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图司马氏者,累世叨窃恩宠。先臣司马懿,受明帝托孤之重,亲为顾命元老,当以死报魏,匡扶幼主。乃敢包藏祸心,阴蓄异志,乘曹爽之愚,发高平陵之变,指洛水为誓,旋即背约,屠灭曹爽三族,株连朝臣千余,血染市衢,朝野侧目,负恩背主,窃夺权柄,开篡逆之端也,此司马氏罪一!
“司马懿既死,其子司马师继掌大权,凶暴逾于乃父。废天子于金銮,囚太后于深宫,擅杀大臣李丰、张缉、夏侯玄等,皆夷其三族,视天子如掌中玩物,视国法如脚下尘泥,魏之社稷,已悬于一线。废黜元后,屠戮忠良,无君无父,此司马氏罪二!
“今司马昭承父兄之凶焰,踵逆贼之故辙,专国政于私门,乃敢率贾充、成济之徒,勒兵入宫,当衢弑帝。自三皇五帝以来,乱臣贼子多矣,未有敢当街弑君,明目张胆如此者也!此司马氏罪三!
“昔周室衰微,晋文有尊王之师;王莽篡汉,光武举中兴之义。今司马氏之恶,浮于王莽;司马昭之暴,过于董卓。吾等世受魏恩,何忍见祖宗之基业,沦于贼子之手!传檄天下义士,共举义旗。凡魏之臣民,皆当枕戈待旦,共赴国难。毋使弑君之贼,安据神器;毋使中夏万民,沦为司马氏之家奴,檄文到日,各励忠贞,共成勤王之业,同建再造之功。有违此誓,皇天后土,实共殛之!”
专业的事,还需专业的人来干。
陈寿这篇檄文不仅指着司马昭的鼻子骂,还将司马家三代干的缺德事全都挖了出来。
“痛快,此文当浮一大白。”邓忠称赞不已。
“此檄文虽不能诛司马氏,必有忠义之士闻讯来投。”陈寿应该早就看不惯司马家的所作所为。
邓忠笑道:“不能诛司马氏之人,却能诛司马氏之心。”
司马家得到士族的支持,只凭一封檄文,不可能掀翻他。
但天下并非只有士族,士族也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
天下各州郡都在洛阳设有邸馆,尚书台发文,便能通过这些邸馆,迅速传遍天下。
司马氏干的那些缺德事,会再一次成为天下人议论的焦点。
司马昭登基的正统性、合法性就会遭到质疑。
先秦两汉,皇位传承,都是有法统性的。
秦国的法统来自周朝的分封。
汉高祖没有周朝的分封,诛秦灭楚,一统天下之后,还不断强调是赤帝之子转身,斩白蛇起义。
汉武帝独尊儒术,强调“天子受命于天”,加强汉朝的法统。
曹魏继承汉朝的法统也说得过去,毕竟曹操平定了中原,结束了北方的战乱。
大汉也到了寿终正寝的地步,禅位于曹魏。
但司马家凭什么?
既没有大功德,也没有大功业,屁股下面还一堆的黑料。
“报大将军,东吴上大将军施绩、抚军将军步协,率三万水军溯汉水而上!”斥候匆匆前来禀报。
“传令诸军,随我南下襄阳!”
邓忠大手一挥。
文事当以武略济之。
战场上打不赢,说的再天花乱坠都没用。
陈骞是司马昭的大将军,开国八公之一,用他的血祭奠这篇檄文再合适不过……
第一百七十六章 邓
要攻打汉水之南的襄阳,必须剪除汉北的樊城、邓县、新野等城。
切断襄阳的羽翼。
大军南下之前,邓忠还将驻扎在上庸的柳隐蒋斌八千蜀军调了上来,埋伏在附近的淅川之中。
蜀军诸将中,也就这员老将最勇猛。
在上庸击退了陈骞的进攻,含金量极大。
既然能击退陈骞,对付一个败军之将胡渊自然也不在话下。
胡渊如果敢出武关,邓忠就让文鸯立即率骑兵掉头,杀他一个回马枪,拿下武关,打通攻往长安的通道。
不过胡渊似乎长进了不少,眼睁睁的看着邓忠率军离去,却始终不敢出来。
邓忠只能率军直扑邓县。
这座城池跟邓家渊源极深,源自夏朝,第三代帝王仲康封其子于邓,始有邓国,秦设邓县。
邓家先祖从邓县迁到旁边的新野,又从新野跟着邓艾迁到汝南。
论起来,邓忠还是夏朝的正统后裔。
南面的樊城则立国更早,尧帝时就受封立国,后来跟邓国一样,被丹水上游崛起的楚人灭国。
之前邓忠偷袭洛阳,邓县和樊城都上缴过钱粮和猪羊。
如今邓忠的牙纛出现在城下,城中没怎么反抗,直接开城投降了。
十几个邓姓的耆老们牵着猪羊出城劳军。
后面跟着成百上千的百姓,看星星看月亮一般来目睹邓忠风采。
如今邓忠也算是邓家的名人了,邓州百姓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邓忠一路杀进洛阳,非但对百姓秋毫无犯,还分田分粮,免除一年的赋税,汉末曹魏百年,从未有过。
邓县就在宛城旁边,看的一清二楚。
这年头地域歧视深入骨髓,但乡土宗族观念同样深入人心。
就连士族也弄出了郡望。
邓家是从邓州分出去的,邓忠也就成了邓州百姓眼中的自己人,一口一个“大将军”,热情之高,令人侧目。
孩童们也不怕士卒,在军阵之间穿梭。
邓忠忽然发现,往日杀气腾腾戾气缠身的士卒们,难得的眼神柔和起来。
自从分了田地、有了军功爵位之后,他们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以前是只知杀戮的野兽,如今在护军的劝导下,跟着认字算数,逐渐有了是非观,知晓了家国大义,知晓了礼义廉耻。
邓忠的四万中军,不只是军队,而是火种。
“咱邓樊人杰地灵,出了蜀汉的丞相,又出了太尉和大将军!”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
太尉是邓艾,大将军是邓忠,蜀汉的丞相应该是樊建,官至尚书令,与诸葛瞻、董厥统领蜀汉国务。
历史上,樊建入晋,担任给事中,多次劝司马炎为邓艾翻案。
原来根子上都是从邓樊出来的乡党……
邓忠灭蜀之后,樊建便入了邓艾的征西将军府,留在了蜀中。
“父老乡亲,邓忠来晚了。”
“不晚不晚,邓樊子弟只认大将军!”
蜀中的耆老拿邓忠当瘟神,此地的耆老,一点儿都不见外,拿邓忠当自家人。
“樊城也知我邓忠?”
樊城不比邓县,与襄阳隔江相望,在刘表时代,便被苦心经营,曹魏时又大力扩建。
关羽北伐,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仁都准备放弃被大水淹没的樊城,却被满宠劝阻,死守待援,等到了吕蒙白衣渡江。
邓县、樊城相距不到二十里,在地缘上属于同一区域。
“怎会不知?邓樊不分家,大将军威震华夏,樊城父老皆心向大将军!”耆老们拍着胸脯。
几个年轻一点的主动请缨,充当说客,要去游说樊城。
襄阳之所以难打,一方面是因为襄阳城坚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江北的樊城。
历史上的南宋,凭借襄樊二城,前后抵挡蒙古四十年,被蒙古大军围攻了整整六年,后攻破樊城,断绝襄阳的外援与屏障,襄阳方才投降。
如今形势亦然。
拿下樊城,襄阳便彻底沦为一座孤城。
“诸位若能劝降樊城,每人赏蜀锦一千匹,粮食五千石!”邓忠也不吝啬。
“不求钱粮,只求事成之后,能追随大将军建功立业!”
这几人身材高大,衣冠楚楚,头戴纶巾,腰悬汉式櫑具剑,不是当地豪强,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良家子。
“好,若能说服樊城,诸位便入我亲军!”邓忠要对付的是奴役天下人的司马家和士族,对于主动投靠的豪强、大户、寒门、庶族,当然不会拒之门外。
豪强其实也可算作寒门。
士族内部也非铁板一块。
几人得了承诺,当即辞别耆老,一同向樊城而去。
邓忠在城外安营扎寨,虽说麾下士卒军纪严明,但这么多人入城,难免滋扰城中百姓。
等了两天,迟迟不见樊城动静。
不过邓县拿下,樊城近在咫尺,东吴水军封锁了汉水,樊城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
陈骞麾下的荆州军,元气大伤,就算几人劝不开樊城,邓忠最多也就多花些时日,打造攻城器械,一样能破城。
第三天,樊城城头换上了“邓”字大旗。
樊城竟然真的开城投降了。
邓忠惊讶不已,心中刷新了对宗族力量的认知。
那几个良家子去而复返,顺便带回三颗人头,“我等幸不辱命,此乃樊城守将陈允、王本、张严人头!”
良家子的身上都有一股气势,满脸都是建功立业的渴望。
与邓忠麾下的陇右精锐大不相同,“诸位可报上姓名!”
“在下樊骁!”
“在下邓玮!”
“在下垣延……”
邓忠越看几人越是欢喜,堂堂正正的中夏儿郎,威武雄健,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从今日起,诸位入我麾下,先为郎官!”
“谢大将军!”几人大喜过望。
郎官始设于战国,主要守卫门户、随行车骑及备帝王顾问,相当于预备官吏、将领。
秦、汉,郎属郎中令治下,最多时有五千人之多,
两汉时候,公孙弘、东方朔、司马相如、霍去病、曹操、袁绍都是郎官出身,不过只限于士族高官后代。
邓忠大开方便之门,为这些良家子再开一条上升途径。
邓县、樊城兵不血刃拿下了,旁边的新野简直是囊中之物,已经被天章围攻,如今邓忠和东吴水军上来,三面受敌。
邓忠的老家就在新野,那里邓樊二姓之人更多……
第一百七十七章 孤
“樊城如何丢的?”
汉水之南,襄阳城头,陈骞脸色无比阴沉。
当年关羽水淹七军,生擒了于禁和庞德,却拿樊城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