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上贾政穿着石青圆领大襟吉服,头戴红缨帽。
见报差进门,忙起身下阶来迎。
报差高喊:“恭请贾老爷接报!”
贾政整冠肃立,双手接过复低着头,一路将金册捧进中堂。
堂中早已设好香案,门外鸣炮三响,贾政恭敬将金册供奉在香案正中。才又回身出来,那报差此时便不再直腰,忙躬身陪笑道:“恭喜贾老爷,贺喜贾老爷。”
贾政则一改往日肃容,满面堆笑道:“劳烦贵差,请用些薄酒,聊表寸心。”
说着便让贾琏引礼部差官从角门出去,至席前安置酒饭谢仪。
再转回来,贾琏对贾政道:“老爷,请到东边角楼上坐,再过一会儿,夸官的队伍就要过来了。”
贾政听了遂命贾珍、贾琏操持好前院,自带着人往东角楼去了。
皇极殿前此时传胪已毕,殿内赐下金榜,有礼部官捧着,带新科进士出宫。
午门大开,礼部官引着徐元敬、何景明、贾琰三人,自中门而出。在门旁早有执事人预备,为新科进士更衣簪花。
状元换红袍簪金花,榜眼、探花换红袍簪银花,二甲三甲不更衣只簪彩花一朵。
换毕,众进士再出端门,站到长安门下时,礼部官早已将金榜张挂,看热闹的百姓将整个长安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一甲三人打头,就在榜下接受百姓称贺。
“状元公!真给咱们绍兴人长脸呵!”
“榜眼是我们山东二哥!”
“好年轻的探花郎!真俊呐!”
嘈杂中,何景明也转过头来,笑对贾琰道:“怀玉,恭喜了。”
贾琰也笑道:“仲春兄,同喜同喜。”
徐元敬听了也回头问道:“莫非是金陵贾怀玉?”
贾琰道:“区区在下,请问徐兄台甫。”
徐元敬道:“在下表字庆光。”
贾琰遂问:“庆光兄何以知我小字?”
徐元敬微微笑道:“上京赴试路上,曾往金陵鸡鸣寺一游,见那观音殿前楹联甚好,故而记下。不想今日竟能同登金榜,缘分因果实在妙不可言。”
何景明道:“这倒巧了,我也曾去过鸡鸣古寺,当时那住持正为筹建观音殿化布施,我还供奉了五十两呢。”
正说着,身后孙正廷听见此话,悠悠叹道:“原来输在这上头,早知我也去那寺里拜一拜,说不得也进一甲了。”
周围人听了,纷纷大笑起来。
榜下吵嚷了一阵儿,才有顺天府官打起伞盖仪从,又牵来三匹枣红骏马,请一甲三人跨马游街。
第七十六章 带宝簪珠
且说大观园里,昨日众姊妹们约好今日同往贾母房中去,一早便各自整衣梳妆。
湘云虽住在潇湘馆里,可家带的东西并不齐全,一会儿要用黛玉的梳子,一会儿要开黛玉的妆奁选簪子。
黛玉挨不过,只任她自取,又回头问雪雁:“几时了?”
雪雁道:“快辰时末了。”
再看湘云,犹在选着珠花,黛玉心下着急,不时催她。
门外紫鹃道:“宝玉来了。”
一语未毕,宝玉已走进来。
湘云眼看见袭人还抱着个包袱,因问道:“姐姐拿的什么?”
黛玉忙道:“你别管她了,你快选你的。”
宝玉笑道:“这是给二哥哥备的衣裳,凤嫂子说等他回来拜完老爷给他换了,御赐的红袍得留着明日祭祖再穿。”
黛玉听出其中消息来,问道:“御赐红袍是怎么个意思?”
宝玉一拍手,笑道:“对了!你们还不知道,二哥哥是今科的探花!”
湘云喜道:“真的?真不愧是爱哥哥!”又看向黛玉笑道:“这一下,家里有两个探花郎了。”
宝玉笑道:“快收拾你的,她们都到老祖宗那儿了,叫我来催你俩呢。”
湘云忙胡乱抓了两只簪子,道:“走吧走吧。”
及至贾母上房,邢、王二夫人、薛姨妈、王熙凤、李纨、宝钗并迎、探、惜三春都已到齐。
凤姐儿笑道:“总算你们来的不迟,再晚一点儿可就不等了。”
又邀众人道:“东边角楼上已预备下,今儿咱们都去看看咱的探花郎,是什么个春风得意法儿。”
说着便和李纨上来掺贾母,贾母乐呵呵的对李纨道:“去扶着你婆婆罢,看她忙得,都快走不动了。”
李纨正要领命,凤姐儿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笑道:“我们就伺候着老祖宗,太太那里自有人服侍呢。”
贾母再看,原来凤姐儿安排了栖鸾、附鹤一左一右正陪着王夫人,心知这是为着让她俩也跟去看看贾琰,便笑着点点头道:“也好,快走罢。”
一行人珠环翠绕,迤逦来至东角楼上。
上首一席是贾母与薛姨妈、宝玉坐了。下面邢、王二夫人一席,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探、惜三个又一席,李纨与凤姐儿虚置一席,也不入座,只在上席伺候。地下婆娘丫鬟站满。
又有一架大屏风隔了,外置一席,贾母因问:“还有谁来?”
凤姐儿道:“二老爷一会儿也要过来的。”
贾母道:“他来了,你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
李纨道:“毕竟是琰哥儿的大事儿,老爷也想要看看的。”
贾母因又问:“兰哥儿怎么不见?”
李纨笑道:“他知道老爷要来,说不敢轻擅。”
贾母笑道:“把他叫来,就说我请他,让看看他二叔的精神,日后学着点,也考个探花回来。”
李纨忙遣两个婆娘去将贾兰唤来。一时贾政先至,因有邢夫人、薛姨妈、及李纨凤姐儿在内,故只隔着纱屏向贾母请了安,自入席去。
贾兰又至,向众人都恭敬行罢礼,贾政便叫他共坐一席,又将学问仕途种种话语,一意说与他听。
宝玉在内噤若寒蝉,不敢出一声。不想贾政思及,又唤他也出来,宝玉只得唯唯答应。
余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
场面越发闷住,正此时,鸳鸯隔着纱窗远远看见,喜道:“老太太、太太、奶奶们,快看,二爷来了!”
众人忙站起,凭窗看去,一顶云罗伞盖在前,左右执事打着肃静回避牌。
下有三马并辔而来,右侧的正是贾琰。只见他头戴银花乌纱帽,身着大红袍,胯下骏马雕鞍。马蹄轻点,马上人摇,真是数不尽的夭矫风流。
路旁人看见,都纷纷朝一甲三人头上掷花朵铜钱。
楼上贾母笑道:“偏他生的好,那两个让他一比,都成糟老头子了。”
凤姐儿笑道:“老祖宗说的是,若不是这般年轻俊秀,怎么能做探花郎呢。”
又笑对王夫人道:“太太快看呢,琰兄弟身上招的花儿最多。”
王夫人只站在窗前,拿帕子捂着嘴,由栖鸾、附鹤扶着,三人都不错眼的看着贾琰,从街头缓缓走来。
宝钗、黛玉、湘云与三春也都挤在窗前,惜春小声笑道:“那状元怎么一把大胡子,看着比珍大哥还老些。”
几个姑娘听了都笑起来,湘云也笑道:“爱哥哥真是近世罕见的少年英侠,不知是哪一位前辈高人调教出来的。”
黛玉忙伸手掩住她的嘴,探春却又早听见,回头问道:“云丫头说的什么?什么意思?”
宝钗心知定是湘云也看了《倚天》,忙来打岔:“三丫头快看,你哥哥过来了。”
探春忙回过头,正看见贾琰行至楼下。
贾琰抬头往上看,只见窗都开着又糊着轻纱,内里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带宝簪珠的人,便知是家里人都在。也忙举起手挥给众人看。又见边上一扇窗洞,贾政与宝玉、贾兰亦都在,挥手更是不停。
楼上人见了都笑,贾母笑道:“还当是个孩子呢!混闹个什么。”
正说着,只听见屏风外贾政指着楼下贾琰问贾兰道:“你有何话说?”
贾兰脱口而出:“大丈夫,当如是也。”
宝玉见贾政兴高,遂也不再拘束,笑道:“兰哥儿不如说‘彼可取而代之’。”
贾政又指了指窗旁原预备下的一筐彩花绣罗,对他二人道:“还不快打他。”
叔侄二人得命,忙捡了花朵,从楼上向贾琰掷去。
贾琰一时不查,头上挨了宝玉一下,连簪的银花都被打歪了。
随着队伍往前,贾琰只回头,笑着指了指宝玉,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楼上众人望着夸官的队伍远去才重入席,贾母笑道:“他去礼部领他的琼林宴了,咱们也不能饿着肚子等他,吃咱们的罢。”
言罢,凤姐儿忙命开席,贾政自知贾母不喜他在此拘束众人,便告辞自去了。
贾母笑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
宝玉早跑进屏内,指手画脚,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对众人言说方才自己花砸的如何准,贾琰如何回头看他云云。
贾母又叫贾兰也进来,与宝玉同坐一席,众人欢庆饮宴不提。
第七十七章 花如罗绮
游街的队伍转罢一圈重回长安门,有宫内太监早候着,待一甲三人下马毕,宣道:“有上谕。”
众人连忙跪倒听谕。“赐新科进士宴御花园,命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沈凌主宴,大明宫掌宫太监戴权陪宴。钦此。”
孙正廷不解,低着头与身边人小声问道:“往年恩荣宴不都是设在礼部大堂么,今年怎么去御花园了。”身边那人忙摇头示意他闭嘴。
那太监却听见,微微笑着向众人解释道:“陛下说了,这是为了取个琼林宴的古礼儿。”
众进士听了更加雀跃,遂谢恩罢起身,跟着引导一路来至御花园内。只见朗轩广厦,宝树琼萝,异草奇花,蜂舞蝶飞,好一派皇家气象。
早有内阁首辅沈凌并老内相戴权,带着今科一众读卷官等在园内。状元徐元敬忙领众进士,向沈阁老等人行拜师礼。
礼毕众人落座,一甲三人一席,其余二甲三甲按名次,四人一席排列开去。
戴权遂命开宴,沈阁老先起席,带众人三拜皇恩。
入席后戴权又举杯向众人道:“圣天子崇文重道,得士凡三百名,皆一时之选。此乃诸生之荣,亦邦家之庆。
咱家是大明宫掌宫戴权,奉上谕辅同沈阁老代主赐宴,共沐圣德。愿诸进士,修身守正,持忠效国,以报陛下如天之恩。”
言罢邀众人一饮而尽,又请众人不必拘束开怀畅饮,更以身垂范与沈阁老随意谈笑。
徐元敬拉了拉何景明与贾琰,示意他们应当带头敬酒。于是三人出席,行至主位前,恭敬向沈阁老与戴内相敬酒。
二人饮罢,沈凌笑指贾琰道:“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如今贾探花正是今科进士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少年可畏呵。”
贾琰微微低头道:“敢承沈阁老谬赞,学生不胜荣幸。”
戴权道:“探花郎不只惊才绝艳,听闻还有一手杏林手段着实不俗,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