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三人玩笑,宝玉早上前,往宝钗身边一坐,又问一遍:“何时来的,也不使人叫我?”
宝钗默默站起来,作势去重拿了几磊码子,再回来只在一旁椅子上坐下。
湘云道:“我又不是来找你的,叫你做什么?”
宝玉笑道:“我正有事找你,你不告诉我,我的大事就要耽误了。”
湘云奇道:“什么大事?还得我来才能办?”
宝玉看了看黛玉,又向湘云道:“在这儿一时说不清楚,你去我那边,让你袭人姐姐跟你说。”
说着就要伸手拉湘云,湘云忙一抽手,又在他手背上一拍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呢?”
宝玉只得收回手,自己揉了揉讪讪笑笑:“横竖你来了就知道,快走吧。”
说着,一径下炕去了。
湘云一边嘴里嘟嘟囔囔,一边还是将手里数码儿收了,跟着宝玉离了蘅芜苑。临出门时还不忘又朝炕上钗黛二人,晃了晃手里的荷包。
黛玉笑道:“宝玉这又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连咱们都瞒着。”
宝钗笑道:“八成是袭人姐姐找史大妹妹有些体己要说,没去服侍宝玉前,在老祖宗屋里,就是袭人一直照顾史大妹妹的。”
黛玉听了点点头,一边收拾围棋子儿,一边不经意地问:“我竟不知道这个缘故,宝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宝钗也过来帮着收拾,说道:“原是前阵子你都不在,我和几个妹妹聊起过这事儿。”
黛玉又道:“那栖鸾和附鹤两个姐姐,以前也是老祖宗房里的?”
宝钗笑道:“这我倒不知,没听姊妹几个说过。只是听她们说,栖鸾姐姐温和稳重,附鹤姐姐性子跳脱些,为人都是深可敬爱的。”
黛玉自点点头,经过扬州这么长时间相处,她当然知道二人都是顶好的。
贾宝玉这边出离了蘅芜苑,携着湘云就往一水间去,湘云奇道:“不是去找袭人姐姐么?”
宝玉道:“找她做什么,原是有这么件事,须得你跟我一起,到二哥哥那去分说分说。”
湘云自是不知其意,宝玉一边走,一边把自己心里想的,与湘云说了一遍。
湘云道:“有这回事?怪不得年前我在林姐姐屋里住着的时候,总觉得他俩不尴不尬的,说不几句话就红脸儿,原来这里边是有不对付。”
宝玉听了,更觉自己所猜不错,笑道:“你既也察觉了,你说说,这是不是不应该。”
湘云沉吟了一下道:“这确是不该,林姐姐虽行事有些尖酸,可人是好的。爱哥哥原本是个能容人的,怎么看不清呢?”
宝玉叹道:“二哥哥自小在家,对谁都是极温柔和善的,家里姊妹们哪有人向他使性儿?就连我都不敢不听他的。想必是家里人给他惯坏了,听不得别人一句半句尖话,说起来这也怨我。”
湘云看他说的郑重,噗嗤一乐道:“听你说的,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他哥哥呢!”
还正说着,二人已走到一水间,叩开院门,只见栖鸾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绫袄,青缎背心,下面水绿裙子,正在院子里侍弄墙边的一株梅花。
宝玉忙上前道:“这事儿怎么是姐姐做的?院里专管拾掇花草的人呢?”
栖鸾还未说话,廊下附鹤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笑道:“你还不知道她?就爱收拾花啊草的,人家弄得,总没有她自己经心。”
宝玉再看,附鹤斜坐在栏杆上,穿着银红窄边小袄儿,一样的青缎掐牙背心,白绫细折裙,托着一把瓜子,地上瓜子壳已洒了半圈儿。
第五十二章 错劝哥哥
宝玉笑道:“姐姐不说去帮忙,还在这儿说起风凉话了。”
附鹤道:“我干的活儿,她也看不上,受这个排喧,还不如轻省些。”
栖鸾笑骂道:“你这烂了嘴的,我什么时候挑过你的眼,就在这告我的刁状。”
一边说着,栖鸾抽出随身的帕子擦了擦手,又让二人进屋吃茶。
宝玉与湘云进屋一看,原来凤姐儿与探春也在,笑道:“凤嫂子今天怎么得闲来园子里?”
凤姐儿笑道:“原是来找琰哥儿问几句闲话儿。”又对一旁坐的贾琰道:“我和你哥哥就是这么个打算,你觉着可还有什么不到的地方?”
贾琰笑道:“凤嫂子和琏二哥的主意已是极好,只是我怕如今事情多了,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三妹妹素来是个有主意的,还望凤嫂子也多教教她,能多少帮上二嫂子些忙,也是好的。”
听他这样说,探春端起茶杯,送到凤姐儿跟前笑道:“还承望二嫂子多费心。”
凤姐儿忙接过手,匆匆喝了一口,把茶杯撂下,一把拉住探春的手笑道:“先说好了,跟着我可不是个轻省差事,三妹妹你到时候可别来找你哥哥告状,说嫂子我苛待你。”
探春笑道:“这是说哪里话,嫂子愿意教我真本事,才是拿我当亲妹妹待呢。”
凤姐儿听了更是欢喜,对贾琰道:“那我就不跟你说了,这就带着三丫头先回去,你和宝玉他们说话儿吧。”
说着又含笑与湘云招呼一声,带着探春走了。
宝玉仍看着门口,问贾琰道:“凤嫂子和你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贾琰笑道:“都是些家务事,横竖与你不相干的。倒是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还有云丫头,怎么不去和你几个姐姐玩?”
听贾琰问话,宝玉才回过脸,也不敢抬头,只用眼光使湘云开口。
史湘云原是个爱说话的,可这事儿思来想去,总没个起头儿,便也低着头不做声。
贾琰见二人互使眼色,又都不开腔,心下好奇,问道:“到底是什么事,这么吞吞吐吐的?是不是宝玉又惹到妹妹了?”
湘云听了,知是躲不过,忙道:“不是不是,宝玉并不曾惹我。”
说着,心念一动便顺着说道:“倒是现在有这么一个缘故,因着不知什么事吧,林姐姐生我的气,不太愿意同我玩。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爱搭理我,爱哥哥你说这样对么?”
贾琰以为确有其事,心说湘云本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说话又欠考虑,兴许哪句话说的过了头,招惹了黛玉,也许是有的。
可又想,平日里黛玉对姊妹们,当不至于如此小性。
便笑问道:“云妹妹到底是干了什么?惹得林妹妹这样生你的气。”
史湘云哪里干过什么,只能顺嘴瞎编道:“这不是都知道我有个金麒麟,那日说笑时林姐姐想要看看,偏生那天刚巧落在家没带来,我就说改日再拿给她看。
谁知她听了,只冷笑一声,说什么:‘好金贵的东西,我连看都看不得了。’然后就不愿意理我了。”
贾琰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认定必是这个缘故了。
因说:“这也简单,你既知道是为了什么,下次来时就把那物件拿来,给你林姐姐好好看看就是了。”
湘云只得继续编下去:“原是我弄丢了,又怕说出来林姐姐不信。”
贾琰奇道:“怎么就弄丢了,这不是你随身的物件儿么?”
湘云此时满脑子都在编故事,也不管其他,只硬着头皮道:“丢了就是丢了,哪有这么多的缘故,爱哥哥你只说,林姐姐是不是不该生我的气。”
贾琰笑道:“你林姐姐当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当真恼了,只是觉得你不该重物轻人,你只要去跟她说明白,她自然不会生你的气。
这么些年了你还不知?你林姐姐这个人,嘴上尖刻,实际心里是最软和的,挨不住几句好话。
性子又温柔,为人又和顺,你只听我的,多去说两句好话,她必不能怪你。”
说了这么一大串,贾琰心想以湘云的大度,当算解释开了,遂端起茶杯润润嗓子。
一旁宝玉听贾琰这么说,又觉添了三分拿手,也附和着:“我也说呢,林妹妹的人品是真真好的。”
湘云听了便奇道:“那爱哥哥怎么就烦了林姐姐呢?”
“噗!”贾琰一口茶喷了出来,“我哪里就烦她了?”
宝玉忙又朝湘云使眼色,湘云只闭口不言。
贾琰问道:“这又是谁跟你说的?”
湘云仍不答话,只拿眼睛觑着宝玉。
贾琰沉下脸来,问宝玉:“你又在这搬弄什么是非?”
宝玉只涎着脸,笑道:“原是我看前些日子你和林妹妹一见面,就仇人似的,话都说不两句,进了园子也只躲着我们。
我跟你说,你可不能这样,纵然林妹妹有什么不是,毕竟她是咱们至亲的姑表姊妹,又是一个人寄住在这里。你整日给人脸色看,她又是个仔细人,肯定是要难过的。”
听他如此信誓旦旦,贾琰只觉无奈,又看了看湘云,也是一脸上写着宝玉说的对呀,爱哥哥你可不能这样。还冲贾琰当事儿的点点头。
贾琰只能扶额叹息道:“哪有这回事,我是近来忙着备考,没时间天天去陪你们玩,怎么就怪到林妹妹头上。”
宝玉仍不信:“那分房子那天,我看你俩刚说了一句话,林妹妹抬腿就走了,你一生气也走了。后来又分娘娘的赏,你俩一句话都不愿意说,我原想劝和劝和,你还让我闭嘴。”
贾琰正想分辩,宝玉又说:“你也别想骗我,我跟你说,就是袭人都看出来了,林妹妹怕是早心里怨着你呢。
依我看你得自己先反省反省,再好好去跟林妹妹聊一聊,把这个疙瘩解开,不然她又得迎风洒泪、对月伤心的,白作践身子。”
贾琰怔愣住,怎么现在都轮到宝玉教训自己了。可又不好与他多解释,只能无奈说自己以后会和黛玉好好相处,不会心存芥蒂。
宝玉这才笑道:“对咯,这才像是个做哥哥的样子呢。”
湘云笑骂道:“我看你是疯魔了,敢这么跟爱哥哥说话。”
谁知宝玉听了这话,突然“嗳哟”了一声,说:“好头疼!”
史湘云只以为他做顽,笑道:“该!”
宝玉却一蹦三四尺高,大叫一声:“我要死!”
第五十三章 怪力乱神
且说宝玉一蹦三四尺高,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
史湘云并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
贾琰一见,一颗心已沉到谷底,想是自己跟赵姨娘说的那番话,终究没起作用,这个糊涂人还是做出了糊涂事儿。忙上前一把揽住宝玉,不教他拿刀弄杖,寻死觅活。
贾母、王夫人来到见了这场面,唬的抖衣乱颤,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哭。
于是惊动诸人,连贾赦、邢夫人、贾政、贾琏、薛姨妈、薛蟠并赵姨娘、周姨娘、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
贾琰怀里死命揽住宝玉,见赵姨娘进来,只恨恨盯住她,却因众人都在旁,一时也不好质问。
赵姨娘见了贾琰如此,心里已惊慌起来,只往众人身后躲藏。
园内本就乱麻一般。正没个主见时,只见探春钗发散乱,颊边甚至带了两道指甲刮的血痕,一边大哭着,一边跑进来喊着:“二哥哥,二哥哥救我,凤嫂子要杀我呢!”
再看探春身后,凤姐儿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了人,瞪着眼睛就要杀人。
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在后跟着。
贾政等心中也没有主意,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贾琰见状,忙叫几个人来替他按住宝玉,又命将凤姐儿与宝玉都抬至王夫人上房,再返回头来安慰探春,查看伤势。探春只挨着贾琰,抽抽噎噎哭个不停,已是吓至心头,连话也说不出。
赵姨娘见伤了探春,心下自悔,待想上来问询,又怕贾琰,只得站在一旁拭泪,那副心疼状也有了三分真情。
贾琰忙叫人送探春回秋爽斋,又叫湘云去找宝钗、黛玉并迎春、惜春一道过去,好生陪伴。又叫栖鸾、附鹤过来,如此这般安排一番,才跟着众人转至王夫人上房。
只见他叔嫂二人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
贾政只觉厌烦,挥退众人来问贾琰:“琰儿,你看他二人是什么病症?”
贾琰自然知道,这是赵姨娘教马道婆,给他二人施了一道魇魔法,只是现在未有实证,不敢言明。遂胡乱编了个病名,向贾政说道:“此病说险也险,就看二嫂子与宝玉的造化如何了。”
一旁贾母王夫人听了,益发哭个不住,贾琏也抢上来,拽着贾琰一条胳膊道:“兄弟,好兄弟,哥哥求你,一定救救你嫂子罢。”
贾琰只点点头,安慰了众人一番,又说回房去拿东西,脸黑似水地走出上房。
正碰上栖鸾、附鹤过来,栖鸾道:“按二爷吩咐去找了,确实是有这些东西,在宝玉和二奶奶床底下掖着。”
说着拿出来给贾琰看,原是十个纸绞的青面獠牙的鬼,并两个纸人,上写着凤姐儿与宝玉的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