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琰笑道:“愚鲁后学,微末小技,不足挂齿。”
戴权眯眼笑道:“今日即拟琼林古宴,我以为,当请探花郎到这御花园中折枝奉送,方不负陛下雅兴。”
沈凌也抚掌笑道:“如此甚好,甚好。”
贾琰自不能推辞,领命便去。有小太监引着他,行至御花园深处,指着一条小径道:“探花郎请吧。”
贾琰答应了,分开花丛走进去。
正值三月,园内繁花如霰,其间细密幽深,似是知春光不久,百般红紫斗芳争艳而开。
贾琰撩袍端带,细细挑拣过去,眼见前处有一树杏花灼灼,正欲上前攀折,忽听身后有人喊他:“二爷,这边来。”
回头一看,竟是抱琴在转角树荫下站着,忙上前去问道:“姐姐怎么在这儿?”
原来这抱琴,正是贾元春从贾府带进宫的贴身丫鬟。
抱琴不语,只笑着指了指树后凉亭。
贾琰绕过虬枝,却见元春坐在亭中,身旁站一大貂珰,身后立着彩嫔昭容,都笑吟吟地看他。
贾琰忙上前拜道:“微臣奉命前来折花,不想冲撞贵妃娘娘凤驾,还请娘娘恕罪。”
一旁太监笑道:“探花郎请起,是陛下体贴贵妃娘娘一片爱弟之心,特下恩旨,请娘娘在此等着贾探花的。”
贾琰心下一忖,急又拜倒,哽咽道:“陛下隆恩,臣及臣家无以为报。”说着还流下两行泪来。
那太监看贾琰如此,笑着点了点头,元春微微抬手,身边昭容道:“国舅爷请起。”
贾琰仍伏地不动,元春忙瞪了她一眼,那昭容又改口道:“探花郎请起。”
贾琰这才起身,面上仍是感激涕零。
元春又抬头看了看那太监,见他微微点头,才招手道:“琰儿,近前来。”
贾琰进到亭内,元春向下摆了摆手,示意贾琰将头低下,又伸出手,将他帽上银花取下,笑道:“这么大人了,怎么连朵花儿都簪不好。”
贾琰低着头笑道:“启禀娘娘,想是早上游街夸官时,宝玉砸歪的。”
元春听罢,手上滞了片刻,才又将那朵银花为贾琰簪到鬓边。
一面不经意说道:“如今你也大了,该做的事,都得能自己做好,不能总想着家里人帮你,有时还得你来帮帮他们,你可明白?”
贾琰只垂头望着元春的凤衣裙摆,叹道:“微臣明白,娘娘辛苦了。”
身后昭容正要咳声,却见那太监看着她摇了摇头,随即收声也不阻拦。
待元春仔细将花簪好,贾琰才抬起头。
元春道:“日后定要用心朝事,为国尽忠,方不负皇恩,也不枉我自小教导之谊。”
贾琰道:“微臣谨记贵妃娘娘教诲,定当砥砺廉隅,竭诚尽节,以报圣恩。”
元春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道:“去罢。”
贾琰领命,倒退着出亭去。
见他走远,元春才站起,又对身边那大貂珰笑道:“辛苦夏公公了,请回去罢,明日我再去向陛下谢恩。”
夏守忠笑道:“娘娘哪里话,奴婢有甚么辛不辛苦的,只要娘娘明白陛下的苦心,就算奴婢的差事办得好了。”
元春点点头,笑道:“如今我也是探花郎的姐姐了,自然是能领会的。”
夏守忠笑道:“既如此,奴婢就回去向陛下交差了,奴婢告退。”说罢一径去了。
元春又看了看贾琰离开的方向,轻叹一声起驾回宫。
待贾琰擎着一束杏花回来,将花枝捧与戴权道:“微臣幸不辱命,愿将此花献与陛下。”
戴权会意,笑着接过,递与身边小太监后,又请贾琰入席。
一时紫笙吹彻,绿蚁分香。众新科进士推杯换盏,享受着三月的大好韶光。
直到傍晚,欢筵才散,一队太监或引或扶,将进士们送出宫去。
范思存见贾琰脚步趔趄,忙上来扶住,对贾琰道:“你今日喝的可不少,家里可有人来接你?”
贾琰抬头看去,牵黄、擎苍牵着马正等着,又看宫门外还留着礼部的那匹枣红大马。
遂一把将范思存推开,两步走至近前,扳鞍坠镫,翻身上马。一手扶住纱帽,一手勒住丝缰,笑对范思存道:“你看我醉了么?”
不等范思存答话,贾琰挥开袍袖大笑回头,扬鞭打马一路疾驰而去。
后人有诗赞曰:
胪唱高声彻九霄,探花郎去马蹄骄。
湘妃对镜多询雁,公子携衣数过桥。
已沐天恩沾御酒,更催归骑趁新潮。
明朝细说蟾宫事,万里同看月一梢。
第七十八章 有功有德
且说贾琰急催着马,朝荣国府奔去。身后牵黄擎苍一面追,一面喊:“二爷慢点!不急,可小心些!”
贾琰不理,一路来至宁荣街前,天已擦黑。整条宁荣街遍插灯球火把,亮如白昼,街口“魁星独步”的灯匾烁烁放光。
贾琰急勒缰绳,骏马扬蹄长嘶,街口人见了忙围上来,赖大与林之孝慌慌抱住马腿,贾珍、贾琏一左一右,伸手笑道:“请探花郎入府。”
贾琰也不推辞,由二人扶着下了马,足一落地,鼓乐便起,路两旁府内人纷纷行礼拜见,贾琰含笑受礼,回复众人,一路进到府内。
堂上贾敬、贾赦、贾政端坐,贾琰忙上前行礼参拜,贾政即令人扶起。宝玉便从一旁出来,就在堂中为他换下红袍纱帽,又将帽冠整好,恭敬摆于香案之上。
贾政道:“这一日可有所得?”
贾琰道:“恍若梦中矣。”
贾敬道:“无根树,花正幽,贪恋红尘谁肯修?即得了功名,便要克己修身,须知此乃红尘第一步而已。”
贾琰道:“侄儿尊奉大老爷教诲。”
贾赦笑道:“既回来了就别再说些官话,快去见过老祖宗,早些歇息,明日一早祭庙告祖。”
贾政也道:“去罢。”
贾琰这才拜辞众人,带着宝玉朝贾母上房去。刚至穿堂,便有几个丫鬟等着。
一见他来,都笑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
贾琰忙进厅里,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
依序见毕,贾母笑道:“在宫里吃了不少酒罢。”
凤姐儿笑道:“这御酒咱们家里也不是没吃过,可在那琼林宴上得来的,定是与家里味道不同,你们看他,脸上像抹了胭脂似的。”
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贾母道:“今日晚了,再略用些,都早去歇着吧,明儿还要见祖宗呢。”
说毕,凤姐儿忙令传宴,众人用罢方归。
次日清早,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贾珍那边早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毕,请好神主,悬供遗真影像。
又有南府霍王爷、北府水王爷亲书字联一对,其余公府、侯府送来荷包、香烛、金银锞子等物不知凡几。皆排在焚池以前。
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点的两条金龙一般。
贾母等坐八人大轿,行到宁国府暖阁。诸子弟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入宗祠。
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
正殿里边香烛辉煌,锦障绣幕。虽列着些神主,却看不真切。
只见贾府诸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贾政陪祭,贾珍献爵,贾琏献帛,宝玉捧香。
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贾敬祝道:“维癸巳年三月廿日,孝孙贾敬,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子孙贾琰,荷蒙天恩,科甲及第,特此告庙。伏惟尚飨。”
祝罢,贾琰方着御赐红袍,戴帽簪花上堂来,将捷报金册捧至案前供了。又将亲手誊抄副本在焚池化毕,再三叩首后,接爵奠酒,礼毕,众人退出。
众人再围随着贾母至正堂上。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影。
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一齐跪下。将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塞的无一隙空地。
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
一时礼毕,众人告退,有尤氏于宁府款待众女眷。贾敬更不多留,又换了道士衣履出城去了。
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琰等忙回至荣府。不消一时,门外唱名之声便起,一府一门,声声不绝。
“刑部侍郎赵大人到!”
“光禄寺少卿卫大人到!”
“神武将军冯大人到!”
贾珍、贾琏来往接待,忙碌不已。真可谓贵气盈门,满堂朱紫。
一时又有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二人齐至,门口互咧了一眼又都请上堂来,见礼毕,不等史鼐开口,史鼎先自笑道:“我那探花侄儿何在?”
贾琰一旁笑道:“立了半晌了,三叔怎么见不得小侄。”
史鼎大笑:“方才来的是侄子,现在叫的是探花郎。”
史鼐一旁见史鼎做出副亲近玩笑之态,也忙笑道:“来让二叔再仔细看看,魁星长得一副什么模样。”
史鼎对贾政道:“亏我前几日还天天请礼部的老孙吃酒,如今看来,全是瞎操心,琰哥儿哪还要做庶吉士,竟是直入翰林了。”
贾政笑道:“皆是圣上隆恩,祖宗有德,泽被臣下子孙。”
堂上正笑着,忽听门外报:“九省统制王大人到!”
贾政忙叫快请,贾珍、贾琏齐出门去,接了王子腾下轿,又命人通传尤氏、凤姐儿将王子腾夫人及众家眷接入宁府。
王子腾身着二品服色,手扶玉带,大笑进门,才到院中便叫道:“老夫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我家探花郎在哪里?怎么不来接舅舅,再不来我可走了!”
府里宾客听了都笑起来,有相熟的笑道:“王大人一出宫就往这里来,可不能放他走啊。”
贾琰忙出堂来,赶至院中,陪笑道:“舅老爷一路辛苦,外甥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说着就要见礼,王子腾却一把扶住,上下打量一番,啧啧道:“这二三年不在京里,见不到面,如今一见我竟要不认得。”
又笑对身旁贾珍、贾琏道:“我走时,他还是个小哥儿模样,怎么一晃就成个大人物了。”
贾琰笑道:“舅老爷多年为国操劳,倒是风采不减当年。”
王子腾道:“你这是嫌舅舅老了,确实身子骨也大不如前,得你们这些后辈来,多为陛下分担一二了。”
又抓着贾琰胳膊直上堂去,一面走,一面低声对他道:“等会还有个人来贺你,怕你想都想不到。”
贾琰心下一转道:“舅舅如此说,我便猜着了。”
王子腾奇道:“那你猜是谁?”
贾琰还未答话,门外报道:“兰台寺大夫林大人到!”
第七十九章 步步高升
只听门外一声报喊:“兰台寺大夫林大人到!”
王子腾便摇了摇头,小声道:“错了错了,如今是左佥都御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