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因问：“二哥哥还得几日才能回来？”
王夫人自算了算道：“明日就该回来了。”
宝玉喜道：“那我明日就出去罢。”
王夫人道：“你可别给你哥哥找事了，听他的，呆够时日再出去。为了你和凤哥儿，他与琏儿可遭了多少罪了。我们娘们儿哭累了，抽空儿还回去歇了会子，他俩来回来去的，哪消停过半刻。”
原来他叔嫂二人几日昏沉，并不知身外诸事。王夫人便将那三四日里，贾琰如何小心照顾，贾琏如何着慌情景，一一对他们说了。
凤姐儿听了，一面深谢贾琰，一面又感动于贾琏，暗思着：“人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他素来待我已是不薄，没想到患难见真心，这辈子托付给他终究没错。”
一旁宝玉听了，却又潸然泪下：“这样说来，却是我耽误了二哥哥。”
一面又问王夫人道：“家里那么多人，他又要去考试的，怎么就非得他来挣命。”
王夫人还未言语，凤姐儿笑道：“他素日里待你如何，你自己不知道？”
一面说着，一面心里又想着贾琏。
宝玉又问：“那琏二哥这几日怎么不见来？”
王夫人看了看凤姐儿，这才说：“原是琏儿回去睡了一日，有些遭了凉，身上不舒坦。”
凤姐儿听了这话，又揪上心来，只朝窗外一叠声儿的叫平儿。可巧平儿刚让探春叫去了，并不在屋外侍候。
王夫人拦道：“你也不用急，已经叫太医来看过了，没大碍的，吃了两剂药，已大见好了。”
凤姐儿听了这才安下心来。宝玉忽又问：“那二哥哥不会有事吧？”
王夫人不言语，只低头念佛。
贾琰自然也不是个铁打的，想那贾琏在家歇着都病了一场，他又哪有安好之理。
入得贡院自第一日午后，贾琰就觉神思昏昏。强撑着答完，晚上合衣睡了一宿，谁知春寒料峭，第二日起来更是鼻塞脑胀。
如此一连捱了足足九日，交了卷子，只待鸣炮开门，连携带也不要了，摇晃着随人流才走出贡院大门。
门外牵黄擎苍有了上次的经验本不慌乱，却见贾琰看着不像，忙赶上前接住，贾琰顺势一歪，只在擎苍肩上倚着。
二人顿时着了慌，忙将他抬到马上，又自悔这次怎么没带个轿子来。只能由擎苍揽着，共乘一马慢慢往家捱去。
牵黄自打马往回奔，命人向内通传，备好藤屉子春凳往前去接。贾琰本欲拦阻，实在困意难捱，身上无力，也就由他去。
府里赖大、林之孝等人听他一说都慌起来，不知出了何事，偏生内里凤姐儿又不在，只叫人去回李纨探春。
姑嫂二人忙打发了人去，半路接到，一行人又赶回来，到了二门上却不见人，只有一个老婆子在扫地。牵黄便叫：“怎么没人来接二爷。”
那婆子骂道：“放你娘的屁！倒好，二爷如今在园里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园里，你怎么又送到这来了。”
牵黄听了，一跺脚：“该死！我也糊涂了。”说罢又带人往东边二门上跑。
门前早已围了一圈人，见他们过来，换了几个有力气的婆子，才把贾琰又抬回一水间。
第五十八章 陌上花发
贾母本在上房安坐，心知贾琰一回到家，必定前来请安。还命人备了各色茶水点心，吩咐厨房整治肴馔。
因怕贾政又来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他：“倘有你老爷要叫琰哥儿，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今儿哪都不许他去，让他陪我好好吃顿饭。”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
底下人听了都笑，直说等二爷到了，索性把门一关，谁也不放出去。
如此高兴着等了一会儿，却一直不见贾琰来，叫琥珀去前面问，回来时却支支吾吾说：“二爷已经回园子里去了。”
贾母疑道：“他既回来了，怎么会不来见我？”
琥珀又看了看鸳鸯，这才犹豫道：“听说是抬回来的。”
贾母听了急问：“这是怎么个话儿说的，什么叫抬回来的？”
琥珀道：“细致的倒不知，只听几个婆子说是抬回来的，二爷在那藤屉子里躺着不动弹。本想去外间问问跟他的小厮，说是让老爷叫去了，没见着人。”
贾母听了更慌起来，又叫凤姐儿，才想起凤姐儿不在，再叫李纨，李纨却也不在。
鸳鸯见了劝说：“大奶奶应是忙着二爷的事去了，老太太略等一等，再打发人请去。”
贾母哪还等得，也不打算问人了，急叫鸳鸯扶着要往园子里去。
刚站起身还未出门，栖鸾却早过来，回说：“二爷请老祖宗安，这几日有些累着了，不能亲身前来，请老祖宗恕罪。”
贾母忙拉住栖鸾问话：“到底是怎么样了？怎么说都不动唤了？”
栖鸾看了下站的琥珀一眼，笑道：“哪有的事儿，没什么大碍的，只是受了些凉，又一连考了这么些日子，实在是累着了。
二爷说了，休息几日就好，现在已经睡下，请老祖宗不必担心。”
贾母又问：“可去请了大夫没有？可吃了什么东西？”
栖鸾道：“二爷说不用吃药，他自知道怎么调理。刚叫小厨房做了碗酸笋鸡皮汤，等二爷醒了就服侍他吃。”
贾母听完，才略放下心来，命栖鸾一定好生侍候，等贾琰醒了，派个人来知会一声，也好安心。
栖鸾自然应下，又转到王夫人院里回话。
王夫人本也听说贾琰回来的不好，心下着急要过去，只带着金钏儿刚出了院子，正碰见栖鸾。
遂站在院门前听她把话回完，才拉着栖鸾的手道：“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服侍他呢？”
栖鸾见说，忙笑回道：“附鹤还守着呢，屋里小丫头子如今也好了，都会服侍了。二爷怕府里下人们瞎传，惹老太太、太太担心，别人又回不清楚话，这才叫我来的。”
王夫人听了才点点头道：“好孩子，好在有你们俩守着他，我就放心了。快回去吧，他醒了告诉一声，想要什么吃什么，只管来要来。”
说罢也不叫栖鸾再进屋，忙放她去了。
再转回屋来，凤姐儿和宝玉自又问了一遍，王夫人对他们将话说了。
又想了一想，才问凤姐儿道：“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
凤姐儿道：“姨娘的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原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
王夫人听了，半日又问：“老太太屋里的丫头，有几个一两的？”
凤姐儿道：“八个。如今只有六个，那两个，一个是栖鸾，一个是袭人。”
王夫人点点头说道：“这就是了。他兄弟两个按例，并没有一两的丫头，栖鸾和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
凤姐笑道：“她俩原就是老太太的人，不过借给了兄弟两个使。她们这二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
琰兄弟屋里的附鹤、宝兄弟屋里的麝月、檀云那些个才是正经的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其他小丫头子，每月人各月钱五百。”
宝玉一旁听了笑道：“这账我竟不用算，只听凤嫂子这一车话儿，我就都迷糊了。”
凤姐儿笑道：“你迷糊，我可不敢迷糊。”
王夫人又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栖鸾，把她的一分裁了。
再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四两银子来分给栖鸾、附鹤各人二两。
以后她们俩的份儿，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
宝玉笑道：“栖鸾姐姐原就是老太太房里的，倒也罢了。附鹤姐姐怎么也归到太太房里来了呢？”
王夫人笑道：“附鹤这孩子，我看着也极好，是个有主意的，虽不比栖鸾温柔平顺，做事沉稳。可她的那一种行事，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也实在难得。
最难得的还是她们俩，满心眼里都是琰哥儿，只要有这一点，就算她们是最好的了。”
宝玉听了，笑道：“这倒不假，二哥哥屋里的事，她们两个是最操心不过的。”
王夫人笑道：“琰哥儿也是个有福气的，能够得她俩长长远远的服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
凤姐儿听了，忖度一晌，忙笑着应了。
贾政这边，本在梦坡斋又找了几个能为的清客相公，只等贾琰来回见。忽听了情况，又忙叫牵黄、擎苍来问话。
听他俩回完，心下只一片黯然，叹道：“到底还是年岁太小，挨不住苦楚。些许风霜就垮下去了，看来今科是无望矣。”
詹光见状，只在一旁陪笑道：“这些日子，府里确是事情太多，世兄劳累着了，老世翁也无需太过苛责。”
单聘仁也道：“世兄年纪还小，纵然今科稍有失手，下一科也必定高中的，说不得再打磨三年，当更展宏才了。”
贾政听了虽觉有理，仍只是垂头叹气，众人又来回解劝到底难平。
正闷着，书斋外忽有人报：“老太君请老爷过去。”
贾政忙回过，告别诸人往贾母上房去。只一进屋，就见贾母满面怒气。
不等贾政问安，便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竟是将贾琰遭的罪都怪在了贾政头上。贾政也不敢辩驳，只喏喏赔笑受承着。
第五十九章 春困消停
潇湘馆里，黛玉算着贾琰该从贡院回来了，自收拾了一番，本要往贾母上房去，外面却报说迎春并惜春来了。黛玉以为是要伙着同去，便起身去接。
见二人无精打采的，因问：“从哪里来的，怎么不高兴呢。”
惜春道：“从老祖宗那儿过来的，原是等着二哥哥回来见面，谁知栖鸾姐姐来说，二哥哥累着了，起不来。”
黛玉心下一惊，正要遣人去问，门口又叫：“附鹤来了。”
黛玉忙接了进来，正要开口相询，又念着迎春惜春在旁，一时不好言语。
附鹤见了，与迎春惜春问了好，笑说：“二爷已回来了，让我来跟姑娘们说一声，这几日累了，改日再来和姑娘们说话儿。”
说着手里递过一件东西来：“这是上次从林姑娘这借的，二爷让我来还了。”
黛玉心忖，并没有借过什么东西出去，知是贾琰特意送来的，接过看时，原是一只白玉净瓶。
黛玉心下立时了然，这是让自己不必担心，他自平安的意思。
因笑道：“原来是这件东西，你回去告诉二哥哥，我收着了。”
附鹤笑笑，又特意说明：“既然二姑娘和四姑娘都在，我就不再跑一趟了。”
惜春却说：“三姐姐在大嫂子屋里呢，你直接过去就行了。”
附鹤说着知道了，一路出去。
黛玉拿着净瓶，想了一晌，又回头去桌上，将前日那根桂树枝抽出，插到这个瓶子里摆好。
惜春笑道：“如今花也开了，林姐姐怎么只插了一根树枝子在这里。”
黛玉道：“桂树也自有桂树的好处。”
迎春又叹道：“原以为二哥哥是要蟾宫折桂的，现在看来，今年怕是难了。”
黛玉笑道：“你们这次听我的，他必能中的。”
迎春、惜春对视一眼，俱是不解其意。
只有黛玉仍笑着，来回看那束桂枝。
一连几日，贾琰只在房里酣睡，直到养足了精神，才出门去各处重新拜见。
贾母、王夫人等自不必细说，宝玉在房里，隔着窗叫喊了几遍要出来。贾琰只说不到日子，不许再闹，不然仔细着你的皮。宝玉遂不敢再出声。
又到贾政处问安，贾政竟只字不提春闱之事。只说前日因着老太太身上不好，赵姨娘自愿去铁槛寺修行，为老太太持戒祈福去了。
贾琰见贾政佯作无事的样子，只点点头，也不再多言语。
又转到邢夫人屋里，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更难得的是竟见到了贾赦。
请罢安，贾赦便拉着他笑道：“没事儿了就好，人没事儿就是最好的，功名什么的不用放在心上，以后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