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8节

  铲土掘壕的“沙沙”摩擦声、砍伐附近稀疏红柳胡杨设置障碍的“咚咚”声、各级将校此起彼伏、短促有力的号令声、驮马不耐的嘶鸣声……瞬间打破了之前的沉寂与压抑。

  与此同时,营寨深处,一座特意选在背风处、远离主帐和粮草囤积地的巨大帐篷内,另一项更为隐秘、也更为关键的工作,正在陈子昂的亲自指挥与乔知之的督导协调下,紧锣密鼓地进行:赶制黑火药,造出伏火雷。

  帐篷四周,由陈玄礼带着陈子昂精选的五十位大唐虎贲军层层把守,闲杂人等,一概不允许靠近。

  帐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刺鼻的硫磺与硝石气味。

  这种气味辛辣而独特,让初次闻到的士卒忍不住掩鼻咳嗽。

  一批被严密看守、贴着军需封条的箱子,被小心翼翼地开启。

  随军的几名老工匠,以及从军中挑选出来的几百名心思缜密、手脚麻利且可靠的士卒,正按照陈子昂此前反复交代、并亲自演示过的流程,紧张地忙碌着。

  “小心!小心些!硝石要慢慢碾碎,过细筛,不可留有半点粗粒!对,就像碾麦子,要碾细成粉!”陈子昂大声叮嘱道。

  一位头发花白、手指却异常灵巧的老工匠压,指挥着两名年轻士卒操作石碾。那士卒屏住呼吸,动作轻柔,生怕用力过猛溅起粉尘。

  另一边,几名士卒正用特制的木臼和木杵,小心地将硫磺块捣碎。

  “这东西吸多了头晕,用旁边的湿布蒙住口鼻!”陈子昂提醒道。

  木炭的研磨相对简单,但要求同样苛刻,要细如娘们儿搽脸的脂粉。

  好在乔知之在咸阳采购的是上好的柳木炭,非常适合研磨成粉。

  帐内随军工匠和士卒忙碌着,研磨至极细,确保与沙糖等其他材料充分混合。

  陈子昂的神情专注而凝重,穿梭其间,时而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材料的成色,时而亲手调整配比。

  乔知之则负责记录各项物资的消耗,并协调人手,确保工序衔接顺畅,同时严防任何可能的火源靠近。

  这位以文采著称的侍御史,此刻也挽起了袖子,额上见汗,顾不得袍角沾上了些许黑灰。

  “陈参军,这……‘伏火雷’,当真有您说的那般炸天裂地的威力?”年轻校尉王晙小心翼翼地用铜匙将混合好的黑火药分装进一个个陶罐中,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那陶罐内外都上了釉,密封性极好,口部留有引线孔。

  陈子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可见过夏日下雨前的雷暴,天雷击碎古木,引燃山火?”

  “见过,那真是天威难测,吓得人马腿肚子断筋。”王晙说。

  “我们所要做的,”陈子昂的声音在昏暗的帐内显得异常清晰,“便是将这天地之威,暂借几分,握于手中。让突厥狼卫也试一试这天雷之怒,敢犯我大唐,掳杀无辜百姓,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陈子昂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提高音量:“伏火雷,类似于我大唐的霹雳火球,但性烈百倍,炸如雷,稍有疏忽便未伤敌先伤己。诸位务必谨守规程,胆大心细,不可有半分侥幸!”

  众人称“遵命”,手上的动作愈发谨慎。

  加入沙糖,分装、压实、插入以油纸包裹、经过特殊处理的引线、用泥封密封接口……

  一道道工序,在分工中高效进行。

  在陈子昂的亲自指导下,制好的一万斤黑火药,连夜被分装成数千个大小不一的“伏火雷”。

  其中,相当一部分黑火药还特别加大了分量,用油纸包裹捆扎引线成了炸药包,准备用于预设的陷阱之地。

  对于引线,军中老匠人建议陈子昂用玉门石脂水浸润。

  陈子昂查阅资料,这才知道,石油在唐代已用于军事。《元和郡县志》记载“玉门县石脂水,燃之极明,可兼膏烛”。

  引线经此处理后,燃速稳定可控。

  这些威力巨大的伏火雷,承载着陈子昂尽快扭转战局、减轻边军伤亡的希望,也隐藏着足以撕裂夜空的恐怖力量。

  同城外的夜空,明月逐渐被北边飘来的阴云笼罩,仿佛预示着不久之后,这片看似平静的戈壁绿洲,将爆发出让突厥骑兵和铁勒十五部肝胆俱裂的天雷轰鸣!

第12章 养虎蓄姬的李器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一夜没合眼的陈子昂和刘敬同、乔知之三人,仅带了陈玄礼等六位身手矫健的亲兵入城。

  九匹战马的马蹄踏在布满砾石的地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嘚嘚”声。

  刘敬同全身披挂,明光铠的甲叶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愤怒已沉淀为一种冷硬。

  乔知之也一夜没合眼,在马背上整理了一下衣冠,确保皇家的威仪不失。

  进程的路上,陈子昂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同城内外的一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是他当记者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现场就是战场。

  陈子昂心如明镜,此行他不仅要面对那位养虎为患、却居功自傲的安北都护李器,更要在这错综复杂的北疆棋局中,为身后的一万五千将士,也为大唐的西北边境安危,作长远的打算。

  身后那座已然防备森严的远征军营寨,以及营中那些密封的陶罐伏火雷和油纸炸药包,便是陈子昂最重要的底气所在。

  陈子昂掐指一算日子,城门之后,戈壁的远方,突厥的鹰旗和骑兵,也在悄然逼近了,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同城的北门,极不情愿地缓缓开启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单骑勉强通过。

  粗大的门轴转动发出的“嘎吱”声干涩刺耳,显然缺乏保养。

  守城门的老士卒验看符节的动作一丝不苟,那目光中除了职责所在的警惕,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掂量这些客军的分量。

  陈子昂穿过幽暗的门洞,却发现城内豁然开朗,街道竟是异乎寻常的宽阔,主干道足以容纳八匹骏马并辔驰骋。

  然而,此刻这宽阔的街道却空旷得令人心慌。

  陈子昂锐利的目光扫过,只见寥寥几个早起的百姓,裹紧破旧的衣衫,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如同受惊的鼠兔。

  见到刘敬同这一行鲜衣怒马的主将,便慌忙避让到道旁,垂下头颅,不敢直视。

  “铿啷……铿啷……”一队巡城的兵卒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从另一条街巷转出,铁甲叶片相互摩擦,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

  这些士卒面色黝黑,那是长期经受边塞风沙与烈日洗礼的印记,但陈子昂仔细看去,不少人脸颊凹陷,身形偏瘦,边军被克扣口粮?

  陈子昂心中暗叹:这同城的精气神,跟那城内快七十岁的主将李器一样,暮气沉沉。

  安北都护府的府邸位于同城中心,院墙按规制比寻常将军府邸高出近半,墙面平整而坚固,门前两尊石雕猛虎,雕工精湛至极。猛虎怒目圆睁,獠牙毕露,肌肉贲张,身上的斑纹清晰可辨,那扑击的姿态栩栩如生。

  然而,细看之下,陈子昂却发现,这两尊本该象征威严与力量的石虎,其基座与虎爪连接处,已然出现了几道清晰的裂纹,缝隙里爬满了黑褐色的苔藓,无声地透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张声势之气。

  通报之后,一名面容冷硬的老亲兵,默不作声地将三人引入府邸深处幽暗的厅堂。

  陈子昂的左脚刚踏入李家厅堂门槛,一股混杂的、极具冲击力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西域檀香,想要盖住从厅堂角落那巨大铁笼中散发出的、属于大型猫科动物的、原始而浓烈的腥膻气息。

  这两种气味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的氛围。

  陈子昂抬眼打量厅内陈设,只见处处极力模仿关中高门显贵的做派:紫檀木的雕花案几,色泽沉郁;刺绣着繁复团花图案的锦缎坐垫,色彩斑斓。然而,过多的铁勒部族献上的金银器皿、镶嵌着各色宝石的装饰物,杂乱地摆放,李器这在显摆战功?

  真正令陈子昂侧目并心生凛然的,是厅堂右侧那座用儿臂粗细铁条焊成的巨大铁笼,里面有一只真老虎!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孟加拉虎,无精打采地趴伏在笼底,庞大的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仔细看去,它橙黄色的皮毛间布满深褐色的条纹,额头上那个模糊的“王”字斑纹依稀可辨。

  陈子昂心中大吃一惊,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没想到李器竟真的疯狂至此,将活生生的猛虎当作宠物圈养!”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老虎一日需耗费多少肉食?怕是够一队士卒数日口粮!前方将士或许还在啃着生硬冰冷的胡饼,甚或有人饥肠辘辘……”

  他抬头一看,只见那孟加拉虎慢吞吞地撕扯着铁笼中一大块血淋淋、连毛皮都未处理干净的羊腿肉。

  这老虎恐怕也老了,上了年纪,老年痴呆状,动作迟缓,目光浑浊呆滞。

  陈子昂心里顿觉一凉,养虎当宠物,大唐只有两人,一个是李靖,另一个就是李靖的亲侄子,刻意模仿他的李器。

  李器此刻安然坐于主位之上,身着绛紫色团花锦袍,袍服是大唐皇帝恩赐。

  他并未着甲,一副闲适家居的模样。年近七十,须发皆已银白如雪,一双眼睛,初看似乎锐利,但细看之下,便能察觉到年老带来的浑浊与几丝本能的傲慢。

  陈子昂的目光,继而落到李器身后侍立着的两名年轻女子身上。

  她们也是白皮肤,黑眼珠,约莫二八年华,身量相仿,皆穿着不合时宜的、轻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裙。两人手中,各持一柄朱红色的拂尘,姿态恭敬。

  “红拂女?还是两个?”陈子昂心里猛地一惊,瞬间联想到隋末唐初那位跟随李靖的传奇女侠,“莫非她们是身怀绝技的侠女?百步之内能取人首级于无形?”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再仔细看去,二女容貌确实姣好,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似是一对孪生姐妹花。

  然而,她们低眉顺眼,姿态僵硬,一举一动都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显然是训练有素、却被剥夺了户籍的婢女。

  陈子昂立刻明白了,这绝非什么侠女,而是被买来的、大概率来自半岛的新罗婢,只是被李器冠以“红拂”之名,充作点缀门面、满足其虚荣心的玩物罢了。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荒谬与愤怒交织的情绪:“这李器,真是病得不轻!”

第13章 赌两位红拂女

  “刘将军,乔监军,别来无恙啊?”

  李器随意抬了抬手,算是见礼,目光懒洋洋地掠过全身披挂、英气勃勃的刘敬同,和一旁文官打扮、面色凝重的乔知之。

  最终,他那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不屑的目光,定格在陈子昂那身略显陈旧、品级低微的绿色官袍上。

  从一进府,眼前这位年轻人就东张西望,眼神锐利如刀,细细打量着厅内的一切,那目光里完全没有对陇西李氏将门虎威的敬畏,甚至对他身边两位“红拂女”也毫无好奇之心,反倒更像是一位冷静的医者,在观察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这位是?”李器语气轻慢问刘敬同,如同招呼一个不请自来的、多余的下人。

  陈子昂面色平静无波,上前一步,依礼躬身,动作不卑不亢:“下官乃是此次大唐北征军的参军陈子昂,久仰卫国公与李都护威名,特来拜见。”声音清朗,字正腔圆。

  “哦,小小参军。”李器拖长了音调,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仿佛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号。当听到陈家经商,也不是蜀中高门,李器彻底失去了交谈的兴趣,转而拿起案上那只雕刻仕女图的银质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殷红如血的葡萄酒,“诸位远道而来,不在城外大营歇息,这一大早如此匆忙入城,所为何事啊?”

  陈子昂心知目前自己的出身与官职,在李器眼里都很卑微,也不能再绕圈子,必须直指核心。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朗洪亮,刻意提高了音量,以期引起厅内其他尚存理智的守城属官的注意:“李都护!我军斥候魏大昨天冒险深入侦查,已发现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麾下前锋的游骑,在居延海以北五十里处活动,其主力大军想必也在赶来的路上,恐怕很快就要偷袭同城!”

  “哦,偷袭同城……?”李器漫应一声,尾音上扬,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敷衍。他低头抿了一口杯中殷红的葡萄酒,陈子昂那关乎全城安危的紧急军情,他竟似一句都未真正听入耳中。

  陈子昂知道,有些话身为客军主将的刘敬同和监军乔知之不便直接、尖锐地提出,此刻唯有自己这个“小小参军”能充当这个直言的角色。他不再犹豫,朗声道:“现在突厥在漠北崛起,敌踪既现居延海,战机稍纵即逝!下官恳请都护,允准我北征军入城协防,依托坚城,共御强敌;或遴选精锐骑兵,趁突厥主力未至、立足未稳之际,以雷霆之势,主动出击,一举荡平其前锋,挫其锐气!”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在教老夫用兵?你知道同城的城墙有多高吗?突厥人的马蹄飞上来吗?”李器闻言,心里微微一怔,随即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嗤笑。

  李器非但不理会陈子昂掷地有声的建议,反而侧过头,伸出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拍了拍身旁一名“红拂女”的手背,对刘敬同道:“刘大将军,你如今倒是威风了啊。从朝堂带来这等不知兵事、只会纸上谈兵的白面书生,来指责北疆的军务?莫非你的参军,要教老夫如何打仗不成?”

  李器的话语一顿,语气转为更加刻薄的嘲讽:“裴行俭那小子,就是这么调教下属的?以逸待劳都不懂吗?真是……有辱我伯父传下的卫公兵法精要!”

  刘敬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手在身侧微微握拳。他确实出身于裴行俭麾下,而裴行俭算起来是苏定方的弟子,苏定方又曾受教于李靖。按这层模糊的师承关系,他刘敬同确实是李器的晚辈。

  大唐边军体系内,对军神李靖一脉普遍心存敬仰,这是不争的事实。

  刘敬同强压下心头怒火,拱手道:“李都护息怒。陈参军并非妄言,就势论事罢了!他文武双全,洞察敏锐。根据突厥人以往飘忽不定、善于长途奔袭的行事风格,以及目前我军斥候发现的种种迹象。他推断,突厥今晚必有骑兵前来偷袭同城!此事关乎全城几万军民安危,不可不防啊!”

  “今晚?突厥偷袭?”李器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花白的胡子都气得翘了翘,“你们远来疲惫,消息闭塞,恐怕还不知道吧?就在你们抵达同城的前一日,老夫亲率八百大唐铁骑出城三十里巡弋,已大破突厥,斩首百余级!老夫亲手割了他们的耳朵,串起来,正准备送往京城报功呢!”

  李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功绩:“突厥彼等丧家之犬,惊弓之鸟,避我同城兵锋尚且不及,安敢再来偷袭?况且突厥人只敢野战,不善于攻城,你们简直是在说笑话!”

  李器这一番话,让厅内一时陷入僵局,空气仿佛凝固。

  陈子昂见正道直言完全行不通,心念电转,目光再次扫过李器身后那两名如同木偶般的“红拂女”,一个大胆的、近乎荒唐的念头涌上心头。

  陈子昂忽然踏前一步,目光直视李器,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变得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赌徒般的挑衅:

  “李都护既然笃定突厥今晚不会来偷袭,不如我们赌上一局,如何?”

  李器正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勾起了兴趣,这才正眼瞧了陈子昂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赌什么?”

  陈子昂清晰地说道:“就赌突厥今晚是否来偷袭!若突厥今晚不来,便是子昂判断失误,扰了都护清静,愿输给都护两千贯钱!另外,再为都护于长安买两位绝色新罗婢,充作‘红拂’,如何?”

  “哦?”李器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那是一种对财货与美色毫不掩饰的兴趣。毕竟他平日养虎蓄姬,花费不少。

  李器顿了顿,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似乎真正来了谈兴。

  他看了看陈子昂,又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对如同装饰品的姐妹花,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傲慢与戏谑的笑容:

  “好!有意思!一言为定!老夫便与你赌这一局!若是老夫输了……”他抬手随意指了指身后,“身后这两位‘红拂女’,便送与你处置了,也不算欺负晚辈!”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不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两件无关紧要的玩物。那两名新罗婢女依旧低眉顺眼,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被如此对待。她们空洞的眼神中,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陈子昂心中却是一沉。他本意是想用赌约引起李器的重视,迫使他加强戒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轻率地将活人当作赌注,也许李器是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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