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鸾道:“是宋妈妈去的,林姑娘也未说什么,只说多谢。”
贾琰听罢,略微怅然,端杯又吃了一盏茶。
外头的雨仍肆虐着。
窗屉子上的纱都湿透了,原本秋香色的软烟罗,一点也轻乎不起来,反塌在窗格子上。
透过几扇揭开的窗屉子向外看,屋子前后的水塘里头,几只绿头鸭叫雨打的找不着北,偎在一起埋着头。
一对儿彩鸳鸯倒是寻了一枝子树影儿底下藏着,天上雷声一闪,两只鸳鸯就抖一回膀子。
贾琰眯眼看了一会儿,水面叫雨打的似开了锅,天儿又黑。
忽有人来报说,前院里送进来几样东西,说是忠顺王府派人送来的。
贾琰便叫拿进来看,一个是檀木小匣子,里头装的是忠顺王京郊大营的令牌。心思道:看来太子殿下已然去找过忠顺亲王,这是忠顺王意思要使他们放开手去查了。
想毕,再看另一样,是两件蓑衣,并两个大箬笠。
栖鸾笑道:“这是什么个意思,怎么还要你去打鱼不成?”
附鹤看了看道:“这个草编的确是精致,不像外头卖的刺猬似的。”
贾琰闻言,披上试了试,又把箬笠也带上,卷了裤腿,趿拉着木屐,就走到院子里。
果然这一身穿着,丝毫不透雨水,又轻便非常,与市卖的都大不相同。
附鹤指着他笑道:“真像是一个渔翁。”
试了一遍回来,贾琰便叫人将另一身包了,去林府送给林黛玉。
又嘱咐道:“告诉林姑娘一声儿,我明儿要出京一趟,许得有个七八日回不来,天气若晴了,就请她到府里来看看老祖宗,老祖宗近日念她念得紧着。”
栖鸾答应了,打点齐备,又叫过宋妈妈来,先使她去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二门上备了小车,又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遍,才打发她去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巴山夜雨
宋妈妈到了林府,通报毕有家下人引着,一路进到黛玉所住院子。
这方院子是内院二进的东跨院,一明两暗三间房舍。因着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极为繁茂,被黛玉相中了,于是住到这里来。
桂花树下小池塘,连着后园子里的小湖。一圈回廊边凸抱厦,黛玉正坐在底下看雨。
林黛玉并不爱看夏天的雨,太滂沱了。不似春雨朦胧润泽,缱绻多情,也不似秋雨萧瑟凄凉,摧人肝肠。
夏天的雨总有一种洗彻天地的疯气在里头,连响雷打闪也是痛快的。像史湘云?也许是有的。
往常黛玉秉性柔弱,禁不得霹雳之声,小时候一旦打雷,贾敏就会过来陪她。
后来到了荣国府,碰上雷雨夜,贾母便会叫人把她从碧纱橱里挪出来,搂到怀里与她同睡。
再后来搬到潇湘馆,贾母也时常嘱咐屋里丫头和老嬷嬷,碰见打雷要多陪着黛玉。
到如今,黛玉已能自己坐在院子底下,看天上的苍龙斗狠了。
紫鹃叫人在两旁边支起围屏,劝道:“姑娘,回去罢,雨太大了,这里也潲雨,再打湿了,当心作下病来。”
黛玉笑道:“哪里就这样柔脆,好大的雨,难得一看的。”
一面说,一面将手里的果子掰碎了,往池子里扔。
池子里头的金鱼个顶个的大,冒着雨翻上水面来跳波,鱼嘴一张一阖吞吃着油面果子。
鱼是整治园子时,贾琰叫人放在后湖里的。听说这种鱼最傻,见钩就咬,比大观园沁芳溪里的鱼好钓得多。
黛玉也试着钓了几回,倒也不觉得哪里容易,许是贾琰胡说取笑她的。
愿者上钩罢了。
正想着,雪雁引了宋妈妈进来。黛玉见了笑道:“劳烦妈妈,早起刚来一趟,这会子又来了。”
宋妈妈笑道:“大姑娘说哪里话,这都是该当行的事儿。”
黛玉便请她坐,又叫人倒茶来给她吃。宋妈妈告了罪,先将来意说了,使人把蓑衣斗笠递上来。
紫鹃接过。宋妈妈才在挨边的小杌子上侧身警坐。一时雪雁倒了茶来,宋妈妈起身接了,笑道:“多劳姑娘费心。”复又坐下。
黛玉问道:“这也是二哥哥打发妈妈送来的?今儿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也还不到散班的时候。”
宋妈妈道:“听说是宫里给放了半天的假,叫回来休息打点。
二爷还有话叫说与林姑娘听,明儿二爷要出京办差,许得些日子才回,请姑娘放心。若得闲了,就请姑娘回园子里去住几天,老太太想着姑娘呢。”
黛玉点了点头,早上贾母也打发了人来,给送了两碗燕窝百合莲子羹,说是雷雨天里安神补气的。还带了话说,叫回去住几天。
黛玉道:“二哥哥要到哪里去办差,是什么差事可说了?”
宋妈妈道:“这却不知,没多问过。只知道这两件蓑衣是忠顺王府打发人送来的,一件二爷留着了,叫我来给姑娘送这一件。”
黛玉又叫紫鹃进屋去抓了把钱出来,递给宋妈妈。嘱咐道:“妈妈回去还是老样子,别提我的话。”
宋妈妈忙又站起,笑着接了,口内说着:“知道,林姑娘放心。回回我只对二爷说,姑娘说了‘多谢’,再没多说一个字的。”
紫鹃笑道:“妈妈再吃杯茶罢。”
宋妈妈推让一番,告辞去了。
雪雁笑道:“姑娘也是,回回留着人问东问西的,又不叫人回去告诉二爷。二爷在家里,不定如何惆怅呢。怎么姑娘一回家,反疏远了。”
紫鹃笑道:“也该让二爷急一急,回回让个老婆子来送东西,怎么就没想着画幅画,或是写封信过来给姑娘。”
黛玉道:“你如今了不得,也会学人算卦了。我哪里就存了这个心思,你在这里胡编排。”
紫鹃笑笑也不戳穿,只从桌上又拿起拿身蓑衣来,给黛玉看说:“编的好精致,看着不似街市上的俗物。”
雪雁也拿过斗笠来瞧,一抽顶心,竟是活的。笑道:“这个有趣,做个草帽圈戴着也有意思,又轻省,又便利。”
二人便请黛玉起来试一试,黛玉原不肯,架不住二人罗唣,只得起身试了一回,
雪雁又爬到凳子上,先将黛玉的簪钗卸了,头发抿了抿,细心将箬笠扣好,在秀颈前打了个结。
退开两步,二人看着都笑。
黛玉也笑道:“你们两个真学坏了,净拿着我取乐儿。”
紫鹃道:“姑娘这样看,活像那画儿上的渔婆。”
雪雁忙道:“姑娘等一等,我进去把钓竿子给姑娘取出来,姑娘穿着这个钓会子鱼,说不得就钓上来了。”
黛玉听了,又是气又是笑,将那蓑衣撇在地上,啐道:“两个蹄子不得好死。”
紫鹃雪雁忙上来将蓑衣箬笠都收了,又扶黛玉进屋。
进内室开了妆奁,重新将簪发钗环理好。黛玉便叫打开首饰柜子,选几样出来,过几日回贾府时,送与姊妹们。
挑了一回,选出十来对耳环,有嵌宝的,有镶珠的,有素圈绞丝的,有坠流苏的。
又看见柜子最当间搁着的檀木盒子,螺钿镶金描着鸾凤。
紫鹃见了,伸手将盖子揭开,露出其中银钏、银镯。自然是贾府的纳征之礼。
银镯倒也罢了,无甚稀奇,只是花样繁密些,略有些新巧别致。是拿十足的雪花银压出银丝,在银胎上累出祥云、水纹、鸳鸯等花样来。
一对银钏倒是花了大功夫。所谓银钏,便是拿银子抻成银条,打成一圈一圈的螺纹镯。少的三五圈,多的十几圈,戴起来一圈一圈缠在臂上,所以又叫缠臂银。
黛玉这一对倒没那么多,正好九圈。难得的是每一圈上也都拿银丝,盘了一种花的纹样在上头,花心里还点着彩宝。
紫鹃笑道:“这东西拿回来,姑娘还没试过,今儿闲着无事,何不试一试,看看合不合圈口。若不合适,也好叫人拿去调理。”
黛玉看了一回,笑道:“怎么会不合适,这圈口是刚刚好的。”
紫鹃道:“圈口合适,也得试试纹样才好。拿回来一直搁在里头,反糟践了。”
黛玉便也不再推辞,卷起罗袖,露出一截晶莹的小臂,雪雁过来扶着,紫鹃一圈一圈将银钏缠好。
彩心银花开在银钏上,倒不如说是开在佳人臂上。
第二百三十七章 风雨如晦
雪雁看黛玉试银钏,看得呆了,喃喃道:“银钏也挺好看的,不比金钏差。”
紫鹃笑她道:“收一收你的像儿。”
黛玉道:“你若喜欢,回头要过纹样来,等你嫁人,叫他给你也打一副。”
雪雁听见,拿手划着羞脸儿笑道:“姑娘说的什么话,又不是我要嫁人。”
黛玉闻言,脸色更红,张口骂道:“你这蹄子……”
越说声音却越小,紫鹃雪雁一左一右,都拉着黛玉笑个不住。底下站的丫鬟婆子,只忍着不敢出声儿。
至次日,雷电停了,雨仍下着。
一早贾琰带了刘三、燕九、牵黄、擎苍几个,至城楼街上,汇合了冯紫英。
冯紫英带了家下几个得用的军官,又有太子拨下东宫龙潜尉一队随行。
数十个大汉,跨马背刀,浩浩荡荡出京而去。
贾琰穿着一领雨过天青色的披风,外罩忠顺亲王所赠的蓑衣,头戴箬笠。当先一骑,劈雨分风。
行了数里,雨仍不见小,众人寻了一处道旁小茶馆的窝棚避雨。
窝棚虽在,许是因雨太大,茶馆门只闭着。
众人偎在茶棚底下,只能喝自己带的水。
牵黄过来,从随身带的暖壶里斟出一盏茶来递给贾琰,又要给冯紫英也倒一盏。
冯紫英道:“不必。”说着就从腰间摸出牛皮水囊来,笑道:“要不要来一杯,去去寒气。”
贾琰撇了撇嘴道:“骑马不吃酒,吃酒不骑马。你也留心着。”
冯紫英笑道:“这自家里酿的,醪糟一样,没什么气力的。只为驱一驱风,又不是吃酒做耍。”
一面喝,一面上下打量贾琰,问道:“你这一套倒是轻便的很,又不透雨,是好东西。什么时候,给我也弄一身来?”
贾琰看他穿着寻常蓑衣,草根阔大,又不轻盈,确是比忠顺王所赠差了不少。
便也笑道:“这原也不是我的,你若想要,只找殿下要去,必定有好的给你。”
冯紫英只得摇头苦笑。歇罢一晌,重又上马,随着冯紫英一声出发,众人齐齐打马,再次撞入无边的雨中,往京郊大营而去。
道路泥泞,雨水不停。众人紧紧趱行了一日,晚间终于赶到。
使人验过符信,请入营中。便点齐神机营、武备库等将官胥吏,宣读教令,听候差遣。
因是为着查案,并不为做什么扮猪吃虎,钦差驾到的戏码。宣过朝廷之令后,贾琰便直接将忠顺亲王的军令一并拿出。
营中副将见了,更无别话。几日间调度车马,搬运卷宗,盘点库存都尽力配合,毫不隐瞒。
查了一圈,基本可以确信,忠顺亲王对京郊大营管理甚严,又对朝廷极为忠心,此次流出的火器绝非神机营所出。但以防万一,还是将所有相关的卷宗甄别了,预备押送回京。
就在贾琰率队离京两日后,京城的雨终于是停了。
桂花树的叶子肥厚,雨洗过更显得翠绿。
蝉鸣阵阵。
荣国府后院上房里,贾母歪在榻上,鸳鸯坐在后头拿着美人拳捶腿。姊妹们都在贾母面前承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