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这厮皮糙肉厚,有铁甲防护,不然再深三两寸,就伤及内脏和胸骨了。
“我以为……”
“没看到你杀进洛阳,老天爷都不收我!”
话刚说完,牛催两眼一翻,身体后倒,直接晕死过去。
“来人,来人!”邓忠慌了。
虽说文鸯没能要了他的命,但留下这么大伤口若不及时治疗,一样会死。
几个随军郎中手忙脚乱的将牛催抬了下去。
又是清洗又是敷药,又是包扎。
邓忠一直守在旁边,生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这些年征战,牛催寸步不离,邓忠决意给司马昭“尽忠”,别人都模棱两可,连邓艾都反对,唯独牛催鼎力支持。
好在他的身体着实壮实,这年头的郎中或许没有起死回生的手段,但治疗创伤外伤,极有心得。
连针线缝合伤口的手术都会。
忙到大半夜,牛催气息逐渐平稳,脸色逐渐转红。
邓忠这才松了一口气,去处理军务。
这场大战赢的酣畅淋漓,一万两千陇右精锐,伤亡加起来,不到五百人。
阵亡的一百三十一人中,有八十五人是死在文鸯的百骑冲锋下。
己方斩杀三千余众,俘虏九千七百余,还缴获了大量的粮草、刀矛、盾牌、盔甲、旌旗、牲畜、车辆。
司马伦和司马干打仗不怎么样,排场十足。
单是明光甲、黑光甲、鱼鳞甲、儒甲等精良甲胄就有二十领之多。
四辆马车,无不精雕细刻,还镶嵌了金银宝玉,就连车幔都是上乘的蜀锦。
马车里面也是奢侈无比,锦被香炉、美酒果饯无所不有,竟然还藏了六个绝色女子和三个童子,竹箧里面放着上百颗五石散……
邓忠算是服了,早就听说洛阳贵人们玩得花,没想到花到了这种地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玩什么多人游戏……
可惜司马干和司马伦见势不妙,提前跑了,不然生擒两个司马懿的儿子,更能让洛阳胆寒。
“将军……”九个衣衫暴露的男女跪在邓忠面前,挤眉弄眼的。
“将他们送回洛阳。”邓忠虽然不好女色,但这几个女人皮肤白皙,嫩的能掐出水来,容貌都是上乘,心中不禁有些荡漾。
毕竟是身强力壮的男人,身强力壮。
不过转眼看到旁边三个浓妆艳抹的童子,顿时一阵恶心。
“将军……万万不可,沿途都是溃军,小女子若离了将军,生不如死……”几个女人花容失色。
乱世里面,最凄惨的就是这些有姿色的女人。
周围士卒眼睛都直了,有人直接流下了不争气的口水……
见此情形,邓忠知道这几人不能留在军中,不然士卒的心思都在男女之事上,无心征战,邓忠只得派部曲将他们送回宜阳安置。
士卒们这才平静下来。
“俘虏如何处置?”樊应前来询问,满脸的血污还未擦干,眼中的疲惫掩饰不住。
自从进入南崤道以来,他便忙里忙外,能力提升不少。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邓忠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一群俘虏,说是士卒,不如说是一群民夫,身上连一片铁甲都没有,瘦弱不堪。
连壮丁都算不上。
“属下以为……不如直接放了。”
“为何?”邓忠来了兴趣。
“其一,九千人每日消耗粮草极多,其二,还要分出陇右精锐看管他们,其三,这些人已然破胆,返回洛阳,还能影响守军军心。”
樊应回答的有条不紊。
“就依你所言,放了他们,每日给足三天粮食。”
邓忠大感欣慰,走上这条与天下为敌的绝路,不能只靠自己一人,应该适当挖掘和培养身边有才干之人。
汉高祖起兵,沛县的那群穷兄弟跟着他,几年之后个个都是将相之才,名烁古今。
关羽是杀人亡命的逃犯,张飞是杀猪匠、魏延是部曲,跟着刘备转战南北,也都成了一代名将和万人敌。
以前忙着挣扎求生,邓忠自顾不暇,如今攻入中原,打赢了这一战,洛阳已经唾手可得,到了培养身边亲信的时候。
这次牛催受伤,再一次让邓忠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
樊邓不分家,樊应差不多就是邓忠的远房兄弟。
光武帝在南阳起家,作为新野豪强的邓家、樊家鼎力支持,东汉建立,邓氏的邓晨、邓禹与樊氏樊宏均位列高官,受光武帝信任。
两家是几百年的交情。
樊应祖孙三代跟着邓艾东征西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只不过邓艾一言难尽,只顾自己往上爬,不怎么扶持身边人也就罢了,之前偷渡阴平时,还因牙纛折断,斩杀自己人立威,甚至还将阵亡的陇右军与蜀军合在一起筑京观……
“属下这就去办。”樊应转身就要走。
邓忠拦住他,“从今日起,升你为帐下司马。”
帐下司马,协助主帅处理军队日常事务,包括兵员调度、军令传达及军营管理,相当于后世的参谋长。
牛催的帐下督偏重军事,负责冲锋陷阵,不喜处理军务。
这项任命差不多平步青云,从亲兵百人将直接成了军中二把手。
樊应激动的语无伦次,“属下……这……”
邓忠霸气道:“你只管放手去干,万事有我在后面。”
第一百四十二章 命
与此同时,逃回洛阳的路上。
文鸯护着司马干和司马伦车驾,在夜色中仓皇逃窜。
“红珠啊、白卉啊,夺我爱妾之仇,不共戴天……”
马车中一会儿传出疯癫的笑声,一会儿传出低沉压抑的怒骂声。
车中的贵人没有为阵亡士卒痛哭,反而为几个女人哀嚎……
周围溃军知道司马干的疯病又犯了,下意识的远离车厢,生怕受到池鱼之殃。
其实司马干也不是真疯,而是有特殊癖好。
前几年他小妾病死,停尸在府中,一直舍不得下葬,每过三两日,便行房如故,直到尸体腐烂、臭不可闻,方才恋恋不舍的下葬。
在洛阳城中传的沸沸扬扬,司马家便只能以疯病遮丑。
“文将军。”马车中响起了司马伦低沉的声音。
“末将在。”
所有人能躲,唯独文鸯躲不过去,扯动缰绳,靠近车厢。
“你倒是说说看,我四万大军,如何败的如此之惨?嗯?”
车窗拉开,露出司马伦轻浮的脸,中指在窗沿上轻轻敲动,嘴角却挂着一个极温和的笑。
本来这次出征,司马干才是主将,没司马伦什么事,但司马伦年轻气盛,在朝堂上口出豪言,要让邓忠的一万多“乌合之众”片甲不归。
司马炎这才让他与司马干一同领兵。
司马伦也不是狂妄,顺手举荐了文鸯,准备给邓忠来个擒贼先擒王。
只是没想到陇右军过于强悍,一万多人就敢主动出击,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文鸯硬着头皮道:“末将以为,陇右军骁勇善战,皆是精锐,我军准备不足,被其偷袭得手。”
“不对不对,陇右军虽精锐,文将军武勇冠绝天下,当年对付我司马家的时候,宛若天神下凡,单人匹马就能就能杀的七进七出,如今为何连区区一个邓忠的人头都取不来?”
司马伦冷嘲热讽。
将司马家与文鸯的那层窗户纸直接捅破。
车厢之内,司马干也望了过来,双眼像是荒野中两团绿幽幽的磷火。
司马干与司马师、司马昭一母所出,司马昭对往人极尽猜忌之能事,对这个幼弟却关爱有加。
所以才会在甘露之变时了,让他领兵入宫,挡住曹髦……
伐蜀之前,亲手将洛阳和司马炎托付给了他,让他多多照顾,谁料一转眼,四万大军灰飞烟灭……
四万大军败了也就败了,但洛阳失守却是大罪,他们兄弟两人不想背,也背不起。
更何况司马伦心中有更大的野望。
司马师传位于司马昭,兄终弟及,司马伦的野心便蠢蠢欲动起来。
司马懿晚年嫌弃原配张春华,宠爱司马伦之母柏夫人,司马伦作为司马懿的幼子,自幼便娇生惯养。
本想借这场大战增加自己声望,进一步掌握兵权,没想到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文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粗麻,心知两人要拿他当替罪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也想借这次大胜,向司马氏效忠,表示自己还有用处。
奈何司马干和司马伦一开始就没信任过他,一兵一卒都没给。
那一百三十名骑兵,还是文鸯的部曲……
“末将以为,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败军之罪,而是重振旗鼓,以洛阳城之坚,足以抵挡贼军,待贼久攻不下,士气低落,只须三千骑兵,末将便可取下贼酋邓忠首级!”
文鸯依旧一脸傲气。
“啧啧啧……”司马伦连连咋舌,满脸嘲讽,“文将军真万人敌也,然,我问的是文将军何以令四万大军惨败?”
“这……不关末将之事……”文鸯目瞪口呆。
如果他率四万大军真败在邓忠手上,根本不会逃回来,不是战死沙场,也会自刎谢罪。
但问题是从一开始能指挥的只有自己的一百多名骑兵部曲……
“关不关你的事,尚书台和廷尉自有论断。”没想到司马伦根本一点情面不讲,也一点道理都不讲。
尚书台和廷尉都是司马家的人,司马伦就算一句话不说,这些人也知道该怎么办。
“文将军不会以为我兄长就这么白死了吧?”司马干满脸阴鸷之气,他跟司马师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长兄为父。
司马师没有血脉嫡子,报仇就落到司马干这个亲兄弟身上。
文鸯仰天长叹一声,这些年谨小慎微,本以为司马家会放过他,没想到还是逃不过去,额头上青筋直冒,眼中杀气暴起。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遑论是文鸯?
杀气一出,夜风激荡,周围陡然寒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