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这一次小贾探花有功,为了秦王殿下伤重至此,虽无性命之忧,却不免惹老太君心疼。
那念珠和拐拄,就算是替秦王殿下,向老太君赔个不是。”
贾政唬了一跳,口称不敢,忙又谢恩。礼毕吃茶,与夏守忠谈笑了一回。
过了一时,见贾琏带着许太医出来,夏守忠才要走。
贾琏忙上来,要将备好的荷包往夏守忠袖子里塞,夏守忠却坚辞不受。
贾琏再让,推了四五回,夏守忠才收了,又笑道:“日后来往传旨多着呢,再不好如此破费了。”
说罢,告辞走了。
众人大喜,贾政回至园中,又将旨意及所赐贾母等物一一备述。
却不想贾母只淡淡道:“咱家里不缺一点子串子拐棍,这是拿你儿子的半条命换来的,你就自己收着罢。”
贾政只得讪讪答应着,觑了个空儿,忙抽身走了。
贾母与王夫人又坐了一会,看栖鸾附鹤给贾琰重新敷了药,包扎严整。
又将吃喝料理等事问过一遍,也各自回去不提。
第九十八章 不似旧时
见贾母等人都走了,贾宝玉才从院外探头探脑进来,还没进里屋就问道:“总算回来了,听琏二哥说,这一趟真是‘亲射虎,看孙郎’去了?”
贾琰听见他来,也笑道:“我能回来,听说还多亏了你呢。果然苏子瞻想活命,还是得靠苏子由不是。”
宝玉笑道:“光有苏子由也不够,还得是苏子瞻写的文章好,自己救了自己才是。”
说着话儿进到里屋,刚坐下栖鸾倒了茶来,贾琰便问:“小史侯往家里送的信,怎么会告诉你的?。”
宝玉道:“那一日我原是要去请琏二嫂子,做咱们诗社的监察御史,碰巧走到门口,正听见了。”
贾琰又问:“应是没跟老太太、太太说罢。”
宝玉笑道:“自然是没说,二番消息回来,说找着你了才去告诉的。”
贾琰又问:“那都有谁知道?”
宝玉想了想道:“咱们几个姊妹,除了大嫂子应是都知道了。”
贾琰心道不好,正要再问,门口有人报:“二姑娘来了。”
宝玉笑道:“还是二姐姐离得近,一请就来了。”
贾琰问道:“你还打发人去请了?”
宝玉吃口茶,点了点头道:“我们原就说好,等你回来一齐过来,这不是看着老爷在你屋里,耽搁了半日,我才叫她们先回去。待你这边清净了,再过来见。”
说着话儿,迎春已颤颤巍巍走进来。
见罢礼坐了,倒上茶来,迎春也不多话,只端着茶杯,细细地吹杯口浮沫。
贾琰知她脾性,不爱多言,只自己将身体如何,慢慢说了。
迎春在一旁听着,一时点点头,才又把茶杯放下。
贾琰又问她近日起居,一问一答说不了几句话,迎春又只垂头吃茶。
宝玉笑道:“二姐姐前日里,还说等二哥哥回来,要表一件功劳,今儿怎么不说了。”
迎春只摇摇头不言语,倒是一旁司棋笑道:“我们姑娘原给二爷绣了一幅帕子,不防那天屋里嬷嬷吃了酒,把个蜡台碰倒了,正燎在上头,一个焦窟窿,现也拿不出手来了。”
宝玉道:“姐姐屋里嬷嬷有当值的,还敢吃酒不成,也太纵坏了她们。”
迎春看了一眼贾琰,才道:“原给他们立过各式规矩的,那日的嬷嬷是她家里添了外孙子,一高兴才多吃了两盅。
可不管怎么说,也很是犯了我的忌。我已告过三丫头了,调她出去,不让在我屋里。
又自己补了她两串钱,一串算是贺她外孙子,一串是谢她看了我这几年。”
说完又看,贾琰只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宝玉听罢,因笑道:“到底正该如此,凡事规规矩矩,若是真家有喜事,哪怕请了假去也是好的。
如此耽误了功夫,又坏了事,反不好了。
姐姐这样分派,又有道理,又有人情,才是公道。”
贾琰问道:“给我绣的帕子可带来了?”
迎春这才拿出来,栖鸾接过看了一眼,笑道:“好可惜了的,绣的这样好。”
迎春笑道:“都是附鹤教的好。”
贾琰遂叫拿来,果然见一块水红帕子上,绣着一朵朵白色串珠茉莉花,只当间燎了个窟窿。
因笑说:“有这个窟窿才好,才能显出二妹妹与以往不同了。”
说着让栖鸾好生收了。
又过一刻探春、惜春齐至,再一刻宝钗、湘云、黛玉也都到了。
俱厮见毕,众人围在床边坐了,又问贾琰情况。
贾琰只得又说一遍:“肩膀上皮肉破得多些,看着吓人,但不碍事。腿上倒是让老虎压断了,须得静养。肋骨八成断了两根,好在没伤肺腑。”
众人听了,都不做声。惜春最小,听他说完,已是眼圈红了。
探春道:“既你自己都说着没事,那就最好,只好好养伤便了。这次能回来我们就谢天谢地了,也不好说你什么,你只自己心里有数些罢。”
宝钗笑道:“显见得是亲哥哥妹妹了,当着人面就说些体己话,我们倒不敢这样下他面子的。”
宝玉也笑道:“三妹妹如今行动都好给人脸色看,连二哥哥都要怕你了。”
贾琰道:“就是这样才好,既要操持家里,说不得要耍些威风出来。”
湘云一旁笑道:“刚知道信儿的时候,倒没见三姐姐这样好定力,不也是一般儿哭成个泪人一样,生怕着爱哥哥就回不来了。”
贾琰听湘云如此说,忙要看黛玉。
黛玉却坐在贾琰脑后的一把椅上,并看不见形容。
湘云又问到底怎么一回事,怎么就伤成这样。
贾琰只得一面心里念着,一面口里将暗箭隐去,从后山遇虎开始,如何惊了马,如何掉到山崖中间,后几日他与秦王二人,如何游荡荒野,如何吃喝背雨,最后又如何虎口逃生细细说了一遍。
特别将自己在小溪边,顷刻连抓四鱼,喂饱秦王的丰功伟绩大说特说。
众人听了俱都惊叹不已,时有哭的时有笑的,时有羡的时有恨的。
待他讲完,宝钗才笑道:“这一番的遭遇,竟比那张无忌差不了多少了。可惜鱼肚子里没藏着什么九阳神功,让你练上几年,再出来怕就要一统江湖了。”
宝玉也笑道:“罢了,可别说几年的话,就是这几天都闹得天翻地覆了,要真是不见了几年,我就不说别人,单栖鸾、附鹤两个姐姐,怕就要哭死了。”
附鹤一旁笑道:“三爷又拿我们取乐呢,若二爷真不见了几年,只怕三爷早飞到那劳什子山上去,一寸寸将土给他刨干净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宝玉忽道:“这一时,我猛地想起那年,二哥哥在东府里落水时候的事。那时我们几个也是如此,去藏月楼里看他。我记得四妹妹还送了一道平安符,林妹妹送了本诗集。”
贾琰笑道:“这样说,如今大了大了,都还不比小时候懂事了。除了二妹妹,竟都是空着手来的,怎么,是不是凤嫂子和三妹妹管家,扣了你们的月例银子,她二人分着买胭脂去了。”
话刚说完,只听院子里凤姐儿笑道:“我看大虫还是手下轻了,竟不该拍肩膀,倒是要去拧你的嘴才是。”
第九十九章 桃羞杏让
院子里凤姐儿一语方毕,众人忙都起身,只见王熙凤与李纨带着贾兰一齐进来。
见罢礼坐了,贾兰又问安,过了一圈,自要告辞。李纨忙叫几个嬷嬷带他去了。
贾琰因笑道:“兰哥儿走的这样急,怎么不多坐坐。”
李纨笑道:“自听说你不太好,这孩子就记挂着,今来看过就放心了。”
凤姐儿又笑道:“方才我在院子里听见,有人说我和三丫头扣了他的钱,是哪个昧着良心说的?”
贾琰笑道:“原来是嫂子听错了,我只说要给嫂子和三妹妹买些胭脂,谢谢你们整日家操心使力的,谁说过什么短了银钱的事儿。”
凤姐儿道:“是这样那我可不能听过就算了,要是回过头去,不给我们买好的,我和三丫头可得来砸你的山门。”
探春笑道:“二哥哥如今有了俸禄银子,这一趟圣上又赐下许多赏物来,还怕买不着好的?”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
李纨又道:“你这一去近一个月,我们诗社原该起两社的,又都让你的消息搅了。你想想该怎么赔我们?”
宝玉笑道:“如今二哥哥只能屋里躺着,也出不了门,连圣上都允了他百日的假,难道咱们还能强拘了他来起社不成?
依我看来,日后也别换地方了,竟都到他这里来,将这三间的隔断打开了,那边大杨木桌子与那个案对了,咱们就把这定成个海棠会馆,如何?”
宝钗摇着头道:“你安排的倒是轻快,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多少人要围着咱们转去。两个姐姐平日里又要照顾二哥哥,再要照你这法子弄陈设,咱们闹完了还要再归置,倒是这屋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为难了。”
宝玉道:“这有何妨,该谁的社,就叫谁打发人来布置,咱们不劳动这屋里的人就是了。”
探春也摇头道:“二哥哥是回来养病的,照你这法子,反闹得他不安生。”
李纨道:“依我看,宝兄弟是怕琰兄弟在屋里闷着,倒是念着我们来陪他解闷是也不是?”
宝玉忙点头。李纨又接着道:“就是法子确实太闹了些。照我看,不如你们几个兄弟姊妹,不拘三日、五日、七日的排下班来,轮着来与他说笑解闷,一人也轮不几次,这百日也挨过去了。
或有没轮上班的,闲着没事要来看看也使得,或有轮上班的碰着有事了,找人替换一下也使得。你们看这样可便利?”
宝玉笑道:“这个法子是极好,横竖我是个极清闲无事的,谁要是有事了,只管找我替来,或者自己一人闷的,也叫我来陪着。”
湘云笑道:“这还没排下班来呢,你就上了岗了,怪道宝姐姐说你,最是个‘无事忙’。”
众人又都笑一番,再按着李纨的法子计议了一回。
贾琰原说不用,众人笑道:“也不是光为着你,我们整日屋里也闷着,来同栖鸾姐姐、附鹤姐姐说说话也是好的。”
贾琰见说,也罢了,任他们去计较。
只从进屋,一直未听黛玉言语,也看不着黛玉形容,心里只空落落的。
一时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等又打发人来问话送吃食,又有家里管事媳妇等来请安,栖鸾附鹤出去一一收受回退,不在话下。
及至擦黑,众人方要散。
凤姐儿只说,需要什么应用吃食,就去找她要来,便同李纨头里去了。
宝玉及三春叮嘱了几句也去了。
湘云因要等黛玉一同回潇湘馆,在堂屋前头站了。
黛玉自从里屋要出去,栖鸾忙上前道:“林姑娘,前日里教我的几句诗看不懂了,略留一留教教我。”
谁想湘云听了先喜道:“原来姐姐也爱作诗,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来教给你。”
宝钗见了,便笑推湘云道:“这样说咱们不如去那边书房里坐,跟栖鸾姐姐好好讲讲。”
湘云一面让宝钗推着往书房走,一面回头对黛玉道:“林姐姐再略坐一坐,我就过来。”
宝钗笑道:“她必要等着咱们的,快过去罢。”说着,三人进书房去了。
附鹤见天晚了,忙掌了灯来。又说外间众人送的吃食怕都凉了,须拿出去熥上,也去了。
这屋里只有贾琰这个不好动弹的还躺在床上,黛玉才走到屋门帘子下头,紫鹃见了,笑道:“姑娘,咱们再等等史大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