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骨
又是夕阳。
散碎的春日余辉洒满平原。
风渐大,卷起地上的柳絮,挥洒进战场,仿佛纷扬的大雪,透着几分凄凉之美。
其中的一缕落在姜维掌心,低头望了望掌心柳絮,又抬头看了前面的昭烈庙前竖着的“魏”字大旗,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悲凉来。
那里是他穷尽一生,都没能守住的家国河山。
自建兴六年归蜀,他追随武侯二十年,执掌北伐兵权二十一年,忍受非议,扛住猜忌,蓄养死士,整备兵马,避祸沓中,周旋钟会,谋复汉室。
熬白满头黑发,熬碎一身筋骨,熬到武侯故旧尽数凋零,熬到益州青壮死伤殆尽,熬到天子开城投降。
也熬到了今日。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如同这柳絮一般浮起,又落下。
“大将军,士卒皆老,三日未饱食,伤兵过半,军心已疲,一万五千老卒,不敌五千养精蓄锐之魏兵,不如暂退南中,保余力以待来日!”张翼见势不妙,来劝姜维。
董厥亦来劝谏:“伯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很明显这一仗他们打不赢,邓艾屯兵于昭烈庙,一剑诛心。
但,他们也退不了了。
庙里面供奉着昭烈皇帝,也供奉着诸葛丞相。
那面“魏”字大纛是对所有人的嘲讽。
姜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武侯当年临别之际嘱我继志恢复大汉,奈何维才智浅薄,屡战屡败,然则不敢有一日忘丞相嘱托,诸公戎马一生,愿退者,可卸甲离去,绝不追责,诸位归乡,耕织终老,愿留者,随我一战,汉祚可绝,汉骨不可折!”
“汉祚可绝,汉骨不可折!”
“罢了罢了,我等这把老骨头,陪大汉走完最后一程!”
张翼和董厥眼中同时爆出一团光彩。
姜维反手拔出章武剑,剑锋迎着夕阳,划出一道惨白弧光,直指陇右军,“将士们,昭烈皇帝在看着我们,诸葛丞相也在看着我们!”
话语被身边的亲卫歇斯底里的吼了出去。
“杀!”
仿佛一声炸雷轰在两军阵前。
号角声起,蜀军顶着大盾向前推进。
邓艾用兵稳狠毒辣,不急于全军冲杀,所有陇右军弯弓搭箭,朝向蜀军,却并不急着放箭。
等后排的蜀军毛收进入射程之内后,方才放箭。
刹那间,绿茵的平原上爆出一团团血花。
蜀军能轻易弄到粮食和刀矛,却弄不来甲胄。
一万六千大军,披甲率不足两成,连续转战到处流窜,原本的铁甲都破损生锈了。
铁甲跟战马一样娇贵,需要定期保养,今年蜀中多雨,铁甲锈的非常快。
不过这些伤亡,并没能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很多士卒脸上涌起狂热之色,飞蛾扑火,一般的冲向着昭烈庙。
铁片碎裂之声、骨肉割裂之声、士卒痛哼哀嚎之声,交织成一片。
几轮羽箭后,蜀军如麦子般倒向一片。
陇右军陷入短暂的疲惫中。
这时蜀军忽然分开,让出中间一条小道。
“杀!”
马蹄声奔踏,一支骑兵忽然杀出。
为首一将胯下战马血红如火,左手章武剑,右手长槊,死死盯着阵前的邓艾冲了过去。
一对宿敌终在战场上相见。
“邓艾!”
凄厉大喊穿透战场,姜维策马飞奔,长槊对准邓艾。
只要杀了此人,就还有复兴大汉的可能。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眼看长槊就要贯入邓艾胸膛,却不料旁边忽然扑出两名甲士。
三声惨叫。
两声是陇右军甲士发出的,另外一声战马,被生生斩断了前蹄,胸腹落地,在地上滑出一条长长的血路。
姜维整个人也被甩了下来,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陇右军一拥而上,正准备了结他时,张翼带着甲士扑了上来,两个人马立时厮杀在一起。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长矛你来我往,夹着满腔的仇恨疯狂攅刺。
姜维从地上艰难爬起,毕竟六十二岁的人,这一摔断了几根肋骨。
“大将军!”
一个老卒上前,刚伸手扶住他,却不料一支弩箭不知从何处飞来,正中面门,从左眼贯入,后脑贯出。
温热的血溅了姜维一脸。
一句遗言没说,老卒就倒下了。
“大将军……”
姜维抬头,却见张翼被三柄长矛同时洞穿了前胸,将他整个人挑了起来,半空之中,他望着姜维,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便头颅一歪,气绝而亡。
“伯恭……”姜维嘴唇都在颤抖。
张翼的尸体被甩了下来。
周围蜀军尽皆胆寒。
张翼的死仿佛战场上的转折,让很多蜀军意识到人终究不是飞蛾,会疲惫,会胆寒,紧绷着的那一口气顿时泄了一半。
在陇右对阵二十年,邓艾的陇右军一直压着姜维打,双方早就形成了心理落差,一方从上到下觉得自己会赢,另一方则山穷水尽,习惯性的认为自己会输……
段谷之战和侯和之战惨败的阴影迅速笼罩蜀军。
多处兵卒不自觉后退,脚步迟疑,握兵刃的手掌不停发抖,目光不再坚毅,只剩疲惫、绝望、麻木。
有人放下长枪,低头落泪,不是怕死,是无力再举起兵刃,半生为国征战,满身伤病,到最后连为国赴死都力不从心。
有受伤老兵瘫坐血泥之中,呆呆的望着战场,望着姜维。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如利箭一般,射向姜维的心。
姜维拄着章武剑,艰难站起。
扫了一眼战场,后阵的士卒,已经有人丢弃兵器,转身逃入暮色之中。
“丞相……”姜维低着头,大口喘息,已经无力扭转战局。
麾下的这些老卒已经尽力了。
这时两三个陇右军甲士提刀围了过来。
姜维猛地抬头,手中章武剑挥出一道寒光,劈翻面前的一名甲士。
另外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左一右冲了上来。
姜维奋起,却也只能击退一人,击伤一人,但手中的章武剑却断作两截。
这柄剑是刘备所铸,传与诸葛武侯,诸葛武侯又传于他,如今却折断在章武庙前,隐隐之中,透着一缕宿命。
第一百二十一章 殒
“全军压上,分割蜀军,务必擒杀姜维。”
邓艾见蜀军士气崩碎,当即下令。
陇右军全线推进,长矛如林,刀光如海,步步碾压向前,将残存蜀军分割为大小七片,逐个围杀。
蜀军疲惫不堪,陇右军却还有余力。
眼下的厮杀,比起七百里偷渡阴平而言,算不得什么。
自古能长途跋涉的军队,战力都不会差。
围杀圈内,惨叫声此起彼伏,人间炼狱具象于此。
陇右军踏过蜀军老卒的躯体,刀劈脖颈,毫不留情。
蜀军老卒以残躯扑向陇右军的刀矛,只求延缓他们的进攻,为身后袍泽争取到多少一人的机会……
姜维朝着昭烈庙艰难向前,迈步一步,胸肋处便传来刺骨的疼痛,踩在泥土之上,留一个个血印。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的只有邓艾。
还有力气再战的老卒纷纷向他聚拢,陇右军也包围过来,四面八方都是陇右军的刀矛,蜀军一个个的倒下。
“大将军……属下先走一步……”
“大将军……保重……”
“来世还愿追随大汉、追随大将军……”
一张张熟悉面孔在陇右军的绞杀下失去生机。
就连董厥也战死了。
战场逐渐安静下来,姜维身边只剩不到三百人。
“姜伯约,胜负已定。”邓艾脸上没了往日的张扬和跋扈,眼中多了几分莫名的东西。
“眼下的胜负虽然定了,但日后的胜负犹未可知。”姜维提刀一步步朝邓艾走去。
邓艾疑惑,“此言何意?”
“到今日的地步,你还不明白?你父子与司马昭已不死不休!”姜维举起刀,朝邓艾劈下。
但这一刀绵软无力,邓艾轻轻一个侧身便躲过去了。
“此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我父子二人经营蜀中,晋公当不会逼我太甚。”
“没想到你邓艾这般愚不可及,可笑可笑。”姜维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蜀中疲敝,阳安关已失,你麾下士卒多是北人,你能留几日?司马昭只需一道诏令,你父子二人便是天下之贼!”
名不正则言不顺。
司马昭手上最大利器,便是正统。
之前要对付钟会,司马昭有所保留,如今钟会死了,邓艾和邓忠就成了司马昭的眼中钉肉中刺。
手上兵马虽多,但大多是洛阳中军和雍州军。
司马昭一道诏令,这些兵马便会心生二志。
邓艾脸色一沉,“你挑拨钟会作乱,如今又来挑拨我?”
“是不是挑拨,你心知肚明!”姜维迎面一记横斩,若是平日,这一刀定能让邓艾身首异处,但眼下肋骨折断,十分气力用不上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