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有一说一,司马家这么干,的确加强了自己的统治。
凝聚了士族的力量,一致对准邓忠。
邓忠现在差不多是全天下的公敌。
攻打襄阳之心越发坚决,司马昭封的这群人里面,陈骞和石苞是他的左膀右臂,灭了陈骞,拿下襄阳,便是斩去了司马昭一臂。
趁他病要他命!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争
荆州,江陵南郊江津。
四条楼船分别悬挂着陆、施、步、留四面大旗,停泊在渡口。
要将这些人集合起来,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东吴的荆州跟东吴朝廷一样,也是几家士族共治,每家都有自己的利益。
若不是朝中换了一个皇帝,施、步两家未必会给陆抗面子。
“襄阳悬在荆州之上四十余载,前者胡烈调三万荆州军西进,伤亡惨重,后者陈骞败于柳隐之手,伤亡惨重,襄阳空虚,此乃天赐良机,诸位可有意否?”
邓良语气沉稳,字字如钉。
施绩冷笑:“足下怕是不知,襄阳乃铜墙铁壁,陈骞与王沈互为犄角,欲破此城,不知要多少江东子弟的性命去填。”
步协也连声附和,“我部水师刚修整三月,舟楫未备,士卒疲敝。此时北伐,无异于送死。”
“那是之前,如今大将军入洛,有意与诸位结盟,共抗司马氏,襄阳夹在其中,如芒在背,不可不除,事若成,愿割蜀中三郡酬谢诸位!”
邓良直接抛出诱饵。
蜀中的精华全在蜀郡、广汉、犍为三郡,人口九十余万。
疑惑力之大,令在场之人无不蠢蠢欲动。
东吴制度,谁打下的地盘,就归谁镇守,谁掳掠的人口,就是谁的部曲。
当年诸葛恪平定丹阳山越之战,俘虏二十余万,精选壮丁四万为部曲,诸葛恪也从丹杨太守一跃成为东吴的大将军,孙权钦定的托孤首辅。
这四万部曲,也是诸葛恪后来北伐的核心部众。
“你家将军真要舍弃蜀中?”步协两眼放光。
西陵距离蜀中最近,最先觊觎蜀中的就是步家,孙休还未下令,他就与盛曼借口支援盟国,骗取永安,可惜被罗宪识破,功亏一篑。
“蜀中距洛阳千里之遥,如今阳安关失守,晋军可长驱直入,与其被司马氏所得,不如送给诸位!”
邓良是天生的说客,嘴中吐出的每一个都充满了诱惑力。
邓忠让他们出兵,合力攻打襄阳新野,却并没说一定要攻下。
步协、施绩、留平的目光纷纷望向陆抗。
现在只差他点头了。
自从孙皓登基后,陆家的地位节节攀升,朝中每有大事,孙皓必派人询问陆抗意见,完全是一副贤君名臣的典范。
陆抗也从乐乡都镇军将军,一跃成为镇军大将军、持节,领益州牧。
益州牧不是益州刺史,军政财一把抓,还可自行任免州下官吏,基本将益州许给了陆家。
直接能与身为上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的施绩抗衡。
“襄阳新野已成孤城,势单力薄,足下可回禀汝主,我等愿助他一臂之力。”
这种好事,陆抗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晋和吴是敌国,若是晋国灭了邓忠,下一步肯定是吴国。
就算邓忠不拿蜀中来换,陆抗其实也愿意出兵。
“如此,便多谢诸位,以后两家为盟,共抗司马氏,三家再成鼎力之势。”邓良朝众人拱手,“事不宜迟,大将军还在等我回复,就此告辞。”
“告辞!”
四人一同送邓良上了艨艟。
汉水和长江基本都在东吴水军的控制之下。
当年孟达起兵反叛曹魏,重回蜀汉,东吴水军为了支援孟达,溯汉水而上,横穿上庸三郡,直抵魏兴郡西城安桥。
可惜司马懿八日行军一千二百里,十六天攻破上庸,让蜀吴两国的援兵来不及支援。
邓良离去,陆抗、步协、施绩、留平四人却并未散去。
施绩道:“邓忠将蜀中送与我等,居心叵测,听说邓艾病重,卧床不起,分明是看蜀中守不住了,不得已而为之。”
到了他们这个地位,自然能看出邓忠的心思。
不过阳谋的厉害之处在于,即便看破了,也不得不往里面跳。
司马昭得了蜀中,占据长江上游,对荆州、江东威胁极大。
步协冷笑一声,“襄阳和新野皆是重镇,届时归谁,尚未可知也!”
襄阳是荆州的门户,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相当于剑阁之于蜀中。
拿下襄阳还能进一步眺望中原腹地。
只要利益够大,所谓盟约,不过一张废纸,东吴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偷袭了荆州之后,蜀国还不是主动来修好?
在步协和施绩眼中,如今是邓忠需要他们的支持,而非他们需要邓忠。
所以蜀中他们想要,襄阳他们也想要。
“此事日后再论,眼下当齐心协力,攻破襄阳。”陆抗喜怒不形于色。
“幼节所言甚是,邓忠与天下士族为敌,安能长久?襄阳就算落入他手,迟早也是我等掌中之物!”
在施绩眼中,邓忠已经是个死人。
这年头没有士族的支持,根本不可能成事。
当年的黄巾贼、西凉军,声势比邓忠还大,还不是被士族豪强们联手扑灭了?
“此言差矣,邓忠如今还不能死,最好能与司马氏僵持三年,耗尽中原元气,让我等坐收渔利!”
步协见识要比施绩高一些。
陆抗却摇头,“我看未必,邓忠这些时日在中原分田分地,恢复秦汉军功爵位,士民皆愿为其效死,此人所图非小,司马氏欲剿灭此人,并非易事。”
施绩不以为然,“幼节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也罢,此次北伐,我施家为先锋,不过事先说好,蜀中三郡,成都归我!”
留平急了,“蜀中精华皆在成都,上大将军全吞了,将置我江东士族于何地?”
步协也眉头一皱,“我等一同出力,分毫未得,如何向族中交代?”
每一股势力都想吞下最肥的那一块肉。
表面上是三家相争,实则是江东士族与淮泗集团的内斗,以及前朝勋贵与当朝新贵之间的内斗,错综复杂。
步协出身临淮郡,背后站着淮泗集团。
施绩则是前朝孙休时代的勋贵,身份复杂,既是淮泗集团出身,也是江东朱氏之人,不过无论那种身份,与陆抗的关系都是对立的。
陆抗则是货真价实的江东本土士族。
孙皓一上位就扶持陆抗,正是为了削弱淮泗集团。
当年二宫之争,江东士族遭到孙权的打压,伤亡惨重,淮泗集团得到重用,步协之父步骘取代了陆逊,成为东吴丞相。
如今孙皓登基,江东士族卷土重来,自然不会放过淮泗集团。
施绩、步协唯有拿下蜀中,方能自保,“广汉、犍为、巴东诸郡,诸位自取之。”
陆抗冷眼旁观,仗还没打,几家就开始争抢地盘了,眼看几人面红耳赤,就要翻脸之时,陆抗咳嗽一声,“诸位,此事当从长计议,不可伤了和气,即便拿下蜀中,想要占据也非易事,先攻破襄阳新野,再论其他如何?”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就依幼节所言。”
第一百七十五章 檄
“吴主继位,颇有振作之举,开仓放粮,救济穷人,从宫中放出侍女许配平民,将宫中圈养的奇兽放归山林,专心政务……”
陈寿从建康回来后,对孙皓称赞不已。
邓忠却愣在原地,这还是历史上的那个著名暴君吗?怎么感觉跟活菩萨一样?
不过与东吴的联合异常顺利。
魏晋两代,与东吴都是事实上的敌国,每过三五年,就会掀起一次大战。
双方将士死伤无数。
当年淮南三叛时,吴国倾全国之力,出兵支援诸葛诞。
如今也是一样,邓忠攻入洛阳,东吴巴不得邓忠与司马家拼个两败俱伤。
“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陈寿满脸严肃。
“但说无妨。”
“司马昭贬太尉与大将军为逆贼,此事不可等闲视之,大将军虽神武,然则天下之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不愧是写三国志的人,大局观超前。
邓忠本来没太上心,他这么一说,也感觉不能无动于衷,不然就是默认了逆贼的身份。
将大义和名分拱手让人。
司马昭已经在长安组建新朝廷,三司六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等那边生米煮成熟饭,邓忠手上筹码将会大大贬值。
“公可有妙策?”邓忠虚心求教。
“司马氏得位不正,天下谁人不知?五年前还当街弑君,大将军可再拥立一曹氏为帝,传檄天下,历数高平陵之变以来,司马氏所作所为,公道自在人心。”
司马家何止得位不正,简直一身黑料。
吃相之难看,堪称前无古人。
秦汉几百年慢慢建立的君臣信任基础,被司马家毁的干干净净。
并且深深影响到了后世。
自魏晋之后,皇帝和大臣陷入猜忌链之中,越是有能力的臣子,皇帝越是忌惮……
连贤明如唐太宗,也旁敲侧击的拿李靖跟司马懿对比。
到了南北朝,南北两边的君主仿佛都陷入了司马家留下的诅咒当中,君臣之间杀的血肉横飞……
“此檄文非公不可。”邓忠一事不烦二主。
能写出三国志的人,文笔当然不会太差,不过拥立曹氏为帝之事,只能等这一战之后,回洛阳仔细商议。
眼下手头的事太多,忙不过来。
陈寿也不推辞,当即让人取来笔墨和缣帛,挥斥方遒。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篇雄文便应运而生。
“维大魏景元五年,岁在己卯,秋八月甲子,抚军大将军、尚书令邓忠,谨以玄牡之牲,昭告于天、列祖之灵,布告天下州郡、牧守、三军、兆庶曰:昔者太祖武皇帝,提剑扫乱,芟刈群雄,定鼎中原,拯黎民于沟壑之中;高祖文皇帝,应天顺人,受汉禅让,建号大魏,施仁政于四海之内;烈祖明皇帝,承统继业,外御强敌,内安社稷,光昭祖宗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