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没有蜀军,这一路行来,坠崖而死的士卒足有两百三十七人,失踪者七十三人,也不知是逃走了,还是被虎豹豺狼叼走了。
邓忠望着半山腰上的高大身影,略有些担忧,毕竟邓艾已是六十大几的年级了。
真出了什么事,这支人马立即崩溃。
无论承不承认,邓忠跟邓艾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不过邓忠的担忧有些多余,邓艾健步如飞,比身边的亲兵动作还快,不见丝毫疲惫之色。
斩了邓雄之后,全军震怖,原本低迷的士气反而增长了一些。
士卒们几乎人人带伤,衣甲破破烂烂,却兀自憋着一口气,努力向前。
行军打仗,两军厮杀容易,行军却不容易。
历史上很多大军,都是在路上被敌人拖死的,这支人马一路艰难跋涉至此,只损失这么点人,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
过不多时,邓艾率先爬上了山顶。
士卒陆陆续续跟上,在崖顶略作修整。
“报——”斥候从前方峭壁上攀援而来,“禀都督,周围皆是绝壁,无路可走!”
上山容易下山难,阴平地界,西北高,东南急转而下,至摩天岭一带,仿佛被一柄巨斧凭空斩去了半截,只剩下绝壁。
邓艾红着眼珠子,瞪着崖下,“谁说无路可、可走?本都督只信天无绝、绝人之路,来人,取毡毯过来。”
“阿父……你万不可想不开啊,天下没过不去的坎。”邓忠心中一惊。
虽然知道邓艾成功跳崖生还,但知道是一回事,身临其境又是另外一回事,望着深不见底的崖底,是个人都会忍不住胆寒。
“放屁,你这厮才想不、不开。”
说话之间,邓艾已将毡毯裹在身上。
田续却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都督为朝廷披荆斩棘,一心为国,不避生死,士之楷模,国之桢干也,实乃我等效仿之典范。”
邓忠一口唾沫吐在他面前,“呸!”
邓忠上前一步道:“田护军既以都督为典范,当以身作则。”
声音故意说的很大,立即吸引了周围士卒的注意。
田续道:“少将军何意?”
“都督年近耄耋,犹身先士卒,不避生死,田护军身强体壮,岂能屈居人后?田护军请——”邓忠指着崖下。
他若敢第一个往下跳,邓忠就敢第二个,跟在后面,保管送他上路。
田续老脸一绿,连连摇手,“我与都督皆一军主将,身负晋公之重托,这等小事,委一斥候即可。”
周围士卒立即投来鄙夷之色。
邓忠架着他,让他下不来,“足下身为护军,岂可言而无信?”
说完,朝樊震使了个眼色。
护纛营归他所辖,邓猛是他的部下。
樊震冷声道:“请田护军上路!”
十几个亲兵上前,就要提人,田续连连后退,想躲到师篡后面,但师篡躲得比他还快。
眼见生米就要煮成熟饭,邓艾出言阻止,“够了,为将者,身先士、士卒,当机立断,我为一军之主,责无旁、旁贷!”
“阿父……”邓忠一阵牙疼。
心知他是顾忌司马昭,虽然跟司马昭闹的很僵,却始终不愿撕破脸皮,心中还对司马家存着一丝幻想。
邓艾斩金截铁道:“不必多、多言。”
拥上去拿人的士卒一动不敢动。
邓忠知道他的驴脾气,劝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阿父身为一军之主,怎可只身犯险?儿愿代阿父下去。”
两汉魏晋最重孝道。
邓忠若是什么都不做,便是枉为人子了。
邓艾顿了顿,眼神柔和几分,“怎么,嫌我这把老骨、骨头不顶用?你旧伤未愈,还是留在岭、岭上,此物与你,若有人临、临阵退缩,可先斩后奏。”
樊震双手捧着一支旄节送到邓忠面前。
长八尺,以竹为竿,上缀三重旄牛尾流苏。
邓艾之所以敢擅自行事,不听钟会号令,凭的便是这支旄节。
魏晋之制,持节都督可设军府,置长史、司马、主簿、从事中郎、参军及行参军等僚属,独揽镇地军政财赋。
几百年后的节度使,便是由此演化而出。
“阿父。”邓忠一时心潮澎湃。
权力对男人的诱惑,不亚于绝世美人。
邓艾大步向前,走到悬崖边,一跃而下,高亢吟唱之声穿透云雾,响彻山岭峭壁。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阿不已!”
第六章 明刀
邓忠呆呆的望着悬崖之下。
天地广阔,群山缥缈,一个人跳下去,仿佛泥牛入海。
这个活爹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一炷香,两炷香……
山下始终没有动静,黑沉沉的崖下就像藏着一张巨口,将邓艾连皮带骨的吞下。
“都督不会……”天水太守王颀满脸担忧。
他是毌丘俭的部将,一向不受朝廷待见,就指望着此次破蜀之后,凭战功咸鱼翻身。
因是寒门出身,与邓艾关系不错。
金城太守杨欣道:“吉人自有天相,都督行事雷厉风行,定能化险为夷。”
此人也是寒门出身,身长八尺,孔武有力,勇冠三军。
大战之初,仅凭手上的三千西凉精锐,就敢正面猛攻姜维的沓中大营,还全军而退,后追击姜维,破蜀军于强川口,斩甲首百余众。
邓忠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陇西太守牵弘身上。
不过此人沉默内敛,很少主动说话。
风声越来越大,天色越来黯淡,下面还是没有动静。
“看来都督凶多吉少……”田续带着几人又窜了出来,当着邓忠的面,眼泪说来就来,“都督啊,你怎就这么去了?苍天不佑,灭蜀大业中道崩阻,惜乎、悲乎……”
本来气氛就压抑,被他这么一嚎,更是愁云惨淡。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是邓艾的好大儿。
“田护军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邓忠忍不住嘴角上扬。
八字还没一撇,这厮就跳出来了。
邓艾有个三长两短,凭他跟司马昭的关系,下一任陇右都督十有八九就是他。
田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也不嫌尴尬,演技十分精湛,“少将军节哀,诸位节哀,伐蜀之事虽不成,然都督为国捐躯,某定如实禀报,为诸位争取赏赐。”
这话明面是为邓艾举哀,实则是在拿捏众人。
他们一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跋山涉水,穿越绝域,为的不就是司马家赏下的一块肉?
果然,三个太守你看我我看你,默契的朝田续拱手,“田护军深明大义,我等佩服。”
师篡假模假样道:“都督为国捐躯,我等无路可进,受阻于此,趁粮草还有盈余,不如返回汉中,与镇西将军合军一处,再做打算?”
田续顺水推舟,“非是田某胆怯,而是此路不同,即便过了摩天岭,尚有江油、绵竹两座雄关,此去十死无生。”
大军之所以南下,全因邓艾的一口气吊着。
他不在了,这口气自然散了。
士卒们蠢蠢欲动,不少人一脸喜色,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与之前如丧考妣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过三个太守都没有表态,全都望向邓忠手中的旌节。
场面顿时分成了三股,想走的人默默站到田续和师篡后面,观望之人则站在王颀、杨欣、牵弘一边。
主簿爰邵、司马段灼、帐下督樊震则聚拢在邓忠身边。
这种场面,邓忠前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
有人就有江湖,就会有山头。
樊震怒道:“都督去时,授少将军旌节,谁敢造次?”
士卒们果然不敢动。
师篡捋了捋长须,“莫非少将军有办法过摩天岭?我军粮草只够二十一日,多耽搁一日,粮草便少一日!”
邓忠耐着性子道:“办法不是有了吗?诸位只需稍待片刻。”
“少将军,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我等何必白白送死……”
几个老卒烦躁起来。
田续趁热打铁:“此路不通,都督杳无音信,只怕……我等在此无益,不如早些折返汉中,与镇西将军汇合。”
如果返回陇右,邓忠或许还会考虑一下,旌节在手,凭邓艾在陇右二十年的声望,邓忠运作一番,说不定能关起门来当个土皇帝。
但他要去跟钟会合军,这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诸葛绪顶着雍州刺史,钟会说拿下就拿下了,此前还在汉中斩了许褚之子牟乡侯许仪……
邓忠不过是一个亭侯,还是个牙门将。
钟会杀自己,跟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邓忠摩挲着旌节,“都督所言甚是。”
樊震急道:“阿虎……”
邓忠挥手,让他稍安勿躁,脸上笑意不变,“都督身为一方都督,尚且不顾性命,为尔等开道,尔为护军,非但不稳定军心,还妖言惑众,临阵脱逃,其罪当斩!邓庆何在?拿下!”
在场之人全都愣住,没想到邓忠如此果断,说翻脸就翻脸。
身边的邓庆两眼一红,二十多人直接拥了上去。
他是一年前司马昭直接空降到陇右的,没有什么根基,身边只有十几个护卫。
这些人跟身经百战的邓庆相比,简直天壤之别,三下五除二便被打翻在地,田续本人也被邓庆拿住。
师篡则连滚带爬,逃到牵弘身边。
锵、锵、锵……
“少将军好大的威风,田护军是晋公委任的护军,就算是都督亦不能随意施刑,谁敢妄动?”躲在后面的师篡底气十足的叫嚣起来。
牵弘脸色一沉,朝身边使了个眼色,士卒纷纷手按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