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战至今不过数息时间,阵前已然躺下层层叠叠的尸体。
荒野间的枯草被鲜血浸透,鲜血汇聚成小溪四处流淌。
张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邓”字牙纛屹立在荒原之间,心中没来由的一阵轻松,再次举起长矛,刺向冲来了一名敌军。
敌军来的再多,攻势在凶猛,却始终无法撕开虎步军的阵脚。
“好汉子!”
冯山忍不住赞了一声。
不过他身上插着五支箭矢,仿佛一只大号的刺猬,若不是穿着邓忠赏赐的鱼鳞甲,早就倒下了。
其实甲士也不好受,在敌军的反复冲击下,伤亡逐渐增大。
却没有一人后退。
两千虎步军,生生挡住了满山遍野的敌军。
也不知厮杀了多久,天色彻底暗沉,远山、荒原、草木尽数隐入黑暗。
“少将军为何还不来?”
终究还是有人扛不住了,发出疑问。
冯山冷冷道:“少将军什么时候来是他的事,我们的军令是坚守此地,一步不退!”
黑夜之中,敌军的第三波攻势来了。
与前两次投入三成兵力不一样,这一次所以敌军三面攻来,显然是孤注一掷不死不休。
连地面都开始震动起来。
轰隆、轰隆,仿佛雷鸣。
冯山望着远处的大山,寥落星光下,宛如巨人,心中却估摸着这条命怕是要交待在此了。
不过也算对得起邓忠的提携之恩,家中娶的女人已经怀上了,冯家的血脉呢个流传下去。
“杀!”冯山扛着战马剑,正准备发起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冲锋,却忽然感觉轰隆声有些不对,似乎……似乎是从身后传来的。
回头一看,却见一支骑兵宛如长龙般贴着西面山坡冲来。
为首一将,右臂夹住长槊,左手提着一柄短戟,端的人如虎马如龙,身后千余骑宛如一柄弯刀,跟着他冲入敌军之中。
“少将军,是少将军来了!”
虎步军士卒欢呼雀跃,士气为之一震。
“就知少将军不会抛下我等!”
普通士卒最怕的就是被当成弃子。
邓忠亲自杀来,瞬间成了他们心目中的神。
“杀!”
霎那间,冯山感觉自己伤口不疼了,腿脚也不酸了,全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带着麾下士卒,冲向汹涌而来的敌军……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女
成都城南,汉昭烈庙。
邓艾的五千陇右精锐就在庙周围安营扎寨。
这是邓艾特意为姜维挑选的战场。
而姜维就像嗅到天敌气息的野兽,一路从巴郡赶来。
说来也奇怪,沿途城池非但不防守,还主动奉上粮草和军械。
姜维的一万多兵马,得以兵不血刃的奔向成都。
一阵阵山风从西面吹来,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压过双方士卒微弱的喘息声。
城墙上,刘璿在郤正、张绍、张通、谯周等人陪同下观战。
“这邓艾也太目中无人了,五千兵马就敢迎战大将军!”张绍离刘璿最近,关系最亲,最先出言。
张通冷笑连连,“我看他分兵是送死!也罢,邓艾一死,邓忠便无所依仗,我等再暗中挑唆,十几万兵马定不战而乱。”
刘璿斜了他一眼,“十几万兵马大乱,蜀中百姓岂能幸免?我等岂能生还?”
几十年来,魏军什么德行,路人皆知。
蜀国灭亡后,宗室得以保存,都城不受侵扰,百姓安居乐业,简直是几十年未有之事。
张通满脸狰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刘璿默然不语。
郤正满脸忧愁,“邓艾用兵从无一败,司马懿亦钦佩其才干,督镇陇右以来,羌氐折服,一万就敢偷渡阴平,直取成都,此等功绩,堪比吴起,如今既敢率五千兵马前来,定有必胜把握,大将军不来则罢,来则必败。”
邓艾屯兵于昭烈庙,本身就是对姜维的一种嘲讽。
这里面供奉的不只是刘备,还有诸葛武侯。
姜维不得不来决一死战。
“郤公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邓艾再强,不过五千兵马,大将军将近两万人!”张通虽是殿中督,地位尊崇,却并未参与过什么大战。
对行军打仗知之甚少。
更不知道姜维到处流窜,麾下的兵马早就是疲军,而邓艾以逸待劳。
“但愿如此。”郤正也不争辩。
呜、呜、呜——
深沉的号角声从远方狂野中响起。
“来了!”
众人神色一喜,只见远方狂野上,一支大军正缓缓行来,“汉”字大旗迎风招展,虽然残破了一些,却更增加了几分决然之气。
“哎……”郤正叹了一声,冲刘璿拱手,“臣近日身体不适,见不得战场厮杀,还望殿下恕罪。”
刘璿没有勉强,“郤公定要保重身体,来人,送郤公回府。”
郤正意味深长道:“殿下多多保重。”
刘璿被战场吸引,没领会郤正言外之意。
两军在平原上摆开,姜维一身明光甲,兜鍪遮不住两鬓的白发,身后董厥、张翼诸将同样老迈。
邓艾带着甲士站在阵前,没戴头盔,以剑拄地,束着一头灰发,身材魁梧健壮,虽然年事已高,却不见丝毫老迈之气,反而有种气吞万里的霸气。
配上身后的“魏”字大旗,让刘璿君臣感到一股山岳般的压力。
两边气势高下立判。
“邓艾受死!”蜀军一边呼喊一边前进。
陇右军摆出一个偃月阵,长矛根根竖起,弓弩已经上弦。
五千人不动如山,沉默亦如山。
不过沉默之中,杀气如火山般累积,即便未经战阵的刘璿在此刻也觉察到了刻骨的寒意。
邓通笑不出来,张绍更是脸皮颤抖。
陇右军在邓忠手中是精锐,在邓艾手上又换了另一种风格,仿佛这不是五千士卒,而是五千猛兽,人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决死之气。
当年这些陇右军就是跟着邓艾横扫陇右诸羌,在段谷、侯和大破姜维,一路偷渡七百里阴平,置之死地而后生。
间隔一百余步,蜀军逐渐停下脚步,似乎被陇右军的死气惊慑。
一支八百人规模的骑兵一跃而出,从西北角横扫而下,试图扰乱陇右军的阵列。
明明已经冲入弓弩的射程之内,陇右军还是岿然不动,仿佛一尊尊石像。
姜维的八百骑兵寻不到破绽,只能勒转马头,向东南而去。
“这……陇右军竟剽悍若斯?”刘璿就算不懂战阵,也看出哪一方占据优势。
“殿下勿急,大将军必有破敌之策!”张通这时候也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姜维身上。
他们在准备了两千由僮仆、杂役组建起来的“大军”,还暗中策反了上千虎步军,就等着邓艾被姜维拖住时,在城中发作。
然而眼下邓艾不动如山,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呜、呜、呜——
蜀军的号角第二次响起。
风越来越大了,卷起尘土与草屑。
对峙了将近一个时辰,姜维大军始终找不到邓艾的破绽。
谯周见势不妙,拱手道:“殿下恕罪,老夫年事已高,支撑不住。”
“去吧去吧。”刘璿满脸烦躁。
旁边的张通更沉不住气,“不等了,我们可以先动手,在城中放火,制造混乱,扰乱邓艾注意力,夺下城池后,再出城与大将军夹击邓艾!”
也不管刘璿同不同意,带着亲信转身就要走。
却不料城墙下传来一声娇斥,“你等好大的胆子,竟敢鼓动我父亲作乱?这城中若是乱起来,你等便能高枕无忧了吗?”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刘妙瑜和郤正在一众陇右甲士的簇拥缓缓走上城墙。
穿着一身筩袖铠,手提两边宝剑,颇有几分英姿飒爽之气。
刘家的子女,大多习过一两手顾应剑法。
“阿寿……你如何来了?”刘璿见到亲女儿,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夫君手握十数万兵马,你等能有几分胜算?不过是让这满城的百姓为你们陪葬。”刘妙瑜提剑走到张通面前。
几个邓氏部曲围了上来。
“臣……不敢。”张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怨恨的望了一眼郤正。
郤正正眼都没瞧他一眼。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将此人押下去,关入狱中,听候夫君发落。”
“领命!”甲士一左一右,将张通提了起来。
张通的几个随从却一动都不敢动。
“大汉若能匡扶,当初阿翁又何必投降?如今降又复叛,岂不令天下人耻笑我刘家反复无常?”
刘备的英雄气没落在刘禅和刘璿身上,反而落了几分在刘妙瑜身上。
一声声斥责,让刘璿抬不起头来,“阿父这不是一时糊涂么?所幸你来的及时。”
斥责完了刘璿,又转向张绍,“当初敌军兵临城下,不见舅翁为国死战,如今大汉亡了,舅翁又挑起事端,是想让张氏断子绝孙么?”
张绍脸色一变,虽想反驳两句,却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不停的赔罪。
如今刘妙瑜的身份和地位与往日不同,说出的话虽有些刺耳,他们不得不受着。
“阿父莫要再与他们胡闹了,夫君待我家不薄,待蜀中百姓亦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