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来时,丫头笑说:“琏二爷说了,没打他们,做给老爷听的,还给了他们一串钱,叫去买果子吃呢。”贾琰这才宽心。
第一百零三章 处处风波
连日里,姊妹几个轮番来一水间闲坐,栖鸾的诗挂在壁上,任人圈圈点点,改了数遍犹不尽兴。
湘云遂又出题,让她做了两首来仍挂上。众人来往指教。
宝玉不免手痒,这日同宝钗来,坐了会子,看了看诗,笑道:“栖鸾姐姐越发进益了。明儿让三妹妹补一个柬来,请你入社。”
栖鸾道:“可不敢说入社不入社的话,我这两句歪诗,没得叫大家取笑。”
宝玉道:“再不用这样说,单这几首,已经比外面那些相公们,作的不知高出来多少了。
栖鸾笑道:“三爷又来哄我们开心了不是。”
宝玉忙道:“说谎的是那笼子里的鹦哥!”
说罢也自去案上提起笔来,拟了副对子也挂了,说道:“总让她们改你的诗,下回再来了,就叫她们对这个去。姐姐你做个主人,也评评她们谁对的好些。”
正说着,只见前院里贾政打发人来叫宝玉。宝玉不知何事,自急急慌慌走了。
贾琰才去壁上看那上联,道是:“半榻药烟凝玉梦。”
贾琰笑道:“又不是他躺着养病,偏他说嘴。”
宝钗也笑道:“三国时,魏武帝代崔琰捉刀,如今是宝兄弟替你这琰二爷捉刀,真是叫个倒反天罡了。”
贾琰笑道:“既有了题目,薛大妹妹先试着对一联来。”
宝钗听了,走至案前,提起笔来一落而就。对的是:“一窗山月照青襟。”
一时又有黛玉与湘云来了,栖鸾忙接进来,给她们看那对子。
湘云笑说:“宝姐姐对的不好,看我对来。”遂自对了一联道是:“九霄云气壮诗魂。”
黛玉笑了笑说:“照这样对法儿,一百联也对的出来。宝玉是以二哥哥出的对,你们两个对的都是自己,与他并不相干,若这样对起来,岂不是来一个人,就要对一句出来。”
湘云不依道:“那林姐姐也对了来,让我瞧瞧。”
黛玉想了一晌,念的是:“一帘竹影润箫心。”
湘云笑道:“林姐姐可自打了嘴了,你说我们对的是自己,你这竹影不也是打潇湘馆来的?不公不公。”
黛玉笑笑,看了看贾琰,知他自明白,也不多言。走至案前又出了一联来,道是:“梨花半盏和烟静。”
湘云念罢一遍又道:“这还是潇湘馆不是,那一支梨花林姐姐养了那样久,当我没看见不成?”
黛玉笑道:“何处没有梨花?难道偏是我屋子里的?”
湘云想了一晌道:“那我也有了!”
说着要去案上要抓那支笔。忽有人来报说:“二爷有客来了,在外书房等着。说奉命有要事,定要进来见一面,老太太、老爷已经准了,叫来与二爷说一声儿。”
贾琰便问是谁来了,那丫头道:“说是哪个冯大爷来了。”
贾琰心知,必是秦王有话让冯紫英带来。
宝钗、黛玉、湘云听了忙告了别,匆匆走了。
贾琰又叫了个婆子,引他从园子后门进来。
这里冯紫英本知,此乃贵妃省亲别院,又是后宅,自不敢造次。
只垂头跟着来人,进得后门,但见沿路两边,一溜的青布帷幕拦了,冯紫英只顺着走,好在不远便是一水间。
待婆子进屋回明了,栖鸾等人去到隔间,才请冯紫英进院。
冯紫英看时,院墙边泉水汩汩,院里各色花木繁盛,零星点缀着几点山石。
上面小小五间正房,一色雕花隔扇。进门一座青绿山水大屏风,绕过正堂,只听里屋贾琰笑说道:“冯大哥进来罢,现如今我不能出去陪坐了。”
有婆子打起竹纱门帘,冯紫英这才进屋。
只见两边壁里挂着琴屏竖格、书箫炉鼎,一面壁上挂着手写的字纸,下安着桌椅几案。
对面里小小一张填漆床,悬着绛色洒金帐子。贾琰披着家常青绉绸对襟褂子,欠倚在床上,笑道:“冯大哥请坐罢。多日不见,老世伯身上康健?”
冯紫英道:“家父母托庇康健。”
说着坐了,有婆子端上茶来,又出去将门掩好,只留二人屋里说话。
冯紫英笑道:“你这院子当真好了,又雅致又清幽。我要有这么个好住处,趁着晴日到院里吃会子茶,打两趟拳,出上一身透汗,再喝上一碗带冰碴子的酸梅汤,往铺上一躺睡个晌觉。啧啧,再不想出门的。”
贾琰道:“你家里建一个又不费事的。”
冯紫英道:“我家老爷你也知道,哪有这份闲心,我那院子,竟比个演武场还乱些。”
贾琰笑道:“我倒是白日里想出去走两步,可不是难为了。”
冯紫英遂问道:“这几日身上可好些了?”
贾琰道:“皮肉长好许多,只骨骼未愈,还需静养才是。”
冯紫英点点头,又掏出一封书信来,欠身递给贾琰道:“前边正有你的信,顺手给你带了。”
贾琰接过信封,原是徐元敬与何景明来的信,遂拆开火漆来看。
信中二人先问候了一番贾琰身体,紧接着大发牢骚,直说近日来因贾琰奉旨颐养,原本他的案牍都分给了新进的徐、何二人。每日劳心费力,添班加点,十分煎熬。
又说前些日里东阁馆选,孙正廷、范思存等同科好友都选为了庶吉士。日后同朝为官,可喜可贺。
末了极尽能事地祝愿贾琰早日康复,回归玉堂,上慰君父,下解民忧。
贾琰看罢,只默默将信收了。
真是笑话,圣上特赐休沐,就是身子养好了,谁又会提前回去做苦劳。
又问冯紫英,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冯紫英道:“原是奉秦王殿下之命,来知会你几件事儿。
第一件是陛下已决定了,楚王殿下将徙封房陵王,旨下即日就藩,无诏不得出府。”
贾琰沉吟一晌道:“那就是说,这一次的事儿,陛下决心要算在楚王殿下头上。
这是好事,看来秦王殿下做到了。应该用不了太久,我们就要改称太子殿下了。”
冯紫英又道:“还有,这次殿下遇险,圣上震怒,严令锦衣府、刑部及大理寺仔细调查。
原镇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治国公府威远将军马尚、定城侯府京营游击谢鲸都已下狱。
今日的旨意,几家谋大逆证据确凿,原应族株。圣上念其祖上有功,只株牛继宗、马尚、谢鲸一脉,其余叔伯子侄男丁流三千里,妻妾儿女没官。此刻锦衣府抄家的队伍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贾琰听罢,只点了点头。
圣上终于能举起屠刀,肆意砍杀一番了,只是这代价颇大了点罢。
第一百零四章 物伤其类
冯紫英又道:“谢家那个小儿子我还见过的,虽不满十岁,但聪明伶俐,一手弓马也不俗,这样一来,恐怕是再难当面了。”
说着又偷眼去看贾琰,低低问道:“你说我能不能……”
贾琰厉声道:“决计不可!你救了他,日后若翻出来,你神武将军府上下百余口又当如何。”
冯紫英长叹了口气道:“唉,我也知不可,不过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贾琰当然也有此番感触,可如今既然走上了这一条路,便不能去冒这种风险。
二人沉默了一晌,冯紫英才笑道:“不说他们了,横竖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说着,从腰上解下一把剑来,递给贾琰笑道:“秦王殿下送的,说你的剑断在山里了,这算是赔给你。”
贾琰接过看时,只见剑鞘缂丝镶玉,黑鲨鱼皮吞口。拔出剑来,剑身如一泓秋水,泛着青光。
冯紫英一旁笑道:“这把剑可比你原先那把又要强得多,殿下是真心谢你的。”
贾琰笑道:“真是一把好剑,还请冯大哥回去替我谢过秦王殿下。”
冯紫英答应着又把剑接回来,放到一旁桌上。
正此时,忽看见桌上迎春留下的棋局,棋势甚是高妙,遂盯住不放,凝神细思起来。
贾琰问道:“这次殿下遇险,主谋就只定的他们三家?可还查出有其他同谋?”
冯紫英冲他摆了摆手,眼光犹看着棋局,未有答言。
又等了一晌,冯紫英忽然笑道:“有了!”
说着,捻起一颗黑子来,啪得落到棋盘上。
才返回头问贾琰:“你刚说什么?”
贾琰无奈道:“我问你朝廷可还查出了其他同谋没有。”
冯紫英道:“哦,刑部尚书与光禄寺卿疏请致仕,圣上允了。
吏部、兵部各抓了一个侍郎,户部、工部抓了不少主事,其他就都是些小角色,估计是顺手一并收拾了。”
贾琰点点头,果然除了勋贵,朝堂也要顺势清洗一遍才行。
冯紫英又道:“兵部侍郎现在空出来了,听说再要补上的那人,与你家还有些亲戚。”
贾琰心思一转,问道:“难道是贾雨村,贾时飞不成?”
冯紫英笑道:“我一说你就想到了,难不成你们真是亲戚?”
贾琰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什么亲戚,恐怕是八百年前的亲戚罢了。日后他做什么,可与我荣国府没有半点干系。”
冯紫英道:“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看来这人不是个好相与的,日后我也得躲着他点才是。”
说罢,端起杯来吹了两口,不经意得问道:“老二你说,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真的是楚王和牛继宗他们么?”
贾琰看着他故作顺口的模样,只笑道:“我又不是大理寺卿,又不是锦衣府指挥使。怎么会知道这个?”
冯紫英奇道:“我看殿下特命我来告诉你,以为你们是知道的。”
贾琰道:“这又不是下棋,黑白分明的。你自想想,现如今陛下与秦王殿下,甚至楚王殿下,都得了自己想要的。
那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还有什么要紧么?”
冯紫英听罢想了一晌,才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理,也罢,即如此便如此罢。”
说着才吃了口茶。二人又闲聊几句,冯紫英遂起身告辞。
走至门口,忽又回头笑问道:“上次你要去的金麒麟,可还给人家了没有?”
贾琰这才想起,笑道:“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谢你提醒儿。明个见了她我就问问。”
冯紫英道:“行,那你先问。”
说毕,婆子引着冯紫英一径去了。
贾琰这才躺下,长出了一口气。
陛下啊陛下,这次可差点玩脱手了。
若是真的亲手将培养了这么多年的秦王,交代在那山谷里,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