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荀勖道:“洛阳有舞阳侯在,足以激励军心,中抚军乃千金之躯,不容有失。”
羊祜和司马炎对望了一眼。
司马攸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司马炎的世子之位就稳了。
即便洛阳丢了,还有雍、凉、并、冀、幽、青、徐、扬,没必要陪着这座城送死。
况且司马昭在关中还有十几万大军。
士族的眼中只有利益。
关东不行就去关中,关中站不住就去凉州,北方站不住就衣冠南渡,绝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四年前甘露之变,曹髦喋血街头,没有一个士族为曹氏殉葬,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沈卖主求荣。
只有农夫出身的王经,义不卖主,与其母从容赴死……
“兄长是想留我守城?”司马攸忽然明白了司马炎的心思。
好一个金蝉脱壳……
司马炎也不遮遮掩掩,“我司马氏能今日,来之不易,这江山须有人守护,洛阳乃都城,你我兄弟不能都陷在城中,待我赶往长安,必向父亲求援,桃符只须坚持一月,便大有转机。”
“中抚军……”羊祜有些着急了。
司马炎带着达官贵人们逃了,这城还怎么守?
荀勖打断羊祜的话,“如今宛城已失,许昌危在旦夕,莫非羊中护能力挽狂澜?”
羊祜虽有才干,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上无兵也无权,“天下之事,尽力而为。”
荀勖道:“天下之事,自当以晋公、中抚军为重!”
“不必多言,羊中护立即调集甲士,护送我等出城。”司马炎决心已定,连羊祜都要带走。
简直不给司马攸活路。
不过泰山羊氏乃山东望族,羊祜是羊氏的俊望,连司马昭都将他征召进相国府,羊祜的堂弟羊琇跟司马炎还是发小和同窗。
司马炎带走他,就能得到泰山羊氏的鼎力支持。
“兄长……”司马攸满脸苦涩。
但他只是一个步兵校尉,洛阳城的大权捏在司马炎和荀勖、裴秀等人手上。
“桃符若是不愿,可随我一同离去。”
司马攸什么性子,作为兄长的司马炎心知肚明。
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堵住司马攸的退路。
主张死守的是司马攸和羊祜,司马攸若是也跟着跑,便是食言失信。
司马攸扫视一圈,竟没有一人为他说话,荀勖、裴秀这些人早就成了司马炎的心腹,羊祜也低头不语。
心知自己已经被士族抛弃了,不由长叹一声,“兄长去便去吧,小弟留下。”
第一百五十三章 骑
猛攻了一日,洛阳城还是没有攻陷。
不过邓忠已经看出来,洛阳并非坚不可摧。
司马家残杀邓氏宗族,反而不得人心,城上守军士气低落,攻城诸军却能同仇敌忾。
“人心可用,最多三日,便可攻破洛阳!”连廖化都看出了胜负。
邓忠心中却无比愧疚,邓家死了这么多人,以后怎么跟邓艾交代?
当初仓促起兵,也没什么机会解救邓氏家人,以为打着司马师和司马攸的旗号,就能够快速攻破洛阳。
在大军围城的情况下,司马家也不至于做这么绝。
正常人的想法,留着邓家威胁邓忠,或者以后当做谈判的筹码,都是上策。
司马家在两军阵前祭出邓家之人,将邓忠架在火上,没有谈判的余地。
不过话又说回来,从邓忠起兵向洛的那一天开始,就成了一个死局。
这几日攻打洛中的庄园、坞堡,死在乱军刀下的豪族也不少。
两边早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邓忠深吸一口气,“不用等三日,连夜猛攻,不给城中喘息之机!”
还未下令,斥候就从北飞奔而来,“报——王浑率三千骑兵赶来,距我军三十里!”
洛阳攻城如此激烈,王浑肯定收到了消息。
“步卒来了没有?”
斥候道:“只有三千骑兵,步卒留守孟津!”
廖化道:“此人甚是精明。”
守住孟津便守住了退路,有这支大军在身边虎视眈眈,就能牵制攻城大军的精力,不敢全力攻城。
“不用管他,只留下一千骑兵,一千亲兵营,其他兵马全部攻城!”邓忠偏偏反其道行之。
这场大战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廖化眉头一皱,“万一他率军突袭中军?”
“他若敢来,我定让他片甲不归!”邓忠翻身上马,取来一支长槊,心中的杀气、怒气、仇恨正无处宣泄。
身边士卒同样如此。
“难怪伯约最后一计落在你身上,这等英雄气,老夫几十年来,只在先帝和君侯身上看到。”廖化满眼缅怀之色。
“老将军谬赞了。”
邓忠知道他这是在安慰自己,减轻丧亲之痛,顺便给自己打气,心中颇为感动。
“少将军若是信我,攻打洛阳交由老夫可好?”廖化眼中跃动着一团火光。
他跟着关羽、诸葛武侯、姜维屡次北伐,大多无功而返,唯独今日兵临洛阳城下。
也算完成了一生之夙愿。
“固所愿尔,不敢请耳!”邓忠成人之美,将令麾交给了他。
廖化一辈子没什么出名的战绩,但胜在一个稳字上,姜维几次惨败,廖化的部众却没什么损失,四平八稳。
最适合攻城这种硬仗。
廖化接过令麾,高举向天,眼中隐隐竟有几分泪光,连手都在微微颤抖,“先帝、丞相、君侯、伯约,且看我廖化替你们恢复故都!”
老将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徒卒和义从缓缓退下。
城上守军刚松一口气,激昂战鼓声便有节奏的响起,一声又一声,响彻这片古老沧桑的大地,更敲进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中。
两万蜀军蜀军沉默着向前,各种撞车、云梯、井阑在夜色的掩护中,仿佛一头头巨兽,缓缓押进。
与徒卒和义从的疯狂不一样,蜀军沉稳而克制。
什么时候举盾,什么时候以弓弩压制城墙上,什么时候树其长梯,无不有条不紊。
陇右军野战纵横天下,罕逢敌手,但若是攻城战,则比蜀军稍稍逊色一些。
当然,这只是在邓忠手上,如果在邓艾手上,则另当别论了,无论攻城守城,还是步战骑战,几乎没什么短板。
邓忠现在的水平,离邓艾还有一段路要走。
蜀军还未正式攻城,在廖化的指挥下,压力便如泰山一般压向洛阳城头。
洛阳中军和陇右军紧随其后,在城下一射之地外列阵。
蜀军直抵洛阳城下,却并不急着攀城,而是三三两两的散开。
一直以劲弩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蜀汉骑兵薄弱,弓弩却名震天下,城墙上的守军只要一露头,便有六七支弩箭射来……
压的守军不敢露头。
待城墙上滚石、擂木稀弱之后,廖化看准时机,挥动令麾,“攻!”
战鼓节奏加快,蜀军嘴中叼着环首刀,右手顶着盾牌,左手攀附长梯,猿猴一般往上窜。
爬上城墙后,也不急于厮杀,而是凑成阵列,占据城头,拉其他袍泽上来。
不过城上守军反抗的也激烈,很多人抱着蜀军一同跳下城墙摔死。
城墙上长矛如林,双方杀的难解难分。
这时,西北面马蹄声狂震。
夜色中一条火龙快速向南涌来。
“嚯、嚯、嚯……”
马上的骑兵发出匈奴人特有的呼啸。
幽、并二州安置了大量乌桓和南匈奴,曹魏对魏人冷酷无情,对匈奴乌桓更加残酷,每次大战,都会征调异族参战。
一代名臣梁习在担任并州刺史期间,将数万并州豪强、匈奴豪酋家属迁至都城邺城作为人质,拒不从命者,全家斩首,开创了“士家居邺”的先例。
鲜卑首领育延、乌桓名王鲁昔都死于他的刀下。
南匈奴及鲜卑各部“单于恭顺,名王稽颡”,其部曲编入户籍。
龙蛇混杂的并州源源不绝的为曹魏提供兵源。
这些年每次大战,都会大量征召乌桓、匈奴、鲜卑诸部出征,这些年不少匈奴乌桓鲜卑人战死于沙场。
人口大为削减。
不然以中原内乱的规模和烈度,南匈奴和鲜卑早就崛起了。
所以王浑军中有匈奴骑兵并不奇怪。
邓忠跟着邓艾督镇陇右时,没少跟匈奴、鲜卑、羌氐打过交道。
这些人生产水平低下,日子过的比魏人还惨,身体普遍瘦弱,比不上汉家儿郎。
但严酷的生存环境,也造就了他们剽悍的性情,遇上弱者,他们就是狼,毫不迟疑的扑上来,遇上强者,掉头就走,从不死战。
“步阵后撤,放他们进来!”邓忠望着那一匹匹雄壮的战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若能缴获这些战马,便能打造一支四千人规模的陇右骑兵。
足可纵横中原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伏
马蹄声越来越近,邓忠没让士卒放箭,怕惊走了他们。
逼近五十步,这些匈奴骑兵便开始骑射。
稀疏的箭雨窜上天空,看上去声势骇人,准头和力道都极差,要么落在士卒脚下,要么“当”的一声,砸在士卒的铁甲上,软软滑落。
对付无甲的徒卒,骑射威力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