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珠是一种罕见的琥珀色——这是他百济王室血统的印记。
此刻这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依然锐利如鹰。
黑齿常之望着北方那道渐渐扬起的烟尘,那是突厥骑兵行进时踏起的土龙,粗壮,绵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南蔓延。
“至少有一万骑。”黑齿常之喃喃道,声音嘶哑,是连续三天急行军,又缺水少粮的结果。
副将李多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此刻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却强作镇定:“大将军,我们要不要……先退?”
黑齿常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营寨。说是营寨,其实简陋得可怜——没有栅栏,没有壕沟,只是用辎重车围成一圈,车与车之间用绳索相连,挂了些破烂的毡毯权当屏障。
两百先锋军,一个个嘴唇干裂,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渍结成的泥垢。
很早,黑齿常之就发现突厥人像狼群一样紧追不舍。他们熟悉这片土地,知道哪里有水,哪里可以抄近道。唐军每退三十里,突厥前锋就追二十里,始终保持着压迫,却又不急于决战——他们在等,等唐军人困马乏,等他们彻底崩溃。
而现在,终于被追上了。
两井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往南八十里才是唐军的补给点三受降城。
以现在这支疲惫之师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两天。而突厥骑兵,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完成合围。
退?往哪退?
黑齿常之收回目光,看向李多祚:“你觉得,还能退到哪里?”
“大将军,可现在太危险了,不退的话……”李多祚语塞。
黑齿常之拍了拍他的肩——手很重,拍得年轻人一个趔趄:“多祚,你读过《孙子兵法》,可记得‘兵者,诡道也’下一句是什么?”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李多祚下意识背诵。
“够了。”黑齿常之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突厥人以为我们已是穷途末路,以为我们只剩逃命的心思。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
黑齿常之转身,朝着临时望楼下喝道:“传令!全军停止撤退,就地扎营!”
将军的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疲惫的两百士兵们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要在这绝地停下。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挣扎着起身,开始卸车、挖坑、收集一切能用的东西。
黑齿常之从望楼上下来,走到那两处水坑旁。
水确实不多,浑浊不堪,水面上漂着枯草和虫尸。他蹲下身,掬起一捧,凑到鼻尖闻了闻——腥,涩,还带着一股子腐败的味道。但他还是一饮而尽,喝完抹了把嘴,对围过来的将领们说:
“就这两坑水,省着点用,够撑两天,我们的援军也在路上了。”
李多祚忍不住问:“大将军,咱们真要在这里…固守?”
“守?”黑齿常之笑了,“拿什么守?这破车围的营,两千突厥骑兵一个冲锋就垮了。”
“那…”
“我们不守。”黑齿常之站起身,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们装。”
装?
李多祚等将领们面面相觑。
黑齿常之不再解释,直接下令:“多伐林木!把能砍的树、能拔的草,全给我弄来!在营中及四周广布篝火,每堆火旁插旌旗——有多少插多少,没有旗就把衣服撕了绑在杆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找些破烂盔甲,套在草人上,摆在显眼处。记住,要摆得像真人在站岗。”
众将恍然大悟,这是要造疑兵!
李多祚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大将军!末将愿率虎贲军士卒,负责此计执行!必使火光彻夜不息,旌旗密布如林!”
黑齿常之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好!速去办!记住,火要大,烟要浓,旗要密!要让三十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得令!”
大唐虎贲军立刻行动起来。
这支百战精锐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虽然人人疲惫,虽然个个带伤,但命令一下,就像上了发条的机括,瞬间运转起来。
伐木队冲向不远处那片稀稀拉拉的胡杨林——那是方圆五十里内唯一像样的林子。
没有斧头就用刀砍,刀砍不动就用石头砸。碗口粗的胡杨被放倒,拖回营地,锯成段,劈成柴。
插旗队把所有能用的杆子都收集起来——断矛、车辕、帐篷的撑杆,甚至伤兵用的拐杖。没有旗?撕!把备用的军服撕成条,把毡毯割成块,用血、用泥、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草草画些图案,绑在杆头。
草人队更绝。他们扒下阵亡同伴的盔甲——那些盔甲大多破损,正好显得真实。
里面填上枯草,套上头盔,摆出各种姿势:有的持矛而立,有的倚车而坐,有的甚至做出弯腰取物的动作。从远处看,在火光摇曳中,真似活人。
第190章 疑兵之计
这疑兵之计,最妙的是火堆的布置。
黑齿常之亲自指点:营寨中央要密,边缘要疏;上风口要多,下风口要少;高处要亮,低处要暗。这样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看,效果都不一样。
而且火堆要分批次点燃——先点三成,半个时辰后再点三成,如此往复,营造出“援军陆续抵达,正在安营扎寨”的假象。
太阳西斜时,准备工作基本完成。
黑齿常之登高远望。只见营寨内外,已经堆起了数百堆柴薪,密密麻麻,像草原上突然长出的蘑菇。
每堆柴旁都插着“旌旗”,那些破布条在晚风中无力地飘着,反而更显真实。
草人错落分布,盔甲在夕阳下反射着黯淡的光。
“还缺一样。”黑齿常之忽然说。
“将军,缺什么?”李多祚问。
“缺人。”黑齿常之指着那些草人,“死物终究是死物,得有活人动,才能以假乱真。”
黑齿常之下令:从全军挑选百名还能走动的士兵,给他们每人发两支火把,在营中划定路线,让他们沿着既定路线来回走动。记住,要走得自然,时而三五成群,时而单独行动,时而停下“交谈”,时而又匆匆“赶路”。
“尤其是入夜后,”黑齿常之特别强调,“火光摇曳,人影模糊,这两百人足以营造出数千人活动的假象。”
李多祚听得心服口服,领命而去。
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下,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缓缓覆盖了草原。
“点火。”
命令下达。
第一波火堆被点燃。
干燥的胡杨木烧得极旺,火苗蹿起丈余高,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橙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天,把营寨的轮廓投射在远处的地面上,放大、拉长、扭曲,显得无比庞大。
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
当所有火堆都被点燃时,两井这片荒芜之地,竟变得如同白昼般明亮。数百堆篝火连成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低垂的云层,把天空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升起,被夜风拉扯成一道道黑色的烟柱,在火光中盘旋上升。
而那些“旌旗”,在热气流中猎猎翻飞——虽然只是破布条,但在这种光线下,谁分得清真伪?
至于那百名举火把的士兵,此刻成了点睛之笔。
他们按照既定路线行走,从远处看,只见无数光点在营中流动、汇聚、分散,时明时灭,真似有千军万马在调动部署。偶尔有人停下来,两三个光点凑在一起,像是在交谈;又忽然散开,匆匆走向不同方向,像是在传达命令。
这个计策完美,前提是没人识破。
黑齿常之站在暗处,望着自己的作品,枯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但这笑意很快收敛。
因为北方,那道烟尘已经近在咫尺。
阿史那·骨咄禄的主力军,是在戌时三刻赶到两井以北十里的高坡上的。
这位突厥可汗四十六岁,正是草原汉子最鼎盛的年纪,已经征战多年。
他身材高大,比寻常突厥人还要高出半头,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骨咄禄的脸是典型的突厥长相:高颧骨,深眼窝,鼻梁高挺如鹰喙,下巴留着一撮精心修剪过的山羊胡。
此刻他骑在一匹纯黑的汗血马上,身披金线绣边的白狼大氅,头戴貂皮尖顶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这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南方那片火光。
“可汗,”身旁的阿史德·元珍低声禀报,“前方斥候回报,唐军在两井扎营,看营火规模……至少有万人。”
“万人?”骨咄禄的声音低沉,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黑齿常之哪来的万人?他不是最多只带了五千兵,长途跋涉到此地里。”
“或许是……唐军援军到了?陈子昂的援军?”另一名将领迟疑道。
陈子昂的大军总是神出鬼没,阿史那·骨咄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那片营地。
火光大盛,营垒轮廓分明,旌旗密密麻麻——虽然看不清具体形制,但那数量做不得假。更关键的是,营中确实有人在活动,火光映出的人影幢幢,绝不是空营。
难道真是援军赶到了?
可唐军最近的援军,就算日夜兼程,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除非……
“除非他们早有预谋。”阿史那·骨咄禄喃喃道,“黑齿常之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等援军合围?”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
阿史德·元珍凑近些:“可汗,要不要派小队前锋试探一下?”
阿史那·骨咄禄犹豫了。
他生性多疑——这是他能杀出血路,登上汗位的重要原因。
多疑让他躲过了无数次暗算,但也让他错失过不少战机。
此刻,直觉告诉他,前方可能有诈;但理智又提醒他,唐军已是强弩之末,这或许是最后击溃唐军的机会。
就在他举棋不定时,唐军营中忽然鼓声大作。
“咚!咚!咚!”
不是一面鼓,是几十面、上百面鼓一齐敲响!鼓声沉雄厚重,在寂静的草原夜空中传得极远,震得人心头发颤。紧接着,呐喊声响起——成千上万人齐声呼喊,虽然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那声势,那气魄,绝非五千残兵能有的。
“杀!杀!杀!”
声浪一波接一波,如同海潮拍岸。
突厥军阵中,战马开始不安地刨地,喷着响鼻。不少士兵脸色发白,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们不怕真刀真枪的搏杀,但这种未知的、仿佛面对千军万马的感觉,让他们本能地恐惧。
阿史那·骨咄禄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夜空。
“撤!全军后撤。”
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汗?派一队人马试探一下也好!唐人狡诈!”阿史德·元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可汗说撤,我们再也不能冒险!”骨咄禄怒吼,“这是唐军的诱敌之计,是陈子昂的诱敌之策,你不知道这陈子昂有多狡猾吗?唐军早有准备,就等我们冲进去!传令,全军后撤二十里,保持警戒,等天明探清虚实再战!”
第191章 阿史那·骨咄禄中计
“立即撤军!”突厥可汗阿史那·骨咄禄感觉有诈,下了命令!
军令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