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田章的四万洛阳中军却沉默无声,沉默的举起长矛,沉默的向前。
一股融合了仇恨、愤怒、委屈的杀气弥漫在战场上。
这四万人已经不是士卒,而是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人人眼中布满了血丝,身上笼罩着一层黑气。令周围烟尘滚滚。
几千几万人的杀气凝聚在一起,如有实质。
刚才还满脸麻木迷茫的屯田兵,一遇到这股杀气,顿时惊恐不安,缓缓停下了前进的步伐。
任由许昌镇军在后抽打也无济于事。
而宛城中冲出的骑兵,在密集的长矛阵列面前,也不敢往里面冲。
十几匹战马惊恐的人立而起,将骑兵甩脱,仓皇向西狂奔,远离战场……
司马骏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悸,一股不祥的预兆笼罩全身。
南风越来越大,尘土蔽日,天上不知何时飘来乌云,阴影逐渐笼罩整个战场。
不知不觉间,战场节奏已被洛阳中军掌握。
十几万人的注视下,一员将领走到阵前,缓缓拔出腰间长刀,指着司马骏,一抹寒光在天地间绽开。
“杀——”
无数人从喉咙里炸出同样的喊声,仿佛一道惊雷劈在战场上。
南面,刀矛如山洪爆发一般朝着北面席卷而来。
“这……”司马骏车前的两匹挽马惊恐万状,不断的挣扎。
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洛阳中军伐蜀,千里转进,九死一生的杀回中原,早就是精锐中的精锐,而他麾下的兵马,即便是许昌镇军,也已经多年未经血战。
更不用说那几万屯田兵,根本就是一群农奴……
第一百四十六章 斗
宛城失守的消息,顺着南风一路吹向司隶腹地,越过一座座城池、一道道关隘,最终送到了司马炎面前。
洛阳尚书台,已经慌成了一团。
宜阳之战惨败,宛城之战还是惨败。
洛阳周围已经无力抵挡乱军的步伐。
“废物,都是废物!”
刚刚收到消息的司马炎一改往日的雍容大度,破口大骂。
大战之前,司马干、司马伦拍胸口表示过,叛军不足为惧,司马望和司马骏也传书洛阳,宛城固若金汤。
一转眼,宛城惨败,几万大军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事到如今,人人心知肚明,洛阳已是死地,野战主力尽丧,近郊屏障尽失,城中兵力孱弱,面对叛军两路进击,根本无再战之力。
但两场大败,都是司马家的宗亲领兵,根本怪不到别人头上。
“诸位可有御敌之策?”司马炎平复心情,向殿中文武求救。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低下了头。
该说的大战之前已经说了,几乎所有人都劝司马炎不要出战,只要守住洛阳,乱军便可不攻自灭。
但当时司马伦拍着胸脯表示只要有文鸯,擒杀邓忠易如反掌。
司马炎还真就信了……
“邓忠在蜀中清算士族,大行诛连之事,他若入城,只怕诸位日后寝食难安,还望诸位与我同仇敌忾。”
司马炎不得不低声下气。
众人目光转向大将军从事中郎荀勖。
此人是钟会外甥,也是现如今颍川士族的魁首,深受司马昭父子器重,当初司马昭伐蜀,正是荀勖的举荐,卫瓘才得以为参军。
“乱军以舞阳侯为名,今舞阳侯就在军中,不如顺其所意……”
“不可!”
话还没说完,就被司马炎打断了。
这些年朝堂之上看似君臣相安、兄弟和睦,实则暗流汹涌。
老臣多念司马攸贤能,宗室亦倾向司马攸,军中不少将领更是司马师留下的旧臣,心向司马攸,隐隐有拥戴之心。
司马家能走到今日,全靠司马师在后面运筹帷幄。
当了一辈子忠臣的司马懿,也是因司马师,方才押上了一辈子的名声的威望。
而司马师离世至今也不过八年而已,其旧部、心腹、死士都在,影响力一直都在,除了陇右的邓艾,还有淮南都督石苞,河北都督何曾、凉州刺史李熹等。
都是手握一方兵权的人物。
司马昭这几年一直对外扬言,要立司马攸为储,正是为了安抚这些人。
本指望灭蜀之后,凭借武功压制各种声音,篡魏登基之后,再立司马炎为储。
没想到邓忠横空出世,打乱了司马昭的所有部署。
“乱军虽声势浩大,然则孤军深入,其实不足为虑!”殿中一人忽然起身。
司马炎顿时眼前一亮,“舅父教我!”
此人正是司马师的妻弟,相国从事中郎羊祜。
“洛阳城中粮草充足,铁甲不可胜数,青壮数万,城池坚固,乱军只有万人,没有攻城器械,旬日内难以破城,将军若能登上城墙,与士卒同生共死,必能感召人心,尔后再招谯、邺、太原诸军勤王,四面阻塞,贼军必片甲不归!”
羊祜平静的声音中透着强大的自信。
曹魏经营洛阳几十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攻破的。
许昌的镇军虽然灭了,但邺城、谯郡、太原的兵马还在。
这一战只要拖下去,未必就没有机会。
司马炎现在是中抚军,掌握朝政大权,副贰相国事,相当于监国。
既然是中抚军,便有抚慰军民之责。
不过羊祜的话刚出口,司马炎未置可否,心腹裴秀就跳了出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而况中抚军乎?”
荀勖皮笑肉不笑道:“羊中郎令中抚军立于危墙之下,忠心可嘉也。”
士族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司马昭西征,留荀勖、羊祜、裴秀辅佐司马炎。
但荀勖、裴秀等人依附于贾充,好弄权术,徇私舞弊,羊祜不附结权贵,刚正不阿,自然不受荀勖等人待见。
“忠心可嘉”四字一出口,司马炎的眼神立即变了。
羊祜是司马师的妻弟,天然就是司马攸的“同党”。
“不知羊中郎有几成把握?”
“四成!”羊祜实话实说,从不拐弯抹角。
宛城丢了,乱军获得军械粮草和各种补给,洛阳周围的兵力为之一空,有四成胜算已经很高了。
“才四成……”司马炎犹豫了。
如果这一战输了,他什么都没有。
司马攸顺理成章成为世子。
赢了,也就得到一些声望而已,司马昭西征,立他为中抚军,世子之位基本就定了。
羊祜苦口婆心道:“乱军精锐不过万余陇右军而已,洛阳中军家眷皆在洛阳,仍心在司马氏,中抚军身先士卒,立于城墙之上,乱军定不会死战,洛阳乃国家都城,一旦陷落贼手,不堪设想,还望中抚军以国家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
司马炎手上还有最后一张牌,洛阳中军的家眷。
羊祜让司马炎与士卒一同守城,其实就是为了安抚人心,然后收乱军之心。
就算不能击退乱军,也能让乱军投鼠忌器。
为四方勤王之军争取时间。
奈何,朝中的勾心斗角早就深入人心,身为颍川士族的荀勖自然看不上身为山东士族的羊祜。
荀勖道:“如此妙计,为何不让舞阳公去?邓忠打着舞阳公的旗号,他若出现在城头,岂不更能瓦解乱军军心?”
司马炎道:“不错,桃符自幼便随祖父出征,精通兵事,今为步兵校尉,当由他守城。”
步兵校尉并非真的校尉,西汉武帝时始置,为北军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位次列卿,领上林苑门屯兵,戍卫京师并兼任征伐。
也算位高权重,麾下一千宿卫。
洛阳失守,罪责就都在司马攸身上。
万一司马攸为乱军所杀,那就更妙了,司马炎从此高枕无忧。
“中抚军……”羊祜本就是恬淡的性子,不愿参与纷争,见司马炎已经打定了主意,便不再言语。
就在一片歌功颂德之声中,殿外传来宦官悠长尖锐的传唤声:“舞阳侯求见——”
司马炎脸色一沉,“宣!”
过不多时,司马攸缓缓入殿,身着一袭月白底暗云纹锦袍,外罩玄色广袖深衣,腰束白玉带,佩双衡玉珩。
目若朗星,眉宇间透着一股清贵之气,无论是气度还是风仪,直接司马炎比下去了。
“弟有一计,可退乱军。”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叙
“禀将军,宛城大捷,田将军大破司马骏、司马望,阵斩六千,俘虏一万三千余众,今已攻破宛城!”
才三日,宛城的捷报就传到邓忠面前。
“田章这厮了得!”躺在病榻上的牛催满脸钦佩。
“那也是少将军有识人之明,敢用外人。”东方城拍了一个马屁。
曹魏时,兵权虽然大多掌握在诸夏侯曹的手上,但毕竟还有五子良将撑着场面。
到了司马昭,长安、太原、邺城、许昌、信都这重镇,几乎全都是司马家的人坐镇。
只有边境的陇右、寿春、襄阳、蓟城,才不得不交给外姓之人。
邓忠太熟悉这种守外虚内的布局,正常情况下,洛阳有几十万的中军精锐,倒也不用太担心内部叛乱。
但司马昭为了伐蜀,前后调集了二十万大军伐蜀。
洛阳刚好处于最虚弱的阶段。
当然,如果司马懿的几个子孙能有他三分之一的手段和能力,邓忠的机会也不太大。
可惜司马家的人一代不如一代。
从司马干、司马伦到司马望、司马骏,都是平庸之辈,或许在其他方面有所擅长,但在行军打仗上,跟邓忠这种从尸山血海里面爬出来的人,差距太大了。
田章大败司马望和司马骏,洛阳最后的心理防线也没有了。
“抓到司马望和司马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