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摸着司马家过河 第3节

  神态潇洒,气质脱尘。

  生生冲淡了帐中的肃杀之气。

  伐蜀大军中,能有此等气度之人,自然非钟会莫属。

  “足下出战之前可不是这番言语。”钟会柔声细语,却令帐中寒气陡升。

  将领额头上冷汗涔涔,“末将不知姜维如此狡诈,竟然出关设伏,末将一时不察……”

  “败了就是败了,以汝之才,如何是姜维对手?来人,将李辅拖下去斩了。”钟会挥了挥麈尾,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满脸嫌弃。

  “都督饶命,末将、末将……”

  “聒噪。”钟会非但不听,还捂住了耳朵。

  稍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送入帐中,帐中越发沉默。

  钟会一展衣袖,起身负手踱步,昂首道:“姜伯约世之名士,诸葛公休、夏侯太初皆不能与其媲美,不能与此人把酒言欢,实乃生平之憾事也!”

  诸葛诞和夏侯玄都是名噪一时的名士、美男子,但此时此刻,在钟会心中都比不上姜维。

  周围将领都面色古怪。

  护军将军荀恺拱手道:“都督,眼下我军迟迟攻不下剑阁,粮草不济,士气低落,不如先攻破汉乐二城,解除后顾之忧,无汉中,蜀中亦难久守,姜维必败无疑。”

  此次伐蜀,魏军虽然直抵剑阁关外,其实并未占多大优势。

  除了阳安关、阳平关两处,汉中主要城池还在蜀军手上。

  阳安关也不是魏军正面攻陷的,叛将蒋舒开城投降,方才让魏军长驱直入。

  而现在钟会骑虎难下,前面是姜维重兵防守的剑阁,背后汉、乐两城宛如铁钉牢牢钉在背后。

  钟会摇头道:“茂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姜维改魏延重门之计,设敛谷聚兵之策,意欲在汉中重创我军主力,今大军后移,军心挫动,士卒惶恐,若姜维衔尾而击,我军势必重蹈当年曹爽之覆辙。”

  正始五年(244年),曹爽率十万大军从傥骆道伐蜀,久攻兴势围不克,掉头退兵时,费祎率军绕道,提前占据沈岭、衙岭、分水岭,断其归路。

  曹爽十余万大军伤亡惨重,大失人望,为后来的高平陵之变埋下伏笔。

  如今钟会面临同样的处境,只不过战场从兴势围换成了剑阁。

  而魏军比当年更深入,形势也更加不妙。

  这一战若是败了,鼎力支持司马昭伐蜀的钟会,必会遭到朝中反对势力的清算。

  “伯玉啊,可有妙策教我?”钟会凤目一转,望向帐下一人。

  众人目光一同投向此人,剑眉星目,英气勃发,唇上两撇短髯,透着几分稳重之气,此人便是持节、监钟会、邓艾二军事卫瓘。

  出兵之前,便因执法严明不偏不倚闻名遐迩。

  其父卫觊,官至侍中,与钟会之父钟繇齐名,是以钟卫两家关系一向和睦,钟会与卫瓘也是自幼相知。

  不过卫瓘并没有因为官职和关系而自大,反而谦恭有礼,拱手道:“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伯玉之意是说一动不如一静?”钟会是当世玄学大家,弱冠时便与王弼并称于天下,著有《周易尽神论》、《周易无互体论》,自然知晓卫瓘话中玄机。

  他出身士族名门,看似位高权贵,然则根基并不稳固,在军中没有亲信。

  即便刚刚吞并了诸葛绪的三万雍州军,也并没有归心。

  根基不稳,自然一事无成。

  卫瓘点道为止,“瓘素不擅军略,都督之才胜吾十倍,必有良策。”

  钟会却并不买账,目光炯炯,咄咄逼人,“你我自幼相知,伯玉这般深藏不露,却是为何?”

  卫瓘脸色不变,“都督言重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

  钟会似笑非笑道:“还说你不擅军略,孙子兵法这般熟稔,可见平日没少读兵书。”

  “都督慧眼如炬,瓘班门弄斧。”卫瓘拱拱手,满脸尴尬。

  两人对视,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弄得帐中诸将莫名其妙。

  征蜀护军胡烈实在受不了二人的,拱手而出,“启禀都督,末将有一计,可破姜维!”

  “哦?玄武试言之。”钟会又恢复高高在上的名士风范。

  卫瓘则跪坐回帐中阴影处,低头垂眉,仿佛老僧入定,对身外之事全然无甚兴趣。

  胡烈道:“大小剑山一共七十二峰,蜀军营寨星罗棋布,盘根错节,攻其一处,四面援军立至,末将愿率一支精锐,绕过大小剑山,突袭西南江油关,威胁姜维侧后。”

  江油关在剑阁西南。

  眼下形势,钟会固然进退失据,姜维同样动弹不得,但如果有一支奇兵忽然拿下江油关,姜维处境大大不妙。

  此策与邓艾偷渡阴平有异曲同工之妙,然则没有邓艾胆大。

  胡烈出身安定胡氏,世代将门,其父其兄皆为一代名将,深得司马懿青睐。

  不过钟会未置可否,负手转身,望向身后的锦绣舆图,目光绕过了剑阁,“邓艾可有消息传回?”

  荀恺道:“邓艾将万余精锐,入阴平小道。”

  胡烈轻蔑道:“从阴平到江油,前后七百里,一路皆是悬崖峭壁,渺无人烟,这老匹夫当真不惧死也?就算偷渡了阴平,其后尚有江油、绵竹二关,成都城高池深,他这一万人马又能如何?只怕走到一半,一万人马散的散,亡的亡。”

  “哈哈哈……”

  帐中一片哄笑之声。

  荀恺、胡烈、夏侯咸、皇甫闿、王买等人无不出身高门豪族,自然看不上出身寒门的邓艾。

  曹魏施行的九品官人法后,成为挡在寒门庶族面前的一条天堑。

  邓艾早年当过屯田客,做过放牛郎,成名之后,崖岸自高,又不屑于趋炎附势,故而在朝中关系极差。

  不过钟会却没有笑,斜了一眼众人,“邓艾戎马数十年,所向皆捷,无有一败,故太尉在世时,对其赞赏不已,今我守正,彼出奇不意,此行是胜是败,犹未可知。”

  胡烈冷笑一声,“刘禅尚有四万之众,成都坚城,邓艾虽有用兵之能,又能如何?”

  荀恺也哂笑道:“邓艾素有才干,然刚愎自用,此番自寻死路,怪不得他人,可惜了他麾下的一万陇右精锐……”

  见众人这么说,钟会也就释然了,之所以看重邓艾,并非出于赏识,而是忌惮,伐蜀以来,邓艾不来请命也就罢了,对钟会的军令也是充耳不闻。

  偷渡阴平之前,钟会给他的军令是率部前来剑阁汇合。

  他倒好,未经任何请示,便自作主张南下阴平。

  “罢了,成事在天,谋事在人,由他去吧,田章听令!”

  “末将在!”

  一虎背熊腰的将领单膝跪地。

  “令汝领两千武卫营精锐,袭取江油,如若不胜,提头来见。”

  “领命!”田章声如洪钟,眼角余光却扫了一眼满脸不悦的胡烈。

  胡烈之父胡遵一辈子追随司马懿,鞍前马后,参与所有大战,所以胡氏对司马氏死心塌地。

  原本胡烈的驻地在襄阳,防守东吴,司马昭却特意将胡烈与其胡渊调入关中,参与伐蜀之战,足见对胡氏的器重。

  此前攻打阳安关,招降蒋舒的正是胡烈,已经拿下首功,再克江油,胡氏父子在军中声望必水涨船高。

  他日论功行赏,以胡氏与司马氏的关系,弄不好要超过钟会。

  “都督……”胡烈满脸涨红。

  “胡将军乃社稷之臣,此去江油,绕行两百里山地,艰难险阻,若中了姜维埋伏,折损我军士气事小,晋公怪罪下来,吃罪不起。”

  钟会话说到这份上,胡烈也没了脾气。

  他麾下两万精锐步骑,不适合翻山越岭,若是被姜维嗅到了风声,两万人马势必有去无回。

  而以少量精锐偷袭,才是上上之策。

  钟会行事滴水不漏,让旁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第五章 旌节

  斩了邓雄后,邓艾一声号令,大军继续前行。

  尸体无人收敛,邓忠实在看不过去,带着救下来的二十三个纛手,就在路边挖了一处土坟,还弄了一块木头插在坟前。

  时间仓促,用刀刻了“邓雄之墓”四字,便便草草收场了。

  四五十人围在坟前,默不作声。

  “安息吧。”邓忠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半天才憋出三个字。

  “我等愿为少将军部曲!”二十三个纛手们仿佛早有默契,齐齐单膝跪地。

  部曲,相当于邓忠的私兵,今后只忠于邓忠一人,连同其家眷都成为邓忠的家仆。

  这时代盛行世兵制,也就是所谓的“士家”,士卒地位极其低下,十二三岁就要从军,侥幸活到六十,上不了战场,也要输送粮草或者屯田。

  而他们的家眷大多集中在洛阳、邺城、许昌等大城。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兵籍代代相传,不能读书、不能做官、不能转业,可作为礼品赏赐与赠送。

  平民也普遍歧视士家,不愿将女儿嫁给他们。

  士卒逃亡或叛乱,城中家属连坐。

  嘉平五年(253年),新城守将张特以三千残弱之兵,挡住诸葛恪二十万大军九十余日,战后司马家赏赐,将这些百战余生的士卒恢复成民籍。

  简而言之,部曲是将领的奴隶,士家是朝廷的奴隶。

  魏晋还设有律法,专门约束部曲和士家。

  “你们可要想仔细了。”邓忠只想将他们收入麾下,没想到这些人主动成为“部曲”。

  邓雄之子邓庆道:“若非少将军仗义执言,我等皆死,大丈夫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无怨无悔。”

  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既有士家,父子兄弟同在一军比比皆是。

  众人异口同声道:“无怨无悔!”

  “既然诸位不弃,忠愿与诸位同生共死。”

  邓忠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入乡随俗。

  此番伐蜀凶险万分,人多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就大一分。

  可惜现在没酒,众人只能拔刀,在手臂上轻轻割了一刀,算是歃血为誓。

  算上原本的八十三名部曲,邓忠现在的部曲超过百人,麾下还有两千三百人的前部。

  但这点人马,在动辄十几万的大军中,根本不够用……

  大军继续前行。

  嘎、嘎——

  一只寒鸦盘旋在崖顶之上,见了行进的兵马,非但不害怕,反而凑了上来,掠过邓忠的头顶。

  山路越发难行了,峭壁高耸如云,宛如天幕,将所有人都罩在其中。

  这便是摩天岭。

  如果此地有千余蜀军驻守,只怕这万余兵马都将曝尸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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