如今咱们手里的盐、糖够用两天,柴草够用五天,黄连极少,只够煎一天,生石灰倒是足够。”
贾琰道:“梁县丞且安排衙门里的人办事,我们带来的差役也拨一半给县里听用。请二位经历大人以钦差名义,用赈灾银两到市面上、及周边仍有余力的县份,采购物资、药材及粮米。敢有哄抬物价或拒不买卖者,以囤积居奇罪论处。”
户部二位经历忙答应了。贾琰又问:“梁县丞还有何疑虑,一并说来。”
梁县丞叹了口气,拜倒在地道:“贾大人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救民于水火。卑职代我浮平全县百姓,叩谢大人。”说罢,磕了两个头。
贾琰忙起身过去,将他扶起道:“梁县丞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想梁县丞如任此职,定也会如此做的。”
梁县丞道:“卑职才德不足,难当大任。”
贾琰笑道:“梁县丞何出此言呢,我正有一事,要请教一二。”
梁县丞道:“不敢言教,贾大人但说无妨。”
贾琰道:“不知城中有几家大户,姓甚名谁,都是家作何业呢?”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世道人心
梁县丞道:“我县有三家大户,孙孟两家为富商,陈家老爷在应天府做推官,皆是乐善好施之家。早上卑职所说,联系到的愿意平价买卖的商行,就是这三家共同兴办的。”
贾琰道:“果然是有德乡绅,梁县丞可否为我引荐引荐?”
正说着,忽见山门外飞跑进一差役,递过一大红拜帖。梁县丞接过一看,笑道:“这三家老爷也正有此意,要寻卑职做这个中人呢。”
贾琰也来看,原来是这三家相约在陈府设宴,想要款待几位钦差。遂笑道:“赴宴倒也罢了,如今诸事忙碌,实在不好离开衙门。不如明日午时,请他们到县衙里来,由我来款待他们。”又问户部两位经历:“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二人道:“贾大人所言极是,就请贾大人也代我俩致意罢。”
既如此说定,贾琰又到书案前,刷刷点点写了封请柬,交于差人,命送回去。
梁县丞问道:“需要准备些什么肉饭菜蔬,大人列出单子来,卑职好去预备。”
贾琰笑道:“预备什么?如今灾疫当前,谁还有余力去准备这些。梁县丞且去忙你的差事,这里我自有安排。”
梁县丞不解,也不好再问,遂告辞离去,其余众人也各自散了。
贾琰在广德寺转了一圈,看各项差事逐步开展,心下略慰。
临出门时,却有老少二妇跪拦去路道:“民妇见过大老爷,大老爷派的官爷,将小女带走了,不知小女现在如何了,请大老爷成全,让我们去见见小女罢。”
贾琰因问二人来历,原来是那患病女孩的母亲及祖母,本家姓风。此时左右正有差人,将未患病的灾民迁往衙署安置,又见此二妇人并未染病,遂道:“小姑娘正在县衙内有差人照顾,你二人既是她的亲人,便去那边寻个差人登记造册,一同到县衙来。”
二人忙答谢着去了,贾琰则转回来,见擎苍守着那小女孩业已清醒,精神也好了许多,只哭着要找母亲。擎苍急的不行,在一旁拿了个荷包逗她顽。
贾琰道:“还是小孩子好的快,一会工夫,哭都有力气了。”
一面说,一面走上来安慰这女孩,想那女孩四五岁的年纪,骤离生身之母,一时片刻又怎好哄得住。
贾琰只得在包裹里翻了一遍,寻出几样细果来拿与她吃。
这女孩拿在手里,尝了一回,果然不哭了。
贾琰又命将盐糖水拿来给她喝,又叫牵黄去外间看她家亲人来了没有,领她们进来见见。
刘三原在一旁冷眼瞧着,听有差吩咐,忙道:“爷,让小的去罢。”
说罢也不等贾琰答话,转身去了,不一时领了女孩家人来,几人抱头痛哭一场。
贾琰因说女孩并未痊愈,还需治疗几天,又因年岁太小,不好送去广德寺。便只在县衙拨出角落里小小一间房来,让她三口暂且安置了。并将如何调水服用等事,又说了一回,三人忙千恩万谢,下去安歇不提。
因见天色已晚,牵黄擎苍也出门去安排饭食,一时屋内只有贾琰与刘三。
贾琰看他面色沉重,大不似往常嬉笑,便笑道:“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你了,不如在岑楼当个小伙计松快?”
刘三才勉强笑道:“爷这是哪的话,能跟着爷出这趟门,是小的这辈子的荣耀。”
贾琰笑道:“你可真不愧叫个画眉,说的话怎么就这么好听呢。”
刘三道:“以前说的可能是奉承话,今儿说的,真是小人的心里话。
原来二爷叫我到府里去的时候,我只想着是公子哥见我说话好听,想寻个人解闷。
往常不是没有过,也就是到人府里转上两天,横竖不是他家的奴才,合不了意,过几天告个饶,扭头走就是了。
可这回跟二爷出来,小的我是真的服了。
二爷您跟别人不一样,您能愿意为着老百姓做这么多事,给老百姓诊脉看病,为他们去劳心竭力,甚至不惜得罪王府。
小的就想着,当年我们乡里遭灾,要是能碰见二爷这样的好官,是不是家里人就不用死了。
今天在广德寺小的就想好了,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二爷您还愿意,小的刘三就一直跟着爷了。”
说着,刘三就要跪下磕头,贾琰忙拦住,笑道:“你既愿意跟着我,就不要老是这幅做派,你看看牵黄他俩,家生儿子也没你这样低声下气的,且松快些,以后日子长着呢。”
刘三笑了笑道:“小的……我说话习惯了,以后尽量改吧。”
笑了一回,牵黄擎苍正搬上饭来,几人用罢,贾琰又安排刘三道:“你去寻几个百姓和衙门里的差役,打听看看陈、孙、孟这三家大户往日行事如何,回来报我。”
刘三领命便去,过了足有一个时辰才转回来道:“小的打听清楚了,这几家人家在县里口碑确实不错,极少为非作歹。陈家是他家大老爷中了举,又选出了官才发达起来,孙家和孟家则原是一家。”
牵黄问道:“这两家不一个姓,怎么是一家?”
刘三道:“原来以前这县里只有一位于大善人,可惜福薄未有子嗣,单生得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孙、孟两个秀才。后来于大善人去了,孙孟两家各分了一半生意家产,再有陈家大爷中了举,县里才算是有了三家大户。”
贾琰点了点头,心里已明白了一些。
刘三接着说:“小的听那些差役说,每换一位县太爷,这几家老爷就会来拜访,又常年给县学、寺庙里捐银子,虽花费不多,但也称得上是乐善好施。”
贾琰笑道:“那依你看来,这几家人为何如此行事呢?”
刘三叹了口气道:“只因他们在京城近郊,天子脚下,又经营时日不深,根基不稳,随便哪个路过的官员他们都惹不起,所以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贾琰道:“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才想要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