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道：“这阵子雨下的，我这胯骨轴一阵阵的疼，不服老也是不行了。”
凤姐儿站在当地，笑道：“往年哪里有这样大的雨水，不过偶尔一年，莫说老祖宗，就是我这磕膝盖儿，走起路来还发酸呢。”
贾母看了一圈又问：“二丫头怎么没来？”
凤姐儿看了邢夫人一眼，才回道：“二妹妹身上不好，在家歇着。”
贾母道：“好容易林丫头回来一回，偏她又病了。可打发人去看过，有妨碍无妨碍。”
凤姐儿笑道：“老祖宗放心，许是这几天伤了风，疏散疏散，吃几剂煎药就好了，并不妨事。”
说着话，有人回说：“林姑娘回来了。”
贾母便在榻上支起身，凤姐儿过来笑道：“老祖宗就躺着罢，林丫头又不是外人。”
贾母才又躺下，林黛玉已进屋来。
先与贾母见了礼，又见了薛姨妈及邢王二夫人，不及与李纨、凤姐儿及姊妹们厮见，凤姐儿便过来拉黛玉的手，笑道：“快让老祖宗看看瘦是没瘦，整日家哪一天不念你七八十来回呢。”
拉到贾母榻前，黛玉在榻边坐了，贾母便拉她的手，摩挲一回，又细看一回面目，笑道：“倒是比原在家的时候还要精神些。”
黛玉笑道：“不敢惹老祖宗费心，要是叫老祖宗看出不好来，只怕是我的罪过。”
贾母听了，笑个不住，说道：“你知道就好，如今府里你爹不在家，有什么事若是来不及回我，就去多请教宫里那两个嬷嬷。”
黛玉应下，贾母又道：“你们姊妹去园子里玩一会子去罢，等会儿再打发人去叫你们吃饭。”
于是众人行了礼，纷纷出来。
出了贾母院子，史湘云便笑道：“林大姑娘来了，请你到我的潇湘馆去坐坐如何。”
黛玉笑道：“这才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我才走了几日，就是你的潇湘馆了。”
探春也笑道：“林姐姐若再不回来，咱们诗社里头，就得把你叫个‘潇湘旧友’了。”
众人闻言都笑，一路行至潇湘馆，推门只见石子甬路还是那甬路，修竹还是那修竹，芭蕉也还是那芭蕉。
进到屋里，湘云笑着让座，黛玉仍往那把搭着灰鼠椅搭的椅子上坐。
打眼四周，自己的东西许多都搬走了，屋里陈设却大多未变。
只多了几盆花草，少了几卷旧书。
黛玉笑道：“我都已搬走了，你怎么也不随性儿改一改，这屋里倒还是这样。”
湘云道：“我也在这屋住了有些年了，早已习惯了，有什么要改的。
还留着这样子，我就觉得像是林姐姐还在这里陪着我似的。”
宝玉指着月洞窗外，笑道：“云妹妹还说要在这屋里，再养一只鹦鹉，架子都搭好了，我正在外头寻好的呢。”
黛玉便往外看，果然又在廊下吊了一幅架子并笼子。
正看之间，忽见潇湘馆里原养的那只鹦鹉竟飞了回来，站在架子上叫道：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二百三十八章 能说会道
姊妹们听见，都笑个不住。宝钗笑道：“到底是林丫头才能养出来的，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一上来就是国风起手，叫人怎生得招架。”
宝玉也笑道：“这么一说我倒有了题目了，今儿的社本该是二姐姐出题，既然病了，我就来代拟一个。不如就作‘有朋自远方来’如何？”
探春道：“历朝历代，这个题目怕是已做烂了，不太好，三哥哥还是重新拟一个。”
黛玉先问道：“二姐姐怎么病的，你们可都去看过了。”
探春道：“昨日我去过了，只是没见到人，说不是什么大症候，许是这几日见天下雨，心里腻住了”
黛玉便将给姊妹们带的耳环，命紫鹃都掏出来，笑道：“原是给你们一人备了一副，咱们不如都去二姐姐那里，我既回来了，也不能不去瞧一瞧。”
众人都说很是，便同往紫菱洲来。
但见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都觉摇摇落落。
通报罢进到院里，司棋迎出来，笑道：“宝三爷、姑娘们都来了，请进来坐。”
又挨个倒上茶来。黛玉一眼瞥见，那边燕坪还摆了一局残棋，便问道：“二姐姐身上可大安了？”
司棋道：“劳姑娘记挂，只是还不甚好，不便出去。姑娘好容易回来一趟，我们姑娘不能来见一见，说几句话，倒怠慢了。”
黛玉笑道：“都是自家人，哪里有什么怠慢不怠慢。”说着掏出一副坠子来，交与司棋道：“这是带给二姐姐的，烦你收着。就说等姐姐大安了，下次再来见。”
司棋忙应了。众人也不再多留，略说了几句，一齐出来。
正遇见贾母打发人来吃饭，遂都往前来。
一时饭毕，漱口吃茶。略坐了一坐，贾赦打发人来请邢夫人回去，贾母便命去了。
又有周瑞家的上来，向凤姐儿回事，凤姐原要到侧壁去听，贾母笑道：“你与你婆婆，又都在这里弄什么鬼儿给我，就在这里回。”
凤姐儿便笑道：“不是什么正经大事，原是去年冬天来串过门子的一家亲戚，她家里原受了灾，当时给了她家一点子粮食和钱。
这刘姥姥倒也是个知恩图报的，挺大年纪今日又专意地来了。说是这一茬子果菜收成得多，当尖拣了好的，给府里送来，算是承谢。”
贾母问刘姥姥其人，王夫人便将前处两家瓜葛说了，贾母笑道：“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
凤姐儿见贾母动了兴儿，忙叫周瑞家的下去请刘姥姥。
众姊妹闻听，也都好奇，便也不再说起社之事，只在贾母屋里闲话。
一时平儿与周瑞家的，引着一个老妪上来。看她身形健朗，只是背稍有些驼，一身蓝布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虽花白了，却也梳得整齐，一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那老妪也不敢多看，只绕着略扫一圈，便往贾母榻前去。一开口，声气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道了万福，笑道：“请老寿星安。”
贾母原躺在榻上，此时欠身起来，也笑问了好，使人请刘姥姥坐下。
刘姥姥原是认得凤姐儿的，在凤姐儿房里时，便觉得是天上才有、地下再无的地方。
此时见这大房里金翠闪灼，更胜凤姐儿屋子。又坐着满满一堂花枝招展的人物，连给老太太捶腿的，都是个纱罗裹的美人。
凤姐儿与一个年纪上下不多的素装丽人，都只能站在地下，心中更为惊异，哪里敢坐。
还是平儿上来，附耳点了两句，刘姥姥才又与薛姨妈、王夫人致了意，方敢坐了。
相叙起年庚，刘姥姥比起贾母还要大上几岁。说起身子骨，却又比贾母还强上不少。
刘姥姥笑道：“我们庄稼人，原就是来受苦的，比不得老太太生来是为享福来的。”
聊了几句，贾母因见这刘姥姥虽贫寒，却说话有条有理，极有眼色。不似一些老昏头的颠三倒四，又脾气孤拐。
于是心里越发得了意，便使凤姐儿留刘姥姥多住几天，讲一些外头的乡野见闻，与众人听来解闷儿。
凤姐儿见贾母难得高兴，忙再三留了，又叫小幺儿带出板儿去玩，使人给刘姥姥倒上茶来，细细与贾母说话。
刘姥姥原不是个粗口笨腮的，惯会说些乡野里的故事传奇，便把所见所闻的筛拣了，说与贾母听。
起先不过说些农事，因贾母说正想着一口地里的新鲜瓜菜吃，刘姥姥便来了。
刘姥姥笑道：“也是老太太的福气，神仙驱使着我不得不过来的。
今年雨水多，这地里的西瓜、黄瓜、茄子碰见这样大水，必须得一气儿全采了。不然烂在地里，才是糟践。
又有去年下的那场大雪，今年的收成极好，我才想着，这必是咱们府里带来的福分，头茬儿的好瓜菜，必得送来请老太太、姑娘们尝尝才对得起这样好的收成。”
贾母听了，更为欢喜，忙命凤姐儿打发人去把瓜菜收拾了，晚上就要吃。
凤姐儿应下。又使刘姥姥与贾母说了一回话，便有人来问摆饭。
贾母笑道：“一说起话来，竟又到饭时了，老亲家也尝尝我们这里的东西，虽不比你们的新鲜，也还有几分滋味。”
凤姐儿闻言，忙使人带了刘姥姥下去安排用饭，又在贾母房中张罗。
安下席来，贾母正面榻上独坐，凤姐要拉黛玉来左边第一张椅上坐，贾母道：“你又糊涂了，这做什么，你妹妹是回家来，又不是客。”
凤姐忙笑道：“我这是太久没见妹妹了，想着老祖宗必是更想亲近的，竟把规矩都忘了。”
于是仍按往常长幼坐下，黛玉只觉舒适如旧。
席上见果有几碟新鲜瓜菜，贾母尝罢十分欢喜，又使人将桌上一道金银蹄髈，一道酒酿清蒸鸭子送去与刘姥姥吃。
见此状，凤姐儿回屋用饭时，便又打发了刘姥姥过来。
鸳鸯接住，先使人带刘姥姥去洗了澡，又挑了两件随常衣裳给换上，再领出来仍陪贾母说话。
第二百三十九章 假语村言
此时宝玉等姊妹们，随贾母用罢饭，见刘姥姥又过来了，也都在这里坐着。
因众姑娘们未曾听过刘姥姥说的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
刘姥姥见贾母高兴，第二个见这些哥儿姐儿也爱听，纵没有话，也编出一些来讲。
刘姥姥道：“去年来咱们府里，便是因着那场大雪。后来我们庄上的黄半仙，就说了一个故事。”
贾母先问道：“这个黄半仙是什么人？”
刘姥姥道：“黄半仙是我们村里的能人，会看天气，会算灵卦，听说一手马前神课，是正宗的道家法术。
谁家东西丢了，或是人丢了，找他算上一卦，就准能找着。”
贾母念了声佛，说道：“乡野之间隐士高人，也是有的。”
刘姥姥见贾母信了，便说道：“就是这个黄半仙，他夜里有起来观星的习惯。那一日正看见官道上，太阴星君降世临凡，骑着马从我们村里田头上飞过去。洒出来的月亮光，把几亩地都照白了。”
贾母奇道：“这若是真事儿，可是了不得的大机缘。”
刘姥姥煞有介事道：“再不会错的，黄半仙说，那太阴星君，穿一身白袍银甲，披风也是白的，大个的白马坐骑，飞也似的就过去了。若不是神马，再跑不这样快。
而且自那星君过境之后，我们村里许多家人病都好了，田里收成也都好了，我们今年原还预备着，要给星君建祠堂呢。”
贾母道：“是该如此，凡人得见神仙，是有大福分的事儿。”
又嘱咐凤姐儿道：“走时单拿出一笔来，请老亲家带回去，算是咱们府里的供奉。”
刘姥姥喜得浑身发痒，笑道：“若那样，我托这星君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
于是又想了一篇话，说道：“说神仙不神仙，去年就因为遭灾，那边几个县里，朝廷也都派了赈灾的老爷。
听我们庄里有浮平县的亲戚说，他们那边去的一个老爷，岁数不大，心地却比菩萨都好，又长得极为俊秀。
他们一个县里的人，都说为官的老爷，原就都是天上的星宿。他们县里派去的这个，是个长生不老的神仙托生的，不然何以有这样的相貌。”
宝玉听了，虽捂住嘴仍是笑出了声儿。众姊妹见了，也都想起来，纷纷低头。
贾母便问笑什么。宝玉道：“回老祖宗，不是孙儿轻浮，是这位姥姥提起来，去浮平县赈灾的神仙老爷。我便想起曾听二哥哥说过，他去年出去赈灾，去的就是浮平县。”
贾母闻言，想一想也笑道：“是了，是琰哥儿去的。”
便对刘姥姥道：“你说的赈灾的老爷，是我的孙子，不是什么神仙，就是他年纪还小呢，今年才十七岁，已经在朝廷做官了。”
刘姥姥忙笑道：“原来是咱们府里的哥儿，怪道教人认成神仙了。就是我一眼看见老太太、太太还有众位奶奶、小姐，也觉得是那画儿上的仙姑走下来的。这样一听，也算对上号了。”
贾母闻言，便使刘姥姥将所谓浮平县的亲戚所言，仔细说来与众人听。
刘姥姥便依言添油加醋说了一回，其间不乏赞颂，贾母听得更加喜悦，笑对王夫人道：“比琰哥儿说的有意思。他在家里头，跟咱们娘们儿一说起来，都是容易的。差事简简单单就办成了，一应的辛苦也不说。
这些话，还是得从经历过的人嘴里听见，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故。你们做老子娘的，养了个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