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止是停留。“辩机的眼中泛起追忆的神色,“在高昌国,鞠文泰国王与师父结为兄弟,强留他讲经一个月。临行时,国王准备了二十四封书信给沿途二十四国,又赠送黄金百两、银钱三万,绫绢五百匹,足够二十年之用。“
他细细数着玄奘走过的路:在飒秣建国险遭拜火教徒杀害,在迦毕试国参学两年,在那烂陀寺师从戒贤法师五年,周游五印度遍访圣迹。
“最难忘的,是师父在犍陀罗国的经历。”辩机娓娓道来,“他在那里见到了著名的佛陀涅槃像,却在寺庙里发现一部《俱舍论》的残本。为了求得全本,他在那个战乱频仍的小国住了一年半,每天与当地僧人切磋论道。”
乔小妹惊叹:“一年半?就不怕回不来吗?”
“对师父而言,求真经比性命更重要。”辩机肃然道,“他在迦湿弥罗国住了两年,学习《俱舍论》、《顺正理论》;在磔迦国跟一位老婆罗门学《经百论》;在至那仆底国又住了一年半,研习《对法论》...”
陈子昂计算着时间:“如此算来,法师这一去,竟走了十多年?”
“这么算来,是整整十九年。“辩机点头,“贞观十九年正月,师父带着六百五十七部梵文经典回到长安时,陛下派房玄龄率文武百官在朱雀门外迎接。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夹道二十里,都想一睹取经归来的圣僧。”
第199章 女儿国的真相
老羊皮继续为陈子昂讲述玄奘西行的故事。屋内烛火渐暗,乔小妹站起身又添了一根新烛。
辩机说:“玄奘法师如何组织译场,如何制定严格的翻译规程,如何在十九年间译出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佛经。”
“这么多佛经?”陈子昂有点诧异。
“师父常说,佛法东传,不是要取代中土文化,而是要与之融合。”辩机的目光深邃,“就像这烛火,虽然来自西域,却照亮了中原的夜晚。”
陈子昂忽然问道:“玄奘法师可曾后悔过?十七年风霜,九死一生。”
辩机沉默片刻,缓缓道:“师父圆寂前,我曾问过同样的问题。他说:'西行路上,每一处停留都是必经之路,每一部经典都是必取之宝。就像江河奔流,总要经过千回百转,才能汇入大海。'”
夜深了,驿馆外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
辩机重新裹上那件脏污的羊皮袄,又变回了老胡商康必谦的模样。
“将军若对佛法有兴趣,”他临出门前回头道,“长安大慈恩寺内,还保存着师父当年亲手抄写的几部经书。”
陈子昂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残月,忽然对乔小妹道:“你看,这月光也曾照见过玉门关外的流沙,照见过天竺的菩提树。”
乔小妹轻声道:“也照见过每一个求索者的路。”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口令声,在黑夜里传得格外悠远。
驿馆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子昂用银箸拨弄着炭火,忽然抬头看向正在整理行装的辩机。
“先生,昨日听说法师西行见闻,忽然想起民间流传的《大唐西域记》中,曾提及一个‘西女国’。”陈子昂眼中带着好奇,“可是那个只有女子、饮子母河水便能生育的国度?”
乔小妹正在煎药,闻言也不禁侧耳倾听。这个传说在长安市井间流传甚广,甚至被说书人编成了许多香艳离奇的故事。
辩机——此刻他正在小心包裹几卷泛黄的经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传说背后
“将军说的,可是那个饮河水便能受孕的女儿国?”辩机轻轻摇头,将最后一卷经书系好,“民间传说,总是将真相装扮得面目全非。”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仿佛在回忆什么。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师父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的,是位于波剌斯国东南的一个小邦,梵文名叫‘苏伐剌拏瞿呾罗’。”辩机的语气变得凝重,“那里确实女子为多,但绝非没有男子。”
乔小妹递过一碗刚煎好的药茶:“那为何会有这样的传说?”
辩机接过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因为那里的男子,十之八九都战死沙场了。”
“那本是个美丽富庶的绿洲国度。”辩机的声音低沉下来,“地处丝路要冲,盛产玉石和香料。但也正因如此,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他详细描述着这个国家的悲惨遭遇:大食人的铁骑三次踏破城池,吐蕃人掳走壮丁充作奴兵,突厥人抢掠粮食牲畜。连年的战火让这个曾经繁荣的城邦变得满目疮痍。
“师父到达那里时,正值一场大战之后。”辩机的眼中闪过痛惜,“城外的战场上,乌鸦遮天蔽日。城中几乎看不到成年男子,只有妇孺和老弱。”
陈子昂眉头紧锁:“所以所谓的女儿国……”
“不过是个饱经战祸的苦难之地。”辩机叹息道,“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大多战死,剩下的不是伤残就是年幼。妇女们不得不承担起所有的劳作——耕种、放牧、守城。”
乔小妹忍不住问道:“那子母河的传说又是从何而来?”
辩机露出一丝苦笑:“那原是城郊的一条小河,因流经一处特殊的矿脉,河水带有微咸的味道。战乱之后,幸存的妇女们常在河边祭祀阵亡的亲人。不知怎的,传到中原就变成了饮河水便能受孕。”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那里并非没有新生儿。一些商队往来时,总会留下些血脉。而且城中还收留了许多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妇女,渐渐就形成了以女性为主的社会。”
陈子昂若有所思:“所以,她们自立女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正是。”辩机点头,“最早是几位将军的遗孀组织起幸存的民众,推举最有威望的一位为王。她们重建城池,制定律法,居然在乱世中守住了一方净土。”
辩机从行囊中取出一卷草图:“这是师父玄奘当年绘制的城防图。你们看,这里的城墙格外高大,守城器械也多是针对骑兵的。”
图上清晰标注着各种防御工事:壕沟、绊马索、滚木礌石。可以想见当年的守城之战是何等惨烈。
“师父在那里停留了三个月。”辩机继续讲述,“帮她们改进了水车,教授医术,还调解了几个部落之间的矛盾。临行时,女王将一柄传承了七代的宝剑赠予师父,恳请他在大唐天子面前为她的国家美言,请求庇护。”
乔小妹轻声道:“那后来呢?”
“陛下得知后,果然派使者前往,册封女王为‘镇西夫人’,并开通了商路。”辩机的语气中带着欣慰,“去年我还听说,那里已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荣,虽然还是女子居多,但已经有不少商人在此定居了。”
陈子昂长叹一声:“原来所谓的女儿国,竟是这样一个饱经磨难又自强不息的地方。民间传说,真是离真相太远了。”
辩机将草图小心收好:“世人总爱听猎奇的故事,却不知真实的历史往往更加动人。那些妇女在绝境中展现的勇气和智慧,远比什么子母河的传说更值得传颂。”
天色渐亮,驿馆外传来集结的号角声,即将启程前往凉州。
辩机重新披上那件脏污的羊皮袄,又变回了沉默的老胡商。
乔小妹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原来每个传说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苦难。”
陈子昂整理着佩剑,目光坚定:“所以,我们更要让大唐的万里疆土再无战火,不让这样的悲剧再重演。”
第200章 陈子昂请教佛事
武则天此时已经在渐渐偏向佛教,陈子昂为了更多了解佛教,一路上跟曾经是玄奘大弟子的老羊皮康必谦,请教玄奘西行的故事和佛法。
在回长安和洛阳的路上,陈子昂想深入了解佛事,是为了回洛阳后更好应对武则天;而且,平定北疆的突厥,在西域虎视眈眈的吐蕃也是佛国,他要未雨绸缪,知己知彼,将来才能百战百胜。
在回关中的路上,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偶然悄悄冒出嫩黄的芽尖了,白天不再冻得人骨头发硬。
正午时分,阳光直射在毫无遮蔽的塞外盐碱地上,蒸腾起一片晃眼的白光,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连驼铃声传来都像隔着一层水。
陈子昂站在官驿新修的望楼顶层,手搭凉棚望着那条蜿蜒西去的古道。
路上已经有商队开始北返了——带着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也带着一路的风尘和故事。
他想起此前凉州来的文牒,提到神都洛阳近来佛事日盛。薛怀义主持修建的白马寺工程已近尾声,据说极尽恢宏;《大云经疏》已颁行天下,各州寺庙都在开始秘密宣讲“女主当王”的佛旨,试探佛教徒的反应。
武则天对佛教的推崇,已从朝堂逐渐蔓延到民间。
陈子昂不懂佛。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兵家法,后来又浸淫道家典籍。对佛,他只知“阿弥陀佛”、“因果轮回”几个粗浅概念。可如今陛下既偏向佛,他身在边塞,虽天高皇帝远,却也需知道风往哪边吹。
更何况,他心中隐隐有些别样的念头:佛教自西而来,沿丝路传播。那些往来商旅,那些西域胡僧,他们眼中看到的大唐,与中原士子看到的大唐,是否相同?他们带来的,除了经卷、佛像、香料,是否还有别的——关于土地、作物、技艺、乃至治国的智慧?
他想了解佛,不只是为了揣摩上意,更是为了解那条路,那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
康必谦是最好的人选。他因其常年穿着一件油光发亮、边缘磨损露出线头的旧羊皮裘,人们都习惯叫他“老羊皮”。
老羊皮通晓胡语、梵文,精于地理舆图。
在路上也不合群,只整日待在他的小屋里写写画画,偶尔被陈子昂请去翻译些胡商带来的文书。
陈子昂曾好奇翻看过老羊皮屋中的卷册。
除了常见的经史子集,竟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的西域地图,画着各种奇形怪状文字的字表,甚至还有几卷用贝叶(棕榈叶)制成、以铁笔刻写梵文的经册,被小心地装在檀木匣中,散发着陈年香料和植物纤维混合的奇特气味。
最让陈子昂印象深刻的,是一卷摊开在案头、墨迹尚新的手稿。
开篇第一句便是:“沙门玄奘,俗姓陈,名祎,洛州缑氏人。年十三出家,遍访名师,然诸师所论不一,圣典亦有隐晦,乃誓游西方,以问所惑……”
这是《大唐西域记》的稿本。
陈子昂当时肃然起敬。玄奘法师西行取经的事迹,他早有耳闻。
贞观三年(公元629年),那位年轻的僧人孤身出玉门,越流沙,历百十余国,至天竺那烂陀寺求学,十九年后携佛经六百五十七部归唐,震动天下。太宗皇帝亲撰《大唐三藏圣教序》,太子李治(后来的高宗)作《述圣记》。玄奘法师在长安大慈恩寺主持译经,直至麟德元年圆寂,其事迹已成传奇,几十年过去了。
而眼前这个貌不惊人、整日裹着旧羊皮裘的老书生,竟是《大唐西域记》的执笔者?
“不敢称执笔,只是为法师整理见闻,润色文字罢了。”老羊皮当时谦虚地说,但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光,暴露了他与有荣焉的自豪。
是夜,门虚掩着,陈子昂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老羊皮含糊的声音,似乎在嚼着什么。
推门进去,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年书卷的霉味、墨汁的涩味、某种草药燃烧的烟味,还有……烤饼的焦香。
老羊皮正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摊着几卷写满字的纸,左手拿着一块烤得焦黄的胡饼,右手执笔,正就着窗棂透进的光,在稿纸上勾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罕见的水晶叆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浑浊,却透着专注的光。
“陈将军?”他有些意外,忙要起身。
“康先生请坐。”陈子昂摆摆手,自己找了张胡凳坐下,环视屋内。四壁都是简陋的书架,堆满卷册、木板、皮纸。墙角一个小泥炉,上面坐着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炉边散落着几块啃了一半的干饼,几颗干枣。
“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陋室?”老羊皮放下笔,将剩下的半块饼搁在纸上——纸上立刻多了个油印子。
“有些事,想向先生请教。”陈子昂直言,“关于佛,关于西方,关于……玄奘法师。”
老羊皮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眯起来,像是在打量陈子昂的诚意。片刻,他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将军也对佛法感兴趣?”
“谈不上兴趣,只是……”陈子昂斟酌着词句,“陛下近来尊佛,边塞虽远,也需知风向。再者,丝路往来,胡商胡僧众多,多了解些,总无坏处。”
老羊皮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起身,从泥炉上提下陶壶,沏了两碗暗红色的茶汤——不是中原的清茶,而是西域流行的、加了香料和盐的“胡茶”。递一碗给陈子昂,自己捧着另一碗,重新坐下。
“将军想听什么?”他啜了一口茶汤,满足地眯起眼,“是佛经奥义,还是……旅途见闻?”
“旅途见闻吧。”陈子昂也喝了一口,味道怪异,但暖胃,“听闻先生曾随侍玄奘法师,记录见闻。那些路上发生的事,想来比经卷更……生动。”
老羊皮康必谦,曾经的辩机和尚笑了,笑声有些干哑:“将军是明白人。经卷是死的,路是活的。”他摘下叆叇,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老夫随侍玄奘法师,是在他归国之后,于大慈恩寺助他整理《西域记》。但玄奘师傅口述那些见闻时,老夫常听得入神,恍如亲历。有些事,经卷里未必记,但老夫……记在心里。”
第201章 葱岭之外
见陈子昂有兴趣,老羊皮康必谦也就是原来玄奘的大弟子辩机和尚顿了顿,看向窗外,冰冷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从玉门关外说起吧。”老羊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那是贞观三年的秋天。玄奘法师当时二十八岁,向朝廷申请出关‘往西方遵求佛法’,未获批准。他便混在难民队伍里,昼伏夜出,到了凉州。凉州都督李大亮奉旨阻拦,逼他回京。法师在当地僧人的帮助下,藏匿月余,最后……”
“最后如何?”
“最后,他收了个胡人徒弟,叫石槃陀。”老羊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人本是个市井无赖,见法师气度不凡,主动拜师,信誓旦旦要送师父出关。可出了玉门关,入了莫贺延碛——那是一片八百里的大流沙,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那胡徒就后悔了。夜里,他几次摸到法师的帐篷外,手按刀柄,想杀师夺财。”
陈子昂眉头一皱:“后来呢?”
“法师察觉了,也不点破,只是夜里打坐诵经,声极平和。后来干脆对那胡徒说:‘你若有心离去,自去吧。水和干粮,分你一半。’那胡徒羞愧难当,跪地叩首,留了些食水,自己转身跑了。”
“玄奘法师就一人进了大沙漠?”
“一人,一匹识途的老马。”老羊皮点点头,“他在沙漠里迷了路,失手打翻了水囊,五天四夜滴水未进,人马俱困,几近濒死。据法师说,那时他躺在沙丘上,看着满天星斗,心中默念观音菩萨名号。到第五夜,那匹老马忽然嗅到什么,挣扎着站起,拖着他走了几里地,竟找到了一处水草甘冽的绿洲。”
“真是菩萨保佑?”陈子昂若有所思。
老羊皮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道:“出了沙漠,到了伊吾(今哈密)。当地有位高昌王的使者,听闻有大唐僧人来,立刻报告国王。高昌王麴文泰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亲自赶到边境迎接,将法师奉为上宾,苦苦挽留,甚至说:‘弟子慕师,如渴思饮。若师不留,弟子当命国人,不许师行。’”
“这是要强留?”
“正是。”老羊皮苦笑,“法师绝食三日,以死明志。高昌王这才流泪允诺,与法师结为兄弟,赠黄金百两、银钱三万、绫绢五百匹、马三十匹,还有役使二十五人,修书二十四封给沿途二十四国国王,请他们关照。又派殿中侍御史欢信,护送法师至突厥叶护可汗牙帐。”
陈子昂听得入神。这些细节,与市井流传的“唐僧取经”传奇大不相同,少了神魔,多了人性的纠结与真实。
“过了葱岭(帕米尔高原),便是真正的西域了。”老羊皮喝了口茶,继续讲述,“那里国小民寡,风俗各异。在覩货逻国(吐火罗),法师见到一种‘人市’——不是卖人,是雇人。穷苦人自卖为佣,雇主供其衣食,期满则放还。法师感慨:‘此亦生人之不得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