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二指着地下跪着的二人道:“这两个,吃醉了酒,撞翻了几家桌子不赔钱,还要骂人,还打了刘三。”
贾琰又问刘三:“是这样没错?”
刘三不敢作声,只捂着脸点了点头。
贾琰遂向台阶上走了两步,对众人道:“今日是我家里两个小子,搅扰了诸位酒兴,我代他二人向诸位赔礼了。这顿饭,诸位吃完了尽管走,都记在我的账上。”屋里众人听了,皆欢喜非常。
贾琰又对倪二道:“既是我家里人冲撞了诸位,能否请这位好汉受累,替我抽他俩十个嘴巴。”
倪二听了哪还犹豫,直走上前,提起来旺儿子,抡圆了胳膊抽起来。只打得五下,便见他满脸是血,一嘴牙都飞出来。
周瑞儿子此时已吓得魂飞魄散,不住磕头道:“二爷饶命,二爷饶命,我可什么都没干,求二爷看在太……”
话未说完,牵黄急赶上前,一脚将他踹翻,骂道:“看什么!想清楚再回!”
周瑞儿子这才醒悟,忙闭了嘴。
倪二打完一个,将其撂下,又来打另一个,只打得围观众人连声儿叫好。
贾琰遂点贾芸过来道:“你与那位好汉,将他二人送回府去,交给赖总管,等大奶奶处置。”
贾芸忙答应了,上去拉了倪二要走,倪二却丢开手,走到贾琰跟前儿,大声向众人笑道:“人都说豪门公府里的少爷全是绣花枕头,这位爷却是让我倪二开了眼了。
今儿你若是怕丢丑,躲在楼上不下来,纵再有人说你如何了得,我倪二也不服。你既下来了,又主持了公道,我醉金刚倪二,就认你是个敢作敢当的英雄好汉。”
贾琰只得笑道:“日后你若在街上,见我贾府任何一人,再敢仗势欺人,就只管打。打完了送到府里,绝不与你相干。”
倪二笑道:“好,真是好汉!”说着,一手提起一人,自大踏步出门去了。贾芸见状也忙行礼告辞。
贾琰又叫过店家来,将打坏的桌椅等物归拢价钱,一并算账。又自怀里取出一块银子来,过去塞到画眉刘三手里,笑道:“今儿委屈你了,喝一杯压压惊罢。”
刘三忙道:“爷您说笑了,干我们这行,哪天不挨这么两三回。爷且收回去,有爷的这个心,小的就感激不尽了。”
贾琰道:“别人我不管,但你今天既服侍了我一回,又是我家的人伤了你,就必得我来赔。”
刘三笑道:“爷给的也太多了些,照这样法,我也不用做生意了,竟到您府门口,等着挨嘴巴去挣得多些。”
贾琰笑道:“哪天你要是在这干的不痛快了,或是东家待你不好,就来荣国府找我。大富大贵不敢说,让你一家人都有口饭吃还做得到。这个你且收着,当存在你这,下次再来就不给了。”
刘三本是江湖上迎来送往的高手,三教九流不知见过多少。此时见贾琰笑得亲切,并非作伪。再看此人虽是世家公子,言谈之中却不倨傲,与一般纨绔大相径庭,心下奇异。便也不再推辞,道了谢将银子接了。
待贾琰再转回楼上时,屋里众人都站着等他,贾琰躬身赔礼道:“家有刁奴,败坏诸位雅兴,见笑,见笑了。”
徐元敬却走上来,扶住贾琰道:“不委过于卑,不匿过于己,是为厚德。怀玉如此坦率,真是令我等刮目相看。”
范思存叹道:“豪门公府,外头看着辉煌气派,今日一见才知,真是身在其中时,却也多有无奈。”
冯紫英笑道:“别的不说,今天碰见的若是我家里人,我是不好意思下这个楼的。”
孙正廷笑道:“冯兄能同我们说出这句话,也算得上是‘不匿过’了。”
众人笑罢,又同饮一回,用了些饭食,各自散去不提。
只说贾琰自出了岑楼,一张脸便阴沉下来。一路回至荣国府中。周瑞与来旺早得了消息,于角门外头跪着。
见贾琰打马回来,忙上去抱住马腿,贾琰不睬,自下了马。
二人又跪下叩头赔礼,贾琰仍不发一言。快步进了院子,见赖大、林之孝等人都在院里候着。院边上跪着周瑞儿子与来旺儿子,满脸是血。
周瑞与来旺又跑进院来,嚷嚷着:“拿马鞭,拿大棍!今儿非得打死这两个忘八羔子!”
赖大、林之孝等忙上来拦,一时前院里糟乱起来。
贾琰只略扫了一眼,冷哼一声儿。穿堂过院就往王夫人上房去,又叫人去请李纨及探春。
过一时,王夫人又命彩霞去请凤姐儿过来。
凤姐儿今日原在屋里与尤氏并几个媳妇说闲话,听彩霞说王夫人请,不知何事,忙辞了众人往上房去。路上一面走,一面拉住彩霞细问情由。
彩霞道:“不敢瞒二奶奶,这一回太太可是动了真气了。我跟了太太多年,从没见过太太这样。”
凤姐儿听如此说,吃了一惊,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彩霞道:“今儿琰二爷请了几个翰林院的老爷出去吃酒,正碰上咱们府里几个小子,在酒楼里耀武扬威,白吃白喝,打人骂人的。还来回嚷嚷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荣国府的人,给琰二爷闹了个大没脸。请的几个翰林老爷,饭都没吃完就甩手走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革故鼎新
凤姐儿忙问:“能有这事?是谁回来报的。”
彩霞道:“哪是谁报的,是二爷自己回来说的,再没有假。看样子二爷也气得不轻,这以后让二爷在衙门里还怎么见人呢。”
凤姐儿咬着牙道:“是哪家的小子,这样没王法!当初我管事的时候,是千叮咛万嘱咐,再不能仗着府里的名头出去招摇。想是如今我不管了,他们瞧着大奶奶是个厚道人,三丫头又小,毛病又犯了不成。”
彩霞叹了口气道:“若是一般的小子们也罢了,打一顿撵出去,好叫太太消气。今儿这两个,是来旺小子和周大娘的儿子。”
凤姐儿一听竟还有来旺家的事,心中不免更惊,彩霞又缓缓说道:“听说今天后廊上的小芸二爷也在,来旺小子连他也一并骂了,还牵扯着琏二爷使他办事儿的缘故。”
凤姐儿心下一思,原是前些日子贾芸想要求个差事管管,因与李纨不好说话,探春又是个姑娘,只得来求贾琏。
贾琏也是见他有些人品,才烦了凤姐儿去和李纨说了几句话,帮他讨了个种树的差事。
如今这样一闹,贾琏两口子本来好心,却办成了坏事。
凤姐儿不免更加愤恨,回头吩咐丰儿道:“去把来旺家的叫来,到屋里等着。问着她,腔子上涨了几颗脑袋,养的什么样的下流种子,灌了几碗黄汤,连祖宗都不认了。”
丰儿忙去了,彩霞又劝道:“奶奶也别生气,我说给奶奶,只是叫奶奶心里做个预备。太太一时在气头上,奶奶若是受了委屈,暂忍一时,太太还是疼奶奶的。”
平儿一旁也说:“要打要罚,只等奶奶回去发落,千万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凤姐儿点点头,一时到了王夫人房里,却见王夫人神色只淡淡的,左下手坐着贾琰,右手边坐着李纨、探春。
忙上去见罢礼,王夫人道:“扶凤哥儿坐下罢,这样重的身子,原不该叫你来,只是这件事,总该听听你的意思。”
彩云扶着凤姐儿坐下,凤姐儿想着:“必是要将来旺家小子撵出去的缘故,王夫人看来旺家是我的陪房,怕伤了面子,只要我来发落。”
因笑道:“是什么事情,太太打发人来说一声便是了,我必无话的。”
王夫人却又看了看探春,示意她来说。凤姐儿不知何意,只听探春道:“前几日我和大嫂子商量了几件事,和太太略秉过一回,并不曾细说。今儿太太既问了,又请了二嫂子来参谋着,我也就说了。
咱们这府里,多少我也跟着两位嫂子看顾了有大半年了,冷眼看来,那些买办管事过得,竟比咱们自家人还要排场。
且不说芸哥儿这样的亲友,分了个差事干干,还需打点着那些经手的人。就是园子里的姑娘们,平常买个胭脂粉儿或是头油,花的也都是自己的月例银子。
原本咱们府里是有买办专做这样事的,可买来的东西,定是外面铺子拣坏的不要的,实在使不得。如此算来,竟是拿姑娘们的银子,去贴补了外头办事的人。
若只这一项也罢了,还有头花、针线、熏香,再有宝兄弟、环兄弟的笔墨、纸张、点心、茶叶,一样样算下来,更不知糟贱了多少。”
凤姐儿听了,忙笑道:“三丫头好聪明的人,竟也察觉了。我原也想到过这一节,也说过也骂过,只不顶用。也试换过官中的人做这样差事,却还是老样子。”
贾琰一旁喝着茶道:“原先买办买的是那样的,他若买了好的来,外面买办岂肯和他善开交?又说他使坏心了。所以他们也只得如此,宁可得罪了里头,也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可见管事的人有多威风,姑娘们在里边缺花少用,也不能短了他们一分。”
凤姐儿道:“虽是这么个理儿,可这府里来回管事的人,都是积年下来的,各房各屋里都有牵扯。平日里又不说谁故意使坏,有理没理,竟都不好处置。还没派个谁的不是,说情的人就上了门。”
贾琰冷笑道:“所以惯得这些人,都敢在外面作威作福,就是打量着府里知道了,也不能奈何得了他们。这样骄纵出来,到头来,都要我帮他们赔不是不成。”
话刚说完,只见王夫人一甩手,将桌上一个粉花釉成窑小茶盅打了个粉碎,怒道:“我将家里交给了你们,你们就给我弄成这样来!”
见王夫人勃然作色,凤姐儿、李纨俱不解其意,倒是探春当先反应过来,忙起身赔礼道:“请太太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几人无能之故,放纵了小人,连累了二哥哥的官声清名。”
凤姐儿身后平儿也忙推了一把,凤姐儿会意,挣扎着要站起表态。却见王夫人冲她微微摆了摆手,遂只坐着说道:“原是我当初料理家事的时候,没立下个好规矩来,将这起坏种养的刁了,给太太心里添了不受用,也给琰哥儿落下了麻烦。
如今正该是大嫂子与三妹妹下力的时候,将这些个下流种子清理出去。不说为了咱们以后过日子,就是为了琰哥儿以后的名声前途,此事也是不得不为了。”
王夫人点点头又看李纨,李纨道:“依我看,仅是清理出人去还不够,咱们家里如今这幅样子,归根结底还是方才三妹妹说的,家里管事的人权柄太重之故,底下人也不免骄矜。若想调理清楚这一遭,还是要大刀阔斧才是,不然日后再有这等事情发生,不止是咱们府里脸面,就是琰哥儿的前途也怕有妨碍。”
王夫人冷笑道:“这时你们一个个倒都心里清楚,不闹出事来就在那里打马虎眼,白挣个贤名儿干看着。”
凤姐儿忙道:“太太如此说我们真是无地自容了。事情既已出了,还望太太不要着急,老话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这一回定要让三妹妹好好把家里整肃整肃,该撵的人撵出去,该革的人革了,该裁减的地方都裁了去,好好立个规矩出来。再不能拿咱们自己的皮肉去贴补别人,到头竟贴补出一群主子来了。”
贾琰见话说得差不多了,将几人看了一圈,也咬咬牙,手里茶盅往地上一砸,怒道:“再有这种事,家里都乱成这样,我也不用做什么官了,没得出去丢人现眼!”
说罢站起身,一脚踢开门走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摇旗呐喊
院里周瑞家的并其他几个管事媳妇原都听着屋里动静,此时更唬了一惊。见贾琰冷脸出来,又不敢动。只赔笑说:“千错万错都是小子们的错,二爷息怒,息怒。”
贾琰仍是不理,一路回园中去。
院子里众婆子媳妇都面面相觑,又都瞪着周瑞家的。吴新登家的冷笑道:“这一回好了,自家小子看不严紧,倒要咱们一起吃瓜落儿!”
周瑞家的撇撇嘴道:“也莫说些淡话,这么些年谁挣得多挣得少,大家心里都有数,真怕查出来,不如自己去交了账。我反正就这一个坏种,越性打死了,还做我的活去。”说罢扭身走了。
众人只听屋里王夫人犹在怒着,将李纨、凤姐儿、探春又来回数落一通,才放她们去了。
李纨与探春自回大观园中不提,且说凤姐儿自出了王夫人上房,心里早已明白过来,这是要在府里动刀子割肉了。
怕是太太早已存了这份心思,只不好开口。此时碰上来旺儿子与周瑞儿子撞在枪口上,正拿此处开刀,才好将府里事务理理清楚。又是拿他们王家奴才起的头,府里再不好有人说三道四。
不禁一面心里赞探春谋算,一面又庆幸自己如今交割了差事,不必为此得罪人。面上只做出羞愤之色,一路回至自家房中。
进门便见来旺媳妇前头跪着,后面也是一路的管事媳妇冷眼观瞧。
凤姐儿更不收声儿,只拿帕子捂着脸,哭着进屋。
外头众人自是心慌,你推我我推你的埋怨。又过一时,只见屋里平儿慌慌出来,喊着叫请太医。来旺媳妇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哐哐磕着响头。
兴儿媳妇、喜儿媳妇忙围上来问平儿:“二奶奶如何了,可别动了胎气,任凭怎么发落,千万不能让奶奶受了委屈。姑娘好歹多宽慰着点,只要奶奶平安,我们就是死了也甘愿。”
屋里丰儿又跑出来道:“二奶奶问婶子大娘们还有什么话说,一并进去说清楚了,大家干净。”
兴儿媳妇忙道:“我们原没什么事儿要回,还是让奶奶安心将养着,别再劳心费力就是了。”
平儿又道:“也不只是咱们奶奶委屈,大奶奶与三姑娘也叫太太下了面子。这也罢了,好歹是咱们府里关起门来自说的。如今琰二爷的脸面才是头等紧要的事儿,太太着恼的就是这个。
我也越性儿劝劝各位大娘,好歹告诉底下人收敛些,有相熟的当家的也都合计合计,若是大奶奶与三姑娘要干什么,千万别去找钉子碰,不然都没好果子吃。”
众人纷纷答应了,来旺媳妇还要说话,几个媳妇忙过来拉起她,一群人呼啦啦往外走。
平儿再转回来,凤姐儿只歪在炕上吃茶,小声问平儿:“都走了么?”
平儿回道:“都走了,只旺儿媳妇似还有话说。”
凤姐儿冷笑道:“她还有脸说话,你得了空去提醒着她,老实听话也就罢了。若再有不服不忿的,一并连他们两口子都撵了去。”
平儿笑道:“说起来是得和他说说,这几年我看旺儿与他媳妇,越发没个成算了,早挨这么一下也是好事。”
凤姐儿问道:“怎么?他们还闹了别的什么鬼不成?”
平儿道:“我也是听人混说的,不知是真是假。说是旺儿媳妇四处向人说,太太房里彩霞出挑的越发好了,要求奶奶帮着说了来,给他小子做媳妇呢。”
凤姐儿啐道:“就他小子那副德行,也不撒泡尿照照,还想太太房里彩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人好好的孩子,说给他不是白糟蹋个人。”
又命平儿:“你去琰哥儿屋里看看,与三丫头说,放开手去干,琰哥儿如今外头事儿忙,大嫂子脸皮儿薄。再有事不好定计的,也别去寻他哥哥,只来找我。”
丰儿疑惑道:“既是去找三姑娘,如何去二爷屋里找。”
凤姐儿笑道:“你这丫头倒是个死心眼儿。她哥哥帮她这么大的忙,这时候怎能不去谢着。”
平儿笑道:“奶奶如今越发大度了,我这就去找三姑娘说。”
说毕,一路往一水间去。进门果见贾琰与黛玉、探春正在堂上吃茶,见她来了,都笑道:“你们奶奶好。”
平儿笑道:“我们奶奶好着,二爷与姑娘们也好。只是再有这种戏要唱,二爷和姑娘也和我们奶奶说一声儿,没得叫她担惊受怕。”
探春笑道:“你也别和我装可怜儿,二嫂子那肚子里的弯弯绕,比我们加起来都多些,太太还专叫彩霞去打了预备,她还能听不懂?”
平儿笑道:“要搁以前自然听得懂,这不是如今有了胎,肚里的弯弯绕都挤没了,也成个实心人儿了。”
探春笑道:“仔细我回了二嫂子,说你拿她取笑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